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二年夏六月，洛阳城热得像个蒸笼。
紫宸殿里虽然放着几大盆冰块，但暑气还是透过门窗缝隙钻进来，让穿着朝服的百官们个个汗流浃背。可此刻殿内气氛比天气还要燥热——一场关于吏治的激烈争论正在进行。
“陛下！青州刺史张邈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御史中丞王攸须发皆张，手捧奏章，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臣已查实，此人三年来虚报水利工程，冒领朝廷拨款达五万贯之巨！其在青州广置田产，强买民田，百姓怨声载道！”
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几个老臣悄悄交换眼色。张邈是已故太傅张昭的侄子，在朝中颇有根基，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果然，礼部尚书慢悠悠地出列：“王御史，此言可有真凭实据？张刺史乃三朝老臣之后，在青州任上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政绩斐然。可不能因为几封匿名举报，就污人清白啊。”
“匿名？”王攸冷笑，“下官手中有人证七名、物证三十余件，包括张邈亲笔签字的虚报文书、其管家代收贿赂的账册。尚书大人要不要亲自过目？”
礼部尚书脸色一僵，讪讪退下。
一直沉默的泰安帝袁谦终于开口：“王御史，你奏章中所言，可都核实过了？”
“回陛下，臣已派员暗访三月，所有证据均经反复核对。”王攸呈上厚厚一摞卷宗，“青州百姓有谚云：‘张刺史修渠，银子往家流；百姓修渠，汗水往地流。’其贪墨之行，在当地已是公开的秘密。”
袁谦接过卷宗，却不急着翻看，目光扫过殿中百官：“诸位爱卿，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殿内一时寂静。有人低头看脚，有人抬头望梁，就是没人接话。
最后，新任丞相陆明轻咳一声，出列道：“陛下，按律当将张邈革职查办，押解进京受审。只是如今正值夏收，青州乃产粮大州，骤然更换主官，恐影响秋粮征收。”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包庇，又给了转圜余地。
袁谦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陆相的意思是，因为他管着夏收，所以贪墨五万贯就可以暂且放过？那若是管着军需的贪墨，是不是要等到打完仗再查？管着河工的贪墨，是不是要等到发完大水再办？”
陆明连忙躬身：“老臣失言，陛下恕罪。”
“陆相不必紧张，”袁谦站起身，走下御阶，“朕知道你是为大局考虑。但朕要问诸位一句：什么是大局？是几十万石粮食，还是朝廷的法度威严？是暂时的人事安稳，还是长远的吏治清明？”
他在殿中缓缓踱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登基时，曾祖《治国箴言》中有句话让朕印象深刻：‘治国首在治吏，吏清则民安，吏浊则民怨’。祖父仁宗皇帝临终前，握着朕的手只说四字：‘仁政爱民’。可若官吏贪墨横行，所谓的‘仁政’从何谈起？所谓的‘爱民’又爱在哪里？”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
“张邈一案，”袁谦站定，语气陡然转厉，“按律严办！即刻革去青州刺史之职，由御史台派员押解进京。其家产查封，待审清后依法处置。青州政务，暂由别驾代理，朝廷另择贤能接任。”
王攸激动得声音发颤：“臣遵旨！”
“且慢，”袁谦又道，“此案不能只办一个张邈。王御史，你刚才说当地百姓有谚语，可见张邈贪墨之事在当地已是公开的秘密。那青州上下官员，是无一人知晓，还是知晓而不敢言？亦或是有人参与分赃？”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
“传朕旨意，”袁谦回到御座前，提笔疾书，“即日起，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组成联合巡查组，分赴各州，重点核查三方面：一查贪赃枉法，二查庸碌无为，三查欺上瞒下。凡有实据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他放下笔，看向殿外炽烈的阳光：“这大热天的，正好给官场也降降温、清清毒。”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联合巡查组由王攸总领，下设十个小队，每队五人，包括御史、刑部官员、大理寺评事，另配两名护卫。临行前，泰安帝在宫中亲自召见各队领队。
那日偏殿里摆着冰块，总算凉爽些。袁谦没穿龙袍，只着一件素色常服，看着眼前这些平均年龄不到四十岁的官员，脸上露出笑意。
“诸位都是朝廷精挑细选出来的干才，”他开门见山，“这次派你们出去，不是游山玩水，是要动真格的。临行前，朕有几句话交代。”
