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刚过,洛阳城外的柳树已抽出嫩黄新芽。清晨时分,一支规模不大却仪仗齐整的队伍自皇宫宣德门缓缓驶出,沿着宽阔的御道向南行去。队伍中央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里,坐着当今天子泰安帝袁谦。
这位登基不过四年的年轻皇帝,此刻正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初春的景致出神。
“陛下,再过两个时辰便能抵达汴口。”随行的工部尚书王珩在车窗外轻声禀报,“汴口枢纽的最后一道闸门已于昨日调试完毕,只待陛下亲临,便可举行通航仪式。”
袁谦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运河两岸连绵不绝的农田上。正是春耕时节,田野间随处可见忙碌的农人,水牛拉着犁铧在翻耕土地,更远处,几架新式的水车正吱吱呀呀地将运河水引向高处的田地。
“王尚书,你看这运河两岸,”袁谦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感慨,“朕记得曾祖父的笔记里写过,他初到淮南时,那里战乱刚息,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如今不过六七十年光景,这运河所到之处,竟已处处是这般丰饶景象。”
王珩在马上微微欠身:“陛下所言极是。大运河贯通南北以来,沿线州郡无不受益。据户部统计,运河沿岸三州二十一郡的田赋,已占天下三成有余。这还只是直接收益,若算上商税、漕粮转运之利,更是不可计数。”
车队继续前行,过了洛水浮桥,转入专门修筑的运河官道。这条道路与运河平行,路面宽阔平整,可容四车并驰。路旁每隔五里便设有一座烽燧兼驿站,既用于传递公文,也为往来官员商旅提供歇脚之处。
袁谦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曾祖父留下的那些手稿。
那些发黄的纸页上,用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记录着一个来自后世之人的见闻与思考。其中关于“基础设施建设”和“物流网络”的论述,袁谦自幼便读过无数遍。当年祖父景和帝为他讲解《治国箴言》时,曾指着其中一段说:“谦儿你看,你曾祖在这里写——‘欲强国,先修路;欲富民,先通渠’。这话看似朴素,却是治国的根本。”
“陛下,前面就是偃师了。”贴身太监轻声提醒。
袁谦睁开眼,再次撩开车帘。运河在这一段变得异常宽阔,水面上舟楫往来如梭。有满载粮食的漕船吃水颇深,缓缓北行;有装着江南丝绸、瓷器的商船轻快南下;还有些小巧的客船,载着南来北往的旅人。船工们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船桨破水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繁荣的交响。
“停一下。”袁谦忽然道。
车队在运河边一处高坡上停下。袁谦下了马车,走到坡顶,凭高远眺。从这里向东南望去,运河如一条玉带蜿蜒伸展,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向西回望,洛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王珩跟了上来,指着脚下的运河介绍道:“陛下,这一段便是永济渠与通济渠的衔接处。自汴口至洛阳的这段河道,是当年武始皇帝亲自督建的,距今已四十三年了。您看这河岸,全是用青石砌成,两岸还栽了固土的柳树,经年累月,越发牢固。”
袁谦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石砌堤岸。石块之间用糯米灰浆粘合得严丝合缝,经历数十年水流冲刷,竟无半分松动痕迹。堤岸上每隔百步便立有一根石柱,柱身刻着水尺刻度,用以测量水位。
“这些石柱是何时所立?”袁谦问道。
“回陛下,是景和十七年所立。”王珩答道,“那时仁宗皇帝巡视漕运,发现各地水位测量标准不一,便命工部统一制式,在全国主要河道设立标准水尺。就是这些石柱,使漕船在各段河道都能准确判断通航条件,大大减少了搁浅事故。”
袁谦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眼前仿佛出现了祖父的身影——那位温和而坚定的守成之君,总是在细节处完善着曾祖父开创的基业。而自己如今站在这堤岸上,即将见证这个庞大水系工程的最终完成,这其中的传承意味,让他既感自豪,又觉责任沉重。
“继续赶路吧。”袁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莫误了时辰。”
车队重新启程,速度加快了许多。越接近汴口,运河上的船只就越密集。到了午时前后,前方已能望见一座巨大的水门轮廓。
汴口到了。
这里地处黄河与淮河水系的分界,历来是漕运咽喉要地。袁谦记得曾祖父的笔记里曾提到,当年东汉朝廷迁都许昌后,这里便是转运中枢。后来战乱频仍,漕运荒废,直到仲朝立国,才重新整治。
但眼前的汴口,已与任何历史记载都截然不同。
只见三道巨大的船闸如同水上城门,巍然矗立在运河之上。闸门用厚重的硬木包铁制成,通过绞盘和滑轮组控制开合。闸室两侧是用混凝土浇筑的坚固墙壁——这种由石灰、黏土和砂石混合而成的材料,是格物院近年来的重要成果,比传统的夯土或石砌更加耐久。
闸门旁矗立着数座三层高的了望塔,塔顶旗帜飘扬,有士兵在上方挥动旗语,指挥船只有序通过。运河两岸,仓库、货场、客栈、酒楼鳞次栉比,形成了一个繁华的市镇。码头上搬运工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商贾们操着各地的口音讨价还价,还有小吃摊贩兜售着热腾腾的饭菜,好一派繁忙景象。
“臣等恭迎陛下!”
