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初夏的序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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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4月16日的黎明来得格外温柔,哈尔滨城还笼罩在松花江升起的薄薄春雾里,像是大地苏醒前最后的轻纱。松花江畔的柳枝已抽出一簇簇嫩黄的新芽,在带着寒意的晨风中轻轻摇曳,枝条划过雾气留下看不见的痕迹。林默站在东北局新落成的农业气象观测塔顶层,铁质栏杆上还凝着露水,他手持望远镜,透过渐渐散开的雾气望向远方那片无垠的黑土地。镜头缓缓移动,半个月前播种的冬小麦已从土里探出头来,长出三片带着绒毛的真叶,嫩绿的麦苗在晨光中舒展着,每一片叶尖都挂着晶莹的露珠,像是大地刚刚睁开的眼睛。

春风从观测塔四周掠过,带来泥土翻新后的气息和远处村庄隐隐的鸡鸣。林默放下望远镜,深深吸了口气——这是1948年的春天,距离全中国解放还有一年多,但在这片最先迎来光明的土地上,一场不为人知的变革已经在黑土深处悄然萌发。

“林工,全省苗情监测报告出来了。”

农业局技术科长王振华快步走上观测台,木制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这个早晨沉稳的心跳。他手里拿着一沓还带着油墨味的表格,纸页边缘被晨雾洇湿了些许,钢笔字迹在湿润的纸上微微晕开。的三类苗需要补种。”他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激动,“更可喜的是,新推广的‘抗寒一号’出苗率达到98,比传统品种高出十五个百分点。老乡们都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齐整的苗。”

林默接过报告,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用钢笔仔细填写的数字——每一行、每一列,都是这个春天最真实的脉搏。当看到“机械播种面积突破两千万亩”这个用红笔圈出的数据时,他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这个数字背后,是数以万计在田间操作的农民,是那些从现代带来的农机具在黑土地上的第一次大规模歌唱,是无数个白天黑夜的汗水与摸索。

“通知各地,”林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观测塔顶被风吹散又聚拢,“从今天起进入田间管理关键期。我们要在三十天内,完成除草、施肥、防虫三大任务,为夏粮丰收打下坚实基础。”

王振华用力点头,转身要下楼,又被林默叫住。

“等等,”林默望向远方,麦田在晨光中已清晰可见,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棋盘,“告诉同志们,这不是简单的农时安排,这是一场战役。麦苗就是我们的战士,田间管理就是我们的战术。这一仗,必须打赢。”

王振华挺直腰板,眼神坚定:“是,林工!”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观测塔上又只剩下林默一人。他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已经有早起的老农扛着锄头走向田间,佝偻的身影在麦田的绿色背景上缓缓移动。更远处,几台拖拉机的轰鸣隐隐传来,那是去年冬天才组建的国营农场的机械化作业队,黑色的烟囱里冒出白烟,在清澈的晨空中画出短暂的痕迹。

两天后的4月18日清晨,双城县红星农场的麦田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二十多名农业技术员围成一圈,他们大多年轻,脸上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朝气与质朴,蓝色的中山装上还沾着露水和泥土。省农科院的老专家周明蹲在田埂上,手指轻轻拨开一丛麦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头发。

“大家看,”周明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田野里传得很远,“这个时候是决定穗数的关键期。水要浇透,肥要施足,但绝不能过量。”他拿起一把木尺——这是林默特意让木工坊制作的,刻度精确到毫米——仔细测量着麦苗的高度和分蘖数,然后用小本子记录。“科学种田,就要做到量化管理。过去我们说‘看苗施肥’,太笼统。现在我们要说,苗高十五厘米,分蘖三个以上,每亩施尿素五公斤。这才叫科学。”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举手问道:“周老师,如果苗长得太旺怎么办?”

