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三年春，西域的商路又热闹起来。
玉门关外，驼铃阵阵，满载丝绸、瓷器、茶叶的商队排成长龙，缓缓西行。可就在这繁华景象背后，一股暗流正在涌动——贵霜帝国的税吏在葱岭以西增设了三道关卡，对仲朝商人课以重税，美其名曰“保护费”。
消息传到洛阳时，正是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
紫宸殿内，新任西域长史张猛——张辽之孙，一个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单膝跪地，向泰安帝禀报西边的情况。
“陛下，贵霜人这是明抢啊！”张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过往商队，货物价值百贯者，他们要抽二十贯的税。咱们的商人理论，他们就说‘此路是我开，此关是我建’。可那路是汉时张骞通西域就有的，关也是前朝修的，跟他们贵霜有什么关系？”
泰安帝袁谦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贵霜国内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贵霜老王去年病故，新王迦腻色伽二世刚即位。”张猛答道，“此人年轻气盛，一心想重振贵霜雄风。朝中有大臣献计，说控制商路就能掐住大仲的财路，还能充实国库。”
“掐住咱们的财路？”丞相陆明在一旁捋须笑道，“他们怕是不知，自世祖爷时起，朝廷就鼓励开拓南海商路。如今从交州出海，经古婆、扶南，可直通身毒（印度）。虽然海路风险大些，但运量大、成本低，真要较起劲来，还不知道谁掐谁呢。”
袁谦点点头，却不急着下结论：“张长史，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张猛想了想：“臣以为，可派使团与贵霜交涉。若能谈成最好，谈不成咱们就加大南海贸易，让贵霜人守着空关喝西北风去！”
“硬气！”袁谦赞许道，“不过先礼后兵。陆相，你从鸿胪寺和户部挑选精干人员，组建使团前往贵霜。记住，咱们是去谈生意，不是去打仗。要让他们明白，合作则双赢，对抗则两伤。”
“臣遵旨。”
使团很快组建完毕。正使是鸿胪寺少卿陈登——当年曹操谋士陈登之孙，四十多岁，精通西域诸国语言，是个老成持重的外交官。副使两人，一个是户部郎中专门管外贸的，另一个是枢密院派出的武官，负责安全。
临行前，袁谦在偏殿单独召见陈登。
“陈卿，此去贵霜，你有什么打算？”袁谦问得直接。
陈登从容答道：“回陛下，臣有三策。上策，签订正式通商条约，明确关税、商权，建立长期稳定关系。中策，达成临时协议，暂缓增税，为南海商路发展争取时间。”他顿了顿，“谈崩了，咱们就全面转向南海。”
“朕要上策。”袁谦直截了当，“但不可示弱。你带上几件礼物：最新出的泰安瓷一套，江南云锦十匹，还有格物院新制的指南仪两个。”
陈登眼睛一亮：“陛下是要”
“让他们看看，大仲不仅能产丝绸瓷器，还能造出他们造不出的好东西。”袁谦笑道，“对了，经过西域时，让张猛派一队骑兵护送，仪仗要整齐威武。咱们是去谈判，不是去乞求。”
四月，使团从洛阳出发。三百人的队伍，旌旗招展，盔明甲亮。过玉门关时，张猛亲自带一千精骑护送，一路浩浩荡荡，引得沿途各国使者、商人纷纷侧目。
消息很快传到贵霜都城富楼沙（今巴基斯坦白沙瓦）。
年轻的迦腻色伽二世坐在王座上，听着大臣的禀报，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仲朝派使团来了？带了多少兵马？”
“据报仪仗三百，另有西域长史派骑兵一千护送，但都在边境停下了。”大臣答道，“使团本身只有五十余人。”
“倒还算知礼。”迦腻色伽二世摸了摸下巴，“听说仲朝新皇帝登基不久，年纪轻轻。这次派使团来，怕是要求咱们降低关税吧？”
“陛下圣明。”财政大臣谄媚道，“仲朝商人最近怨声载道，不少已经改走海路了。但他们海上商路刚起步，哪比得上咱们陆路千年积淀？这次使团来，定是服软求和。”
“那就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条件。”迦腻色伽二世挥挥手，“安排他们在驿馆住下，三日后接见。”
使团抵达富楼沙时，正值贵霜的初夏。这座城市坐落在喀布尔河畔，城墙高大，市场繁华，街上来往的各色人种，显示出这个帝国作为东西方枢纽的繁荣。
