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寿寺的钟声犹在耳畔,蓝鹰已策马出了山门。
西风掠过北平城的灰墙黛瓦,卷起他披风的一角。
蓝鹰勒马回望,寺中那株老槐树下,仿佛还立着姚天禧的身影。
蓝鹰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名身怀治世之才的大贤,终究是要落入自己的彀中。
数日后,燕王府正门前,旌旗猎猎。
蓝玉一身绛紫锦袍,按剑立于阶前,身后是北征归来的将领们,尚带着边塞的风霜铁锈气。
燕王朱棣领着文武官员步出府门,朱红蟒袍在日光下格外吸睛。
“将军此番凯旋,父皇在金陵必是翘首以盼了。”
朱棣声音浑厚,执礼时,目光却扫过蓝玉身后诸将,最后在蓝鹰身上顿了顿:
“蓝小公子少年英杰,此番接连立功,我家那七岁的小子都嚷着要见你呢,可惜今日感染天花,不便出门。”
七岁?朱高煦?
蓝鹰一愣,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没想到日后在靖难战场上,如霸王再世,阵斩瞿能父子的朱高煦,还有如此虚弱的一面。
他躬身抱拳:“皆是托王爷洪福,末将不敢居功。”
正当此时,送行队伍末梢一阵细微骚动。
道衍和尚身披一袭黑袍,不知何时已静立人群之中。
朱棣身侧的几名幕僚眉头微蹙,数码燕藩老臣交换了眼神,这位从不愿参与俗事的和尚,此刻出现在送行队列里,着实透着蹊跷。
蓝鹰抬眼望去,恰与姚天禧目光相触。
后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朱棣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姚天禧,旋即朗笑一声打破沉寂:“时辰不早,诸位将军请上路罢!”
他接过侍从捧上的饯行酒,率先仰头一饮而尽。
车马在官道上碾出长长的烟尘。
自北平至金陵,三千里路云和月。
蓝鹰骑在马上,看着沿途秋色渐染,稻浪翻金。
蓝玉偶尔与他并辔而行,说的多是边塞旧事,只一次在驿站夜宿时,这位即将晋封国公的父亲屏退左右,指着摊开的地图忽然道:“你觉得燕王如何?”
“龙章凤姿,有太宗遗风。”蓝鹰拨弄着灯花,随口答道。
蓝玉沉默良久,叹出一口白气,不再言语。
八月秋分前后,车队终于望见金陵城巍峨的轮廓。
远远便看见旌旗仪仗如云,太子朱标竟亲率六部九卿,候在聚宝门外。
这位以仁厚着称的储君穿着杏黄四爪龙袍,未等车驾停稳便迎上前来。
这礼遇,让许多老将都红了眼框。
蓝玉疾步上前,便要行礼,却被朱标双手托住。
“大将军辛苦!此番北定边患,父皇与孤,俱是感念不已!”
朱标的声音温润,面对自己舅父辈的蓝玉,言辞十分恳切。
他目光一转,落在蓝玉侧后方的蓝鹰身上,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爱卿亦是少年英才,前番所献的甘薯,已在江南试种,长势喜人,活民无数,还有那几部天书,工部的老先生们可是奉若珍宝,日夜研读,此等功绩,不亚于阵前斩将夺旗啊。”
“殿下谬赞,此皆梦中仙人点化,臣不过借花献佛,不敢居功。”
蓝鹰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却恭谨:“能于国于民有尺寸之用,便是臣之幸。”
朱标亲手扶起他,笑道:“好,好,父皇已在宫中设宴,诸位功臣,随孤入城!”
奉天殿内,晨钟刚歇。
朱元璋高坐九龙椅,十二章冕旒遮住了半张面孔,唯有一双虎目,如寒星般扫过丹墀下的众人。
蓝玉率北征将领行三跪九叩大礼,殿中唯有御座旁铜漏滴答作响。
“蓝玉。”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威严。
“臣在!”
“北逐残元,功在社稷,实乃朕之卫青、李靖!晋梁国公,赐丹书铁券,岁禄三千石。”
“谢陛下隆恩!”
蓝玉以头触地,躬敬谢恩。
接着,便是对一众将领的封赏,各有差等。
最后,朱元璋的目光缓缓移转,落在那个绯袍年轻人身上:“蓝鹰。”
“微臣在。”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冕旒玉珠碰撞出清脆声响:“你所言托梦之仙人……近日可再有垂示?”
殿中霎时一静。
蓝鹰得仙人托梦赐宝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文武百官的目光,或明或暗,皆聚焦在那年轻将领身上。
朱标侧立一旁,神色关切。
连刚刚受封国公,意气风发的蓝玉,也不禁为儿子捏了把汗。
蓝鹰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几卷图谱与书册,双手高举过头:
“启奏陛下,天恩浩荡,感召上苍,近日仙人确再有梦授,赐下三物。”
内侍接过,躬敬呈至御前。
朱元璋展开第一卷,是一本书稿封样,上书《天工开物》四字。
再展第二卷,是结构精巧的机括图谱,标注着“珍妮纺织机”、“飞梭织布机”。
第三卷则是一列列对照文本,一边是规整楷体,另一边则是笔画简略许多的字体,抬头写着“汉字简化对照表”。
“此书《天工开物》。”
蓝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详述耕耘、铸造、制陶、冶炼、造纸、兵器等百工技艺,若能推行,则可富国强兵。”
“此二种织机,据仙人所言,效能在旧式织机数十倍之上,若能制成,则我大明布帛产量将不可估量,百姓衣被之费可大大减轻。”
“至于这简化汉字。”
他略一顿:“仙人言,文本乃教化之本,然字体繁难,不利传播,文以载道,不以形囿,若为天下百姓计,当化繁为简,使黔首亦可明理知义,于开启民智、推广教化,或有裨益。”
殿中响起细微的议论声,旋即又被压下。
工部尚书眼神发亮,死死盯着那织机图谱,翰林院的学士们则对着那简化字表,或皱眉,或若有所思。
朱元璋一页页翻看,看得极慢,手指抚过那些图样与字迹,良久不语。
不等他说话,文臣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已然等不及,他颤巍巍出列:“陛下!文本乃圣人所制,岂可妄加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