“问得好,”周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就控水控肥,适当深锄。记住,麦子不是长得越高越好,要壮而不旺,这才是高产的基础。”

田野上响起一片“刷刷”的笔记声。这些年轻的技术员来自各个县乡,有些是中学毕业生,有些是种田多年的老把式,经过几个月的培训,他们已经能看懂简单的数据图表,能使用温度计、湿度计这些过去闻所未闻的工具。此刻,他们蹲在田埂上,围着麦苗,像一群探寻大地秘密的学生,认真而专注。

与此同时,在佳木斯农机站,又是另一番景象。新落成的仓库大门敞开,阳光斜射进去,照亮了里面一排排崭新的“丰收牌”中耕机。这些铁家伙漆成深绿色,在阳光下闪着沉稳的光泽,齿轮、链条、锄刀,每一个部件都透着工业的力量感。

农机手小刘只有十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手上的老茧已经说明他不是新手。他绕着中耕机转了三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在技术员的指导下,小心翼翼摇动手柄。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喷出一股青烟,整个机器像苏醒的钢铁巨兽般开始颤动。

“放松,握紧方向杆,目视前方。”技术员老陈的声音在轰鸣中时断时续。

小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中耕机缓缓向前移动,后面的锄刀旋转起来,泥土在刀片下翻飞,杂草被连根切断,又埋进土里。他驾着机器在试耕区走了一个来回,停下来时,额头已冒出汗珠,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家伙一天能锄一百亩地!”小刘跳下驾驶座,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顶得上五十个劳力!而且锄得深、锄得匀,你看这土松的……”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刚刚翻过的泥土,在手里捏了捏。黑土松散湿润,散发着特有的腥香,里面没有一根完整的杂草。围观的农民们发出惊叹,几个老农蹲在地头,仔细查看中耕机的工作效果,然后相视点头。

“这铁牛,真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竖起大拇指,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是去年才从关内迁来的移民。

林默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这些农民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惊讶再到欣喜,看着那台中耕机在田野上划出笔直的轨迹。这一刻,他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些农机图纸,想起在简陋的车间里和工人们一起改装设备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因为材料不足而不得不反复修改的设计方案。所有的艰辛,在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林工,”王振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各地反馈都来了,农民对‘田间档案’制度很欢迎。他们说,以前种地凭经验,今年看本子,心里踏实多了。”

林默点点头。这“田间档案”是他坚持推行的制度——每个生产队都要建立作物生长记录,详细记载哪天施肥、施什么肥、施多少,哪天浇水、浇多长时间,哪天发现病虫害、用什么药。看似繁琐,却是科学种田的基础。只有积累了足够的数据,才能知道什么方法有效,什么做法需要改进。

“走,去松花江灌渠工地看看。”林默转身朝吉普车走去。

4月22日的松花江畔,完全是一派大会战的景象。灌渠三期工程在晨曦中拉开序幕,这是整个灌溉系统的毛细血管——支渠和毛渠建设,要把江水引到每一块需要水的农田。站在高处望去,三万民工如蚂蚁般散布在广袤的工地上,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两千台各种机械——从现代带来的推土机、挖掘机,到本地改造的简易起重机——轰鸣着,大地在它们的作业下改变着模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十台新投入使用的混凝土搅拌车。这些钢铁巨兽有着圆滚滚的肚子,可以一边行驶一边搅拌混凝土,到了工地直接倾倒。这是林默从现代带来的“宝贝”,但此刻,它们静静地停在工地边缘,周围空出一大片——许多民工没见过这种“会自己搅泥的铁家伙”,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这东西不会炸了吧?”一个年轻民工小声问同伴。

“谁知道呢,你看那肚子会转,怪吓人的。”

林默走到搅拌车旁,拍了拍车身的钢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身对围观的民工们说:“同志们,这是混凝土搅拌车,是我们水利建设的新武器。它一小时拌的料,够五十个人干一天。早一天修好灌渠,江水就能早一天流进咱们的地里。”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但没人上前。

“我来示范!”林默不再多说,挽起袖子,抓住扶手,矫健地跳上驾驶室。司机老赵已经在里面,见他进来,赶紧让出位置。林默在穿越前摸过车,但开这种老式搅拌车还是头一回。他仔细看着仪表盘,回忆着说明书上的内容,然后踩离合器、挂挡、松手刹,动作虽然生疏,但一气呵成。

搅拌车轰鸣着启动,圆滚滚的肚子开始缓缓旋转。林默驾驶着它,在工地上转了个圈,然后停在一处需要浇筑的渠段旁。他跳下车,和老赵一起操作卸料杆,灰色的混凝土“哗”地流进模板,均匀而迅速。