驿馆安排得很气派，但陈登一住进去就发现了问题——饮食全是贵霜风味，辛辣油腻，仲朝人根本吃不惯；安排的仆役虽然恭敬，但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审视。
“这是要给咱们下马威啊。”副使之一的户部郎中低声说。
陈登不以为意，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后是一罐腌菜：“出发前陛下特意让御膳房准备的，说是怕咱们吃不惯。都分分，就着干粮吃。”
正说着，驿丞进来，说是财政大臣前来拜访。
来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华丽的锦袍，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一进门就哈哈笑道：“陈正使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这一路可还顺利？”
“托贵国的福，一路平安。”陈登拱手还礼。
寒暄几句后，财政大臣切入正题：“陈正使此来，可是为商路关税之事？”
“正是。”陈登也不绕弯子，“贵国新增关税，令我朝商人负担沉重。长此以往，商路凋敝，于贵我两国皆无益处。”
“哎，陈正使此言差矣。”财政大臣摇头，“增税乃是为了维护商路安全。您看，我们要派兵剿匪，要修路搭桥，这些都要花钱。商人们享受平安通商之利，出些费用也是应当。”
陈登微微一笑：“维护商路安全，确需费用。但如今关税高达货值两成，是否过高？且我朝商人在贵国境内，有时会遇到不公待遇，货物被扣押、被强买，这些又当如何？”
财政大臣脸色微变：“陈正使听信谣言了。我贵霜最重商道信誉，岂会做这等事？”
“是不是谣言，贵大臣心里清楚。”陈登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不过，本使此次来，不是来争对错的，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财政大臣挑眉。
“对，合作。”陈登放下茶杯，“我朝皇帝有旨，愿与贵国签订正式通商条约，将关税、商权、纠纷处理等事宜白纸黑字写清楚。如此，商人安心，商路繁荣，贵我两国皆可受益。”
财政大臣眼珠转了转：“那关税”
“可谈。”陈登道，“但要合理。而且，条约中需明确，两国商人享有同等权利，受同等保护。若贵国同意，我朝可承诺，每年从贵国采购的香料、宝石、骏马等货物，不低于百万贯。”
百万贯！财政大臣呼吸都急促了。但他强作镇定：“此事此事需禀报陛下定夺。”
三日后，王宫接见。
迦腻色伽二世坐在镶满宝石的王座上，两旁文武大臣列队。陈登带着使团成员行礼如仪，不卑不亢。
“陈正使，”迦腻色伽二世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的张扬，“贵国皇帝派你来，是要乞求朕降低关税吗？”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使团中几个年轻官员脸上露出怒色，陈登却面不改色：“陛下误会了。我朝皇帝派臣来，是邀请贵国共建繁荣商路，何来‘乞求’二字？”
“共建？”迦腻色伽二世笑了，“商路在我贵霜境内，自然由我说了算。”
“陛下所言极是。”陈登点头，“所以臣才提议签订条约，将规矩定下来。否则，今日陛下可增税，明日我朝也可对贵国商人加征。如此一来，商路断绝，贵国损失的恐怕不止关税，还有沿途数十万靠商路为生的百姓生计。”
这话绵里藏针。贵霜朝堂上一阵骚动。
“你在威胁朕？”迦腻色伽二世沉下脸。
“臣不敢。”陈登拱手，“臣只是陈述事实。其实，商路如同河流，宜疏不宜堵。陛下若将关税定在合理范围，商人乐于往来，货物川流不息，税收自然源源不断。若课以重税，商人绕道而行，贵国纵有关卡，也只能守着空关。”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陛下请看，这是南海至身毒的海路图。自泰安元年起，我朝海军已探索清楚这条航线。海路虽险，但无关卡之累，如今已有三成货物改走海路。若陆路关税不减，只怕明年就是五成、七成了。”
迦腻色伽二世盯着那张精细的海图，脸色变幻。他虽年轻，却不傻，知道陈登说的是实情。
这时，陈登又让人抬上礼物。当泰安瓷打开时，那莹白如玉的色泽、精美的花纹，让整个大殿响起惊叹声。云锦展开，光华流转，贵霜虽也产锦，却无这般细腻柔滑。
最让贵霜人惊讶的是那两个指南仪。陈登当场演示，无论怎么转动，红色磁针始终指向南方。
“此物名‘泰安指南仪’，我朝格物院所制。”陈登淡淡道，“于航海、行军、沙漠行走皆有奇效。陛下若有意，我朝可出售一些给贵国。”
