思绪被人打断,朱元璋明显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满堂朱紫大气也不敢出,均把目光看向出列发言的翰林学士王福。
奉天殿内,鎏金铜鹤口中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察觉到皇帝的视线,王福却并不躲避,而是直挺挺地迎了上去:“陛下,老臣徨恐,文本者,圣人之器,经史之载,岂可轻动刀斧?
仓颉造字而鬼哭,因其定天地之序,今此简化字表,肢解字形,悖离六书,若推行天下,恐令学子无所适从,使典籍传承断绝,此非福国之举,乃乱文之端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浸润了数十年故纸堆的陈腐气。
话音落下,文官队列里传来几声压抑的附和。
蓝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福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
他没有动怒,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王学士言重了。”
蓝鹰开口,声音清朗,穿透殿内的沉闷:“敢问学士,孔子着《春秋》,用何文本?可是今日之楷体?”
王福一怔,下意识答道:“乃古籀文,或曰篆体馀韵。”
“太史公作《史记》,又用何体?”
“这汉隶。”
“好!”
蓝鹰踏上一步,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或沉思,或不服的面孔:“自甲骨钟鼎,而大篆小篆,而隶书楷书,文本形体,代有变迁。
若按王学士之理,孔子当只用甲骨,太史公只该写篆书,方算不‘乱文’,不‘悖祖’,可为何一代有一代之文?盖因时移世易,书写工具、承载材料、传阅须求皆在变!
文本说到底是工具,是沟通万民,记录万事,传承文明之器,器不利,则事不工,前朝典章,我朝未必全盘沿用,古时车马,今日换作舟船快马,为何独独到了文本这里,就动不得了?就非得是越古旧,越繁难,才越显高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如今陛下欲开万民之智,兴社学,广教化,然学子启蒙,首在识字,现行之字,笔画繁复者众多,孩童描摹经年,犹难掌握,多少才智光阴,空耗于一笔一画之间?
这简字表,所简之字,皆常用之字,去其冗馀笔画,存其内核神韵,便于书写,利于传播,此为工具之改良,如铸剑者改良炉火,务求其锋锐易用,何来‘乱文’之说?莫非让天下人永远用着钝重难挥之旧剑,才算是捍卫了剑道?”
他一席话,引经据典,却又直指现实利弊,说得王福面皮紫涨,胡须微颤,一时噎住。
就在这时,另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
“蓝将军哦,蓝公子果然家学渊源,武略之外,竟也精通文理。”
说话的是翰林学士白及,他年纪比王福轻些,面白无须,眼神里透着一种文人特有的刻薄:“只是,这文本变迁,乃千百年自然演化,水滴石穿,非人力强为可成。
公子以武将之后,持匠作之心,欲以斧凿强行规训天下笔墨,是否有些越俎代庖,操之过急了?祖宗章法,自有深意,恐非猛火急攻所能领会。”
这番话阴毒得很,先把蓝鹰定在武将之后的位子上,暗示他不配谈文,再用匠作之心暗讽其思想功利浅薄,最后祭出祖宗章法的大旗,直指他行事鲁莽僭越。
“噌”的一声轻响,武将班列里,蓝玉铁青着脸,手按在了佩剑的吞口上。
他眼中寒光四射,盯着白及,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身边的几位侯爵大将,也个个怒形于色,殿内温度骤降,仿佛有刀兵之气弥漫开来。
蓝鹰心里却是冷笑一声,白及这番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全是虚的。
什么“自然演化”,什么“祖宗深意”,无非是抗拒变化,维护自身话语权的漂亮借口。
他刚才那番“工具之理”说得再明白不过,这帮人不是听不懂,是根本不想懂,或者说,懂了也要装不懂。
文人把持文本解释权久矣,这简化字一旦推行,等于砸了他们部分赖以清高、制造门坎的基础。
他们怕的不是字变,而是这变革背后,皇权对文化领域更直接的介入,以及他们自身地位的动摇!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蓝鹰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知道,跟这些浸淫辞令几十年的老儒在道理上纠缠,只会陷入无休止的辩论。
他不再看王福,也不再理会白及那带着讥诮的眼神,而是缓缓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所有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到那龙椅之上。
朱元璋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御座的扶手,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殿中重归寂静,他才抬眼,目光先在蓝玉等武将身上顿了顿,随后,视线落在王福和白及身上。
“王福。”
朱元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王福浑身一颤。
“你读了一辈子书,可曾亲手教过蒙童识字?可知乡间社学,一方沙盘,几只秃笔,孩童练字之艰?”
“白及。”
他又看向那位面色开始发白的学士:“你口口声声祖宗章法,朕问你,周文王时用何文本?可能用来批阅今日奏章?文本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岂能让尿憋死?”
比喻粗俗,却言简意赅。
几个老臣嘴唇哆嗦,不敢出声。
“蓝鹰所言,乃老成谋国,务实便民之策,文本简化,利于教化,此乃朝廷大政,非尔等腐儒摇头晃脑,引经据典所能阻。”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推行天下社学,蒙童识字,当首用此简字表,礼部,翰林院,依此表重新编篡启蒙教材,不得有误!
王福、白及,尔等迂阔不堪,不明时务,着罚俸半年,回去好好读读史书,看看何为通变!”
“臣遵旨。”
王福和白及面如死灰,跪伏在地,汗出如浆。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二人,蓝鹰心中一阵暗爽。
果然,对付这种酸秀才,就得靠老朱这样务实且不讲道理的铁腕皇帝!
任你道理万千,引经据典,在他那里,唯有有用与无用,利国与弊国的区别。
一旦他认准的事,那些盘根错节的文人反对,所谓的“祖宗成例”,都可以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碾过去。
这种近乎独断的强权,在需要打破僵局,推动变革之时,就是最高效、最好用的。
未等众人从文本之议中回过神,朱元璋已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淡:“蓝鹰。”
“臣在。”
“除此汉字简化表外,《天工开物》,及那珍妮纺机,飞梭织机图谱,朕看过了。”
朱元璋朝身旁的老太监挥挥手:“去,拿给单安仁,让他和工部的人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