“看到了吗?就这么简单。”林默抹了把脸上的汗,对围上来的民工们说,“谁愿意来试试?”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黑脸膛的小伙子举起手:“我……我试试。”

“好!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李铁柱,开过拖拉机。”

“那就更没问题了。”林默拍拍他的肩,“上来,我教你。”

三天后,这支由李铁柱等十几个年轻人组成的“机械化施工队”成了工地上最亮的风景。他们驾驶着搅拌车、翻斗车,在工地上穿梭往来,进度是传统施工队的两倍还多。更让老民工们佩服的是,这些年轻人不骄不躁,休息时还教他们认机械部件,讲操作要领。渐渐地,原本对机器心存畏惧的老把式们也敢靠近了,有的甚至主动要求学两手。

“这铁家伙,比牲口好使。”一个老石匠摸着搅拌车的轮胎,喃喃地说。

而在山区水利工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两山之间,一条钢索横跨山谷,在深不见底的沟壑上空微微颤动。这是民工们创造的“空中索道运料法”——在技术人员指导下,他们在两山之间架起钢索,用滑轮运输水泥、石料,解决了人力搬运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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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突击队长小张腰间系着绳子,正指挥着运输。滑轮“吱呀”作响,一袋袋水泥从空中滑过深谷,稳稳落在对面工地。过去需要几十个人抬一天的材料,现在半天就运完了。

“这个办法让工效提高了五倍,”小张对来检查的林默说,年轻的脸上满是自豪,“还省力安全。林工您看,那边山坡上,我们正准备架第二条索道。”

林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另一队民工正在陡峭的山坡上打桩。他们腰系绳索,悬在半空作业,远远望去,像是贴在崖壁上的蜘蛛。阳光照在他们古铜色的背上,汗水闪闪发光。

“注意安全。”林默叮嘱道,他知道这句话有些多余——这些民工比任何人都在意安全,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家人在等着。

4月28日,当夕阳把松花江染成金红色时,灌渠三期工程提前一周通水。工地上一片欢腾,民工们扔下工具,冲向渠边。闸门缓缓提起,清澈的江水带着春天的气息涌入新修的支渠,顺着水泥渠壁奔腾向前,水花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水头到达第一个村庄时,天已经快黑了。但村民们全出来了,男女老少挤在渠边,看着江水哗哗流过。孩子们兴奋地追逐着水头,大人们则沉默地看着,很多人眼里闪着泪光。

老农赵大爷蹲在渠边,颤抖着伸出手,捧起一掬江水。水从他的指缝漏下,在夕阳下像是流金。“活了六十八年,”他的声音哽咽,“祖祖辈辈靠天吃饭,老天爷下雨就有收成,不下雨就饿肚子。今天……今天终于用上了自来水……”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手里的水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不是水,是几代人等待的希望。

夜色渐深,民工们点起火把,在渠边唱起了歌。粗犷的歌声在晚风中飘荡,和江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传得很远很远。林默站在人群中,没有唱歌,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这水流进的不只是田地,更是人心。

五月是东北最好的季节。冰雪消融,大地回暖,万物在短暂的春天里疯长。5月1日,哈尔滨新建的农药厂在劳动节的礼炮声中正式投产。这座采用现代技术的工厂坐落在市郊,红砖厂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高大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白烟——这是经过处理的废气,几乎对环境没有污染。

厂长李建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里透着知识分子的执着。他带着林默参观生产线,指着那些不锈钢的反应釜、蒸馏塔、灌装机,如数家珍。

“这是我们从松针里提取的生物碱,对蚜虫有特效,但对人畜基本无毒。”李建国拿起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这是用苦参做的,杀地下害虫。这是鱼藤精,对付菜青虫……”

他越说越兴奋:“林工,您知道吗,这些生物农药三天就能在自然中分解,不会污染土壤和水源。更妙的是,害虫不容易产生抗药性,可以长期使用。”

林默点点头。他知道,在这个连ddt都被视为先进武器的年代,推广低毒、可降解的生物农药是多么超前。但正是这种超前,才能避免重蹈某些发展路径的覆辙——先污染,后治理,代价太大了。