官员们屏息凝神。
“第一，查案要实。不可听风就是雨，也不可官官相护。每一条罪证都要核实，每一份口供都要验证。朕要的是铁案，不是冤案。”
“第二，行事要稳。遇到阻挠不要硬闯，遇到说情不要轻信。该用智时用智，该用威时用威。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朝廷法度，不是个人恩怨。”
“第三，”袁谦顿了顿，“最重要的一点：眼睛不要只盯着上面。要多听听百姓怎么说，多看看底层小吏怎么做。很多时候，大贪官藏得深，小蛀虫却满街爬。抓大不放小，治标更治本。”
一个年轻御史忍不住问：“陛下，若遇到地方豪强与官员勾结，阻挠查案”
“那就连根拔起。”袁谦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朕给你们临机专断之权，必要时可调动当地驻军协助。但记住，调兵是最后手段，能不用则不用。”
“臣等明白！”
七月初，十支巡查队像十把利剑，从洛阳刺向四方。
王攸亲自带队前往青州。抵达济南那天，正是晌午，烈日当空。城门处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守门士卒懒洋洋地躲在阴凉处打盹。
“这青州首府，怎么这般萧条？”队里最年轻的御史李铭皱眉道。
王攸没说话，打马入城。街道倒是整洁，商铺也开着，可来往行人个个神色匆匆，见到他们这一行人马，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到了驿馆，接待的驿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滴水不漏：“诸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刺史府已备下接风宴，请诸位稍事休息”
“接风宴就不必了，”王攸打断他，“张邈既已革职，现任主事的是谁？叫他来见本官。”
驿丞脸色微变：“这个别驾陈大人偶感风寒，正在休养。司马刘大人下乡巡视去了”
“那长史、主簿、功曹呢？都病了？都下乡了？”王攸冷笑，“你去传话，半个时辰内，刺史府七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驿馆来。迟到者，按藐视钦差论处。”
驿丞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半个时辰后，驿馆前厅挤满了人。二十多个官员，有的满头大汗，有的脸色苍白，有的故作镇定。王攸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也不说话，就这么一个个看过去。
厅内静得可怕，只有蝉鸣从窗外传来。
终于，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官员忍不住了，擦着汗上前：“王御史，下官是青州长史赵康。不知御史驾临，有何指教？”
王攸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啪”地扔在桌上：“赵长史，这本是你府上管家记录的私账。上面写着，去年八月，你收受济南富商刘万金贿赂五百贯，为其子谋取郡文学掾之职。可有此事？”
赵康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跪倒在地：“御史明鉴！这、这是诬陷！定是有人伪造账册”
“是不是伪造，查查就知道。”王攸又掏出一沓纸，“这是刘万金之子在郡学的考绩记录——连续三年丙等，去年突然升为甲等，还得了‘优才’评语。赵长史，你要不要解释解释，一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人，是怎么成‘优才’的？”
赵康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攸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本官奉旨查案，只问是非，不论情面。有问题的，现在自首，可从轻发落。等本官查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厅内死一般寂静。几个官员额头冒汗，手都在发抖。
“看来是没人要自首了，”王攸点点头，“也好。李铭，把名册拿来。”
年轻御史李铭捧出一本厚厚的名册。王攸翻开，开始点名。
“郡丞孙礼，去年虚报剿匪战功，冒领赏银八百两。”
“户曹掾周正，三年间私自加征‘修路捐’两万贯，中饱私囊。”
“法曹掾吴用，收钱篡改案卷，私放重犯三人。”
每点一个名，就有一个官员瘫软在地。点到第七个时，终于有人崩溃了。
“御史饶命！下官愿招！愿招！”一个瘦小官员扑跪上前，“下官只是从犯，主谋是赵长史和张刺史啊！他们让下官做假账，下官不敢不从”
有人开了头，就像堤坝决口。一时间，哭诉声、告饶声、揭发声此起彼伏。不到一个时辰，青州官场大半官员都牵扯其中。