以新任丞相陈庭为首的数十名官员早已在闸口迎候。陈庭是泰安元年科举的状元,年不过四旬,却已凭实干升任丞相,正是袁谦着力培养的新一代文官领袖。
袁谦下了马车,众官员跪拜行礼。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却落在那些巨大的船闸上。
“丞相,给朕讲讲这最后一道闸门。”袁谦边走边说。
陈庭快步跟上,指着最东侧那道崭新的闸门道:“陛下请看,这道闸门连接的是新开的邗沟北延段。自此闸向南,经泗水、淮河,直抵长江边的广陵。自此闸向北,经汴水入黄河。自此闸向西,便是通往洛阳的永济渠。自此闸向东,则是新修的通往东海的海漕河。”
“也就是说,”袁谦停下脚步,环视四周,“此处便是天下水运的十字路口?”
“正是!”工部尚书王珩接过话头,语气中透着兴奋,“陛下,自武始年间开凿南北大运河主干,至景和年间疏通各条支线,再到我朝这四年来修建最后的连接段,历时三朝六十二年,投入民夫数以百万计,耗资难以计数。但今日,这个连接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四大水系的运河网络,终于全部贯通了!”
袁谦缓步登上闸旁的高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汴口枢纽。只见四道河道在此交汇,却又通过精巧的船闸系统彼此分隔,船只各行其道,井然有序。高台下的闸室里,正有一队漕船在过闸——前方的闸门缓缓关闭,后方的闸门尚未开启,闸室内的水位逐渐升高,将船只稳稳托起,待与前方河道水位齐平,前方闸门才徐徐打开。
“这升降之法,着实巧妙。”袁谦赞叹道。
“此乃格物院与将作监合力设计的‘多级船闸’。”陈庭解释道,“河道之间水位高低不同,若直接连通,则水流湍急,舟船难行。用此船闸分级调节,可使船只平稳过渡。邗沟段有三级船闸,落差最大的那段,船只如登楼梯般逐级而上,蔚为壮观。”
正说话间,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响起。众人望去,只见一支船队正从南方河道驶来,船头旌旗上绣着“扬州漕运”四个大字。
“是今年第一批江南漕粮到了。”漕运使上前禀报,“共计二百船,稻米二十万石,预计十日内可全部运抵洛阳太仓。”
袁谦微微颔首,问道:“若在以往,这批漕粮需多少时日?”
“回陛下,若走旧道,经长江入巢湖,再转陆路至许昌,最后水运至洛阳,少说也要两个月。且损耗颇大,遇雨雪更是不便。”漕运使答道,“如今全程水道,顺流时日夜兼程,不到一月便可抵达。损耗不及旧道的三成。”
说话间,那支漕船队已开始有序进入船闸。袁谦看着那些吃水极深的粮船平稳过闸,忽然问道:“当年修这运河,曾有不少反对之声吧?”
陈庭沉默片刻,轻声道:“臣查阅过工部档案。武始年间初议修河时,朝中确有大臣以‘劳民伤财、隋鉴不远’为由反对。但武始皇帝力排众议,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后来每有延伸工程,总少不了争议。景和朝时,修泗水段,耗费巨大,仁宗皇帝曾连续三日不眠,审阅预算图纸。”
“那祖父最终是如何决断的?”袁谦好奇地问。
“仁宗皇帝说了一句话。”陈庭回忆道,“他说:‘朕每思及父皇当年筚路蓝缕,以一州之地抗天下诸侯,便知非常之功,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这运河纵有千难,只要能活民富国,便值得做。’”
袁谦默然。他脑海中浮现出祖父晚年那消瘦却坚毅的面容。那位总是温和微笑的守成之君,在关键决策时,却有着不输开国帝王的魄力。
“陛下,吉时将至。”礼部官员上前提醒。
袁谦整了整衣冠,走下高台。闸口前的空地上已搭起礼台,旌旗招展,仪仗肃立。四周聚满了围观的百姓、船工、商贾,人山人海,却秩序井然。
礼炮九响后,袁谦登上礼台。他望着台下无数双期待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地传开:
“朕的曾祖父,世祖武皇帝,当年曾言:江河如血脉,流通则体健,淤塞则生疾。天下水系,本是一体,奈何山川阻隔,舟楫难通。于是发宏愿,要开一条南北大动脉,使天下财货如血液流转,无远弗届。”
“朕的祖父,仁宗景皇帝,继此遗志,续修支流,疏浚河道,完善漕政。两代人之努力,六十余年之积累,方有今日之格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道道闸门、一条条河道:
“今日,这连接天下四大水系的运河网络,终于全线贯通!自此,江南之米可直达幽燕,巴蜀之锦可迅抵东海,齐鲁之盐可畅运荆楚。货畅其流,物尽其用,民得其利,国得其富!”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船工们敲响了船鼓,商贾们抛起了彩绸,百姓们鼓掌叫好。
袁谦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此工程之成,非朕一人之功,乃三朝君臣同心、百万民夫竭力之果。在此,朕要特别褒奖所有参与运河修建的工匠、民夫、督造官员。工部已造册记录,所有有功人员,皆按例封赏!”
又是一阵欢呼。
“现在,朕宣布——”袁谦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把金钥匙,这是开启最后一道闸门的象征物,“汴口枢纽,暨天下运河网络,正式通航!”
他将金钥匙插入