“产量怎么样?”他问。

“现在月产五吨,下个月能到十吨。”李建国说,“等工人熟练了,设备磨合好了,还能再提高。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农民能接受吗?他们习惯用石灰、烟草水,后来用六六六,那东西味道大,一用虫子就死,见效快。咱们这个生物农药,效果不差,但没那么‘立竿见影’。”

“所以要推广‘统防统治’模式。”林默说,“在每个公社成立专业防治队,统一配药,统一施药。防治队员要培训,要持证上岗。这样既能保证效果,又能控制农药滥用。”

正说着,车间里响起铃声,工人们开始换班。下班的工人们说笑着走出厂房,他们大多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这是工厂从附近农村招的第一批工人,经过三个月的培训,现在已经能独立操作了。看到林默,他们有些拘谨地点头问好,然后快步离开——他们赶着去夜校上课,那里有文化课,也有农药知识培训。

“这些年轻人学得很快,”李建国望着他们的背影,语气里满是欣慰,“有个姑娘叫王秀英,才十八岁,现在已经能看懂工艺流程图了。她说,等学会了,要回村里教大家科学用药。”

林默心里一动。知识一旦传播开,就会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一个王秀英学会了,就可能带出一个村的王秀英。这才是最根本的改变。

五天后的5月5日,夜幕降临时,靠山屯的夜校教室里亮起了煤油灯。二十多个农民围坐在简陋的课桌旁,有男有女,年纪大的已经头发花白,年纪小的不过十六七岁。黑板上画着各种害虫的形态图——蚜虫、粘虫、蝼蛄,画得虽然不够精细,但特征抓得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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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周文,是省农校的毕业生。他指着黑板上的图,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讲解:“这是粘虫,专吃麦叶。大家记住,三龄前是防治关键期,这时候虫子小,抗药性弱,打药效果最好。用什么药呢?可以用敌百虫,也可以用咱们农药厂新出的生物农药……”

下面的人听得认真,不时有人举手提问。

“周老师,啥叫三龄?”

“就是幼虫蜕第三次皮之前。看,这么长的时候。”周文用手比划着。

“那俺咋知道它要蜕第几次皮?”

课堂里响起善意的笑声。周文也笑了:“问得好。所以要经常下地看,发现虫子就要注意。咱们发的那个田间记录本,就是让大伙记这些的。哪天发现虫子,虫子多大,有多少,都记下来。时间长了,就有经验了。”

坐在后排的小李飞快地记录着。他去年才娶媳妇,分到了八亩地,今年是第一次独立种田。夜校开了三个月,他一天没落,笔记本已经记了大半本。“以前看见虫子就慌,乱打药,”他在课后对同伴说,“现在知道了,什么虫用什么药,什么时候打最有效。这学,上得值。”

更让人欣喜的是妇女们的参与。靠山屯的夜校里,有八个女学员,她们大多年轻,有些还抱着吃奶的孩子来上课。开始时,村里有人说闲话,说女人家种好地、做好饭就行了,学什么虫子不虫子的。但她们坚持来了,而且学得比男人还认真。

“凭啥男人能学,女人不能学?”王秀英的妹妹王秀兰在课堂上公开说,“我姐在农药厂上班,看的图纸比这难多了。她能学会,俺也能。”

此刻,王秀兰正抱着三个月大的孩子,一边轻轻摇晃,一边抬头看黑板。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她对旁边的大嫂做了个“嘘”的手势,又继续听课。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坚定。

医疗卫生战线也在同步推进。5月初,第一批三十个农村卫生所改造完成。说是改造,其实就是把原来的土坯房粉刷了,挂上白布帘,摆上从城里运来的简易病床和药柜。但就是这些简单的改变,让农民们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变化。

新建的卫生所配备了简易化验设备,可以做血常规、尿常规等基本检查。虽然设备简陋,试剂要手工配,显微镜只有一台,但已经让赤脚医生们如获至宝。

“以前看病,全凭经验。”靠山屯的赤脚医生老刘抚摸着新发的听诊器,像抚摸宝贝,“现在好了,发烧能验血,知道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肚子疼能验尿,能看有没有肾炎。这玩意儿,”他指着显微镜,“能看疟原虫,能看痢疾杆菌。科学,真科学!”