王攸让书记官一一记录，心中却沉甸甸的。他知道会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如此严重，几乎烂到了根子。
当晚，他在灯下写密折。写到一半，李铭敲门进来，神色古怪：“王御史，外面有个老农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老农？”王攸皱眉，“这么晚了”
“他说是关于张邈修渠的事，手里有证据。”
王攸立即起身：“快请。”
进来的老农约莫六十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见到王攸，他跪下就磕头：“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俺们村做主啊！”
“老人家快请起，”王攸亲自扶起他，“有何冤情，慢慢说。”
老农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份泛黄的图纸和一本账册：“俺是济南城外李家庄的里正。三年前，张刺史说要修灌溉渠，从俺们村征了三百亩地，说是每亩补偿五百文。可到最后，俺们村只拿到一半的钱。”
他翻开账册，手指颤抖地指着：“您看，这是官府给的补偿册，写着每亩五百文。可这是俺暗中抄录的工程账册，上面写着每亩支出一贯钱！那另外五百文去哪了？”
王攸接过账册，仔细对照，果然如此。更触目惊心的是，工程账册上记载的用料、人工，都比实际多出一倍有余。
“这些你是怎么拿到的？”王攸问。
老农苦笑：“俺侄子曾在刺史府当书吏，偷偷抄了一份。张邈被抓后，他怕被灭口，逃到外地去了。临走前把这交给俺，说若有一天朝廷来查，就拿出来。”
王攸深吸一口气：“老人家，这些证据非常重要。你放心，本官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送走老农，王攸连夜重审那几个已招供的官员。在铁证面前，他们不得不交代了更多细节：张邈如何与地方豪强勾结，如何虚报工程、克扣补偿，如何分赃
七月底，青州案初步审结。涉案官员二十七人，追缴赃款八万贯，涉及虚报工程五项，侵占民田一千二百亩。王攸将案卷整理成册，派人快马送回洛阳。
八月初三，泰安帝在朝会上公布了青州案的处置结果：张邈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其余官员按情节轻重，或流放，或革职，或降级。追缴的赃款，一半充公，一半返还受害百姓。
朝堂上一片肃然。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随后几个月，各巡查队陆续回报。扬州查出盐税贪墨案，涉及官员十二人；荆州查出军粮冒领案，涉及将领五人；并州查出边贸走私案，甚至牵扯到两个归附部落的首领
泰安帝来者不拒，一律严办。到年底时，全国共查处贪腐、渎职官员一百四十三人，其中刺史级别三人，太守级别九人。朝野震动，民间却拍手称快。
腊月廿三，小年。王攸完成巡查任务，回京复命。
紫宸殿里，泰安帝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案卷，揉了揉眉心：“王御史，这半年辛苦了。”
王攸躬身：“臣分内之事。只是陛下，此次查处官员甚多，各地空缺”
“空缺就空缺，”袁谦淡淡道，“宁缺毋滥。朕已命吏部从后备官员、地方贤良、大学优秀学子中选拔人才，补充空缺。另外，朕准备明年开一次‘特科’，专门选拔精通实务的干才。”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外面又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
“王御史，你知道朕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整顿吏治吗？”
“臣略知一二。”
“不，你不全知道。”袁谦望着漫天飞雪，“朕小时候，曾祖给朕讲过汉武帝的故事。汉武帝雄才大略，开疆拓土，可到了晚年，官场腐败，民不聊生，全国盗贼蜂起。为什么？就是因为只重事功，不重吏治。”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朕不要做那样的皇帝。朕要的盛世，不仅是疆域辽阔、国库充盈，更是官吏清廉、百姓安乐。这条路很难走，但朕必须走。”
王攸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愿追随陛下，肃清吏治，还天下清明。”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城，覆盖了洛阳。但这个冬天，百姓们的心是暖的——因为他们知道，朝廷真的在惩治贪官，真的在听民声、察民情。
而这场整顿吏治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它将会持续很久，直到“清正廉洁”不再是口号，而是深入骨髓的官场风气。这是泰安帝的承诺，也是一个盛世该有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