迦腻色伽二世终于坐直了身子。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仲朝使臣带来的不仅是谈判条件，还有他无法忽视的实力和诱惑。
“陈正使，”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你所提条约，具体内容为何？”
接下的谈判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陈登展现了出色的外交手腕。在关税问题上，他据理力争，最终将税率定在货值的一成；在商人权利上，他坚持“两国商人同等对待”原则；在纠纷处理上，他提出设立联合仲裁庭，由两国官员共同审理商贾纠纷。
谈判最艰难时，陈登甚至放出风声，说使团准备回国，南海商路将全面放开。消息一出，贵霜国内那些靠中转贸易为生的贵族、商人坐不住了，纷纷向国王施压。
最终，在五月底，条约草案达成。
消息传回洛阳，泰安帝立即召集重臣商议。
紫宸殿内，袁谦仔细阅读着条约草案，时而点头，时而沉思。看完后，他抬头问：“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陆明率先道：“陛下，陈登此去，不辱使命。条约内容对我朝有利，既保住了商路，又未失国体。老臣以为可签。”
户部尚书也道：“一成关税虽比从前高，但尚在合理范围。且条约明确不得随意加征，这就让商人有了稳定预期，长远来看是好事。”
“只是，”枢密使赵统皱眉，“条约中允许贵霜在边境驻军保护商路，虽有人数限制，但终是让外兵接近国境。”
“有驻军，也有监督。”袁谦道，“条约不是写了嘛，驻军需通报我方，且不得越界。这已是最大限度的限制了。况且，咱们在西域也有驻军，彼此彼此。”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前：“这条约若成，丝路可保五十年太平。五十年，够咱们做很多事了——发展南海贸易，巩固西域统治，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着光。群臣都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一个连通东西、海陆并举的庞大贸易网络。
泰安三年七月，仲朝与贵霜帝国在富楼沙正式签订《通商友好条约》。条约用汉文、佉卢文双语书写，各一式三份，两国各存一份，另一份存于西域长史府。
签字那日，富楼沙王宫广场人山人海。陈登与贵霜财政大臣分别代表两国签字用印。当印章落下时，礼炮齐鸣，欢呼声响彻云霄。
消息顺着商路迅速传开。玉门关外的税卡撤掉了两个，关税牌也换成了新的。商人们奔走相告，驼队又开始络绎不绝。
八月，陈登使团凯旋归国。
洛阳城外，泰安帝亲自出迎。当陈登献上条约正式文本时，袁谦接过，郑重收起，然后拍了拍陈登的肩膀：“陈卿，你为大仲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陈登躬身，“全赖陛下圣明决策，将士们边疆稳固，格物院新器震慑，方有此成。”
袁谦笑了：“都有功，都有功。传旨，使团上下皆有封赏。今夜宫中设宴，庆贺条约签订！”
那夜的宴会，宾主尽欢。但宴后，袁谦独留陈登。
“陈卿，条约虽成，但不可掉以轻心。”年轻的皇帝望着夜空中的星辰，“贵霜新王年轻气盛，未必甘心长久。咱们要趁这太平岁月，把南海商路做实，把西域根基打牢。如此，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咱们都有回旋余地。”
“陛下深谋远虑。”陈登由衷道。
“不是朕深谋远虑，”袁谦摇头，“是曾祖、祖父留下的教训：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日之约，是因为合则两利；他日若形势有变，咱们也要有应变之策。”
秋风吹过宫墙，带来远方驼铃的幻听。这条横贯大陆的丝路，在经历了短暂波折后，又重新畅通。而条约的签订，不仅保障了商人的利益，更开启了一个新时代——一个用条约而非刀剑来规范国际关系的新时代。
史书会记下这一笔：泰安三年秋，仲与贵霜定约通商，丝路再焕生机。这是智慧的胜利，也是实力的背书。而在更远的南方海上，船队正扬帆起航，向着未知的蓝色疆域驶去。
盛世不仅在内政，也在外交。泰安帝用一支笔、一张纸，解决了可能需要十万大军才能解决的问题。这或许就是祖父常说的“上兵伐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