巡回医疗队也深入到了田间地头。医生们背着药箱,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摆开摊子。量血压、听心肺,简单的病当场开药,复杂的建议去卫生院。农民们从最初的怀疑观望,到后来的排队检查,只用了几天时间。

“现在看病不用出村了,”农民王大妈量完血压,感动地说,“医生还到地里来给咱们检查身体。共产党好,新社会好。”

最让人欣慰的是新生儿的变化。每个村都培训了接生员,发给了产包——里面有消毒的剪刀、纱布、脐带线。过去,农村接生用生锈的剪刀,产妇感染、新生儿破伤风是常事。现在,接生员学会了消毒,学会了处理脐带,新生儿死亡率大幅下降。

“俺家孙子是在卫生所生的,”赵大娘逢人就说,“接生员戴着手套,用的剪刀是煮过的。孩子生下来,哭得可响亮了。要搁以前……唉,不说了,不说了。”她抹抹眼角,笑了。

文化生活也在悄然改变。5月8日傍晚,松嫩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打谷场上,汽灯早早亮了起来。村民们扶老携幼,拎着小板凳,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今晚有演出,演员不是县文工团的,全是本村人。

村长敲了敲锣,场上安静下来。

“乡亲们,今晚咱们自编自演,演的是咱们自己的事儿——《科学种田好处多》。演的不好,大家多包涵!”

锣鼓响起,演出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快板,三个小伙子竹板打得“噼啪”响:

“说的是老王和老张,种地方法不一样。老王守旧用老方,老张学习新思想。深耕细作产量高,科学施肥效果好。老张的麦子绿油油,老王的麦子黄瘦瘦……”

语言朴实,节奏明快,村民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笑声和掌声。接着是秧歌,一群大姑娘小媳妇穿着红袄绿裤,手拿锄头模型,跳着改编过的秧歌步,表现田间劳动的场景。最后是二人转,一丑一旦,用夸张的动作和唱词,表现农民学技术闹出的笑话,在笑声中传递知识。

“这比干巴巴上课强,”老农孙大爷磕着烟袋锅,对旁边人说,“看一遍,啥都记住了。”

更让人振奋的是农村广播网的完善。每个村都竖起了高高的木杆,上面挂着大喇叭。每天早中晚三次,喇叭准时响起,先是《东方红》,然后是天气预报、农业知识、国内外新闻。声音有些嘶哑,有时还夹着杂音,但在农民听来,这是最动听的音乐。

“社员同志们,现在播送小麦锈病防治知识……”喇叭里传来女播音员清晰的声音。

田里,农民们一边锄草,一边侧耳听着。老李头干脆把锄头一放,掏出小本子记起来。他儿子笑话他:“爹,您又不识字,记啥呢?”

“画圈圈还不会?”老李头瞪了儿子一眼,“一个圈是一种病,两个圈是两种药。你这小子,还不如你爹。”

年轻人挠挠头,笑了。他想起夜校老师说的,学习不分老少,进步不在快慢。看着父亲认真的样子,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科技兴农的成果在五月中旬开始显现。5月12日,省农科院发布的春季生产阶段性总结报告,用一个个具体数字描绘出这个春天的丰收图景:推广的十大农业新技术,使小麦一类苗比例提高了二十个百分点,预计夏粮增产三成以上。是,病虫害发生率下降了40,农药用量反而减少了25。

“这不仅仅是产量的提高,”林默在成果发布会上说,台下坐着各级干部、农技员、劳模代表,“更重要的是生产方式的变革。机械化、科学化、标准化,这些现代农业生产要素,正在东北大地上生根发芽。我们的农民,正在从靠天吃饭的劳动者,转变为掌握科学的生产者。”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的老劳模马大爷站起来,他今年七十三岁了,种了一辈子地。他没用话筒,声音却洪亮有力:“我老汉种地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苗。为啥好?人努力,天帮忙,科学种田是方向!”

又是一阵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农产品加工领域也传来好消息。新建的粮食烘干塔在五月初投入使用,这是针对东北秋季多雨、粮食易霉变问题而建设的。塔身高大,用红砖砌成,像个巨人矗立在粮库旁。

5月13日,天阴了,飘起小雨。要在往年,这种天气最让人头疼——麦子收下来没地方晒,堆在一起就发热、发霉。但今年不一样,粮库主任老张指挥着工人,把新收的油菜籽送进烘干塔。机器轰鸣,热风呼啸,潮湿的菜籽在塔里翻滚,出来时已经干爽。

“有了这个宝贝,再也不怕连雨天了。”老张抓起一把烘干后的菜籽,放在嘴里咬了一颗,“听听这声,嘎嘣脆,水分绝对合格。”

更令人欣喜的是,农产品质量检测体系开始建立。新建的化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忙碌着,他们用天平称量,用试剂滴定,用显微镜观察。墙上贴着图表:蛋白质含量分级标准、水分安全标准、杂质允许范围。

“过去卖粮,全凭粮贩子一张嘴说,”质检员小陈对参观的农民代表解释,“他说你的粮湿,你就得认。现在不一样,咱们有仪器,有标准。蛋白质含量高的,价钱就高。这叫优质优价,公平合理。”

农民代表们围在仪器旁,好奇地看着,问着。他们可能不完全懂那些术语,但他们懂“公平合理”四个字。这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这个初夏的生产并非一帆风顺。5月13日下午,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又低又厚,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经验丰富的老农看着天色,喃喃道:“要坏菜……”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刮得庄稼倒伏,树枝折断。接着,鸡蛋大的冰雹砸下来,噼里啪啦,像是无数颗石子从天上倾倒。冰雹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对正处在生长期的庄稼来说,这十分钟是毁灭性的。

林默在办公室接到第一个电话时,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纸上记录:双城,麦田受灾面积初步估计三万亩,玉米……五常,水稻秧苗被打烂……呼兰,大豆……

窗外的冰雹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林默放下电话,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

“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林默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第一,所有受灾地区,干部和技术员立即下到田间,一块地一块地查,精确统计受灾面积和程度。第二,根据灾情,制定补救方案。麦苗打坏的,能救则救,不能救的立即补种早熟品种。玉米、大豆,根据情况决定是扶苗还是改种。第三,立即调拨救灾物资,种子、化肥、农药,今晚必须到位。第四,组织互助组,劳动力多的村帮助损失重的村。有没有问题?”

“没有!”

“好,行动!”

各级干部和技术员冒着细雨,踩着泥泞,第一时间赶到受灾现场。眼前景象让人心疼——原本绿油油的麦田,现在东倒西歪,很多麦苗被打断了,嫩绿的汁液流出来,混在泥水里。玉米叶子被打成条状,像是破烂的旗子。农民们站在地头,很多人哭了,尤其是老人,他们知道这一场雹子意味着什么。

“老天爷啊,你这是不让人活啊……”一个老大娘跪在地里,捧着被打烂的麦苗,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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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员小周赶紧上前扶起她:“大娘,别急,咱们有办法。您看,这棵麦苗虽然叶子断了,但根还在,芯还在,还能长。咱们马上施肥,促进分蘖,还能挽回一部分产量。”

“真的?”大娘抬起泪眼。

“真的,我们有技术,有种子。政府不会不管咱们的。”

在重灾区,救灾物资连夜运到。卡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车灯划破黑暗。种子、化肥卸在打谷场上,堆成小山。村干部用喇叭喊:“乡亲们,党和政府给咱们送种子来了!能补种的,明天一早就下地!损失重的,登记一下,国家给救济粮,绝不会饿着一个人!”

灯火通明的村部里,干部们登记造册,安排互助。劳动力多的家庭主动报名,帮助那些劳动力少的、损失重的。这一刻,没有斤斤计较,没有你多我少,只有一个念头:把损失降到最低,把地种上。

林默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从一个灾区赶到另一个灾区,现场指挥,现场解决问题。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但腰板依然挺直。在最重的灾区,他看到一个小姑娘,也就六七岁,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把倒伏的麦苗一棵棵扶起来,用小手捧土培好。她做得很认真,小脸上沾了泥,也顾不上擦。

林默蹲下来,帮她一起扶。

“小朋友,你扶得真好。”

小姑娘抬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我爹说,扶起来,麦子还能活。叔叔,麦子真的还能活吗?”

“能活,”林默肯定地说,“你看,根还扎在土里,就有希望。就像咱们人,只要不倒下,就能站起来。”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她的工作。林默站起身,看着田野里忙碌的人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是的,只要根还在,希望就在。

经过三天奋战,大部分灾区的补种改种工作基本完成。虽然损失不可避免,但被降到了最低。更重要的是,这次救灾检验了应急体系,锻炼了干部队伍,也加深了群众对党和政府的信任。

“这次救灾的成功,”林默在总结会上说,声音依然沙哑,但铿锵有力,“证明我们有能力应对自然灾害,证明科学种田不仅管平常,也管灾年。今后,防灾减灾要作为常态工作来抓,从品种选育到田间管理,都要考虑抗灾能力。我们要让这片土地,既丰产,又稳产。”

台下,干部们认真记录着。他们知道,这不是空话,这是接下来要实实在在去做的工作。

5月15日傍晚,灾后的东北大地显得格外宁静。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也给大地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林默再次登上农业气象观测塔,这是他这个月第几次上塔,自己也不记得了。

眼前的景象,和三十二天前那个有雾的清晨已大不相同。麦苗长高了许多,虽然有些地方还能看出雹灾的痕迹——叶子残缺,行列不齐——但大部分麦田已恢复了生机,在晚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一波赶着一波,直到天际线。远处,农民们正在给玉米间苗,蹲着的身影在田垄间移动,远远看去,像是大地律动的音符。

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是晚炊的时候了。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夹杂着柴火的气息。学校传来下课的钟声,“当当当”,悠长而沉稳。孩子们从校门涌出,像一群快乐的麻雀,奔向田野。他们不是去玩,是去帮大人干活——大一点的孩子间苗,小一点的送水。田野上响起孩子们清脆的歌声,是才学的《生产谣》:

“五月里来好风光,家家户户种田忙。科学种田产量高,幸福生活有保障……”

歌声在晚风中飘荡,和锄头碰石头的叮当声、大人的吆喝声、远处拖拉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组成这个初夏傍晚最生动的交响。

林默扶着栏杆,静静看着。他知道,这个初夏只是一个开始。夏管还在继续,紧接着是夏收、秋播,还有更多的挑战在前方等待——病虫害的威胁、可能出现的干旱或涝灾、农民对新技术的接受程度、工业对农业的支援力度……每一道都是坎,每一步都不易。

但他更知道,有了科学的指导,有了这些勤劳智慧的人民,有了上下一心的干劲,这片黑土地一定能创造出新的奇迹。就像那些受过雹灾的麦苗,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只要阳光雨露还在,就一定能重新站起来,在秋天捧出沉甸甸的穗子。

夜幕缓缓降临,观测塔上的灯亮了。这是一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光芒射向夜空,在越来越深的蓝色天幕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柱。塔下,村庄的灯火也次第亮起,起初是星星点点,渐渐连成一片,像是撒在大地上的星光。

林默站在光柱中,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想起了很多——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些现代化的农场、智能化的农机、高效低毒的农药、完善的水利设施……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个时代,都要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建立。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会很艰难,会有人不理解,会有失败和挫折。

但他不后悔。因为每一点改变,都实实在在地改善着人们的生活;每一点进步,都让这个国家离富强更近一步。而他,有幸参与这个过程,见证这个过程,推动这个过程。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是开往南方的列车。那列车上,也许装着东北的粮食,去支援前线的将士;也许装着东北的木材、煤炭,去支援后方的建设。这个国家还在战火中,但在这片已经解放的土地上,建设的热潮已经蓬勃兴起。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田野,转身走下观测塔。楼梯在脚下发出坚实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这个时代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向着黎明走去。

而在塔下,在每一个村庄,在每一户农家,在每一盏昏黄或明亮的灯光下,生活还在继续。母亲在灯下缝补,父亲在擦拭农具,孩子在温习功课,年轻人在商量明天的活计。这些平凡的瞬间,这些微小的灯火,汇聚在一起,就是一片光的海洋。

这海洋,必将照亮东北,照亮中国,照亮每一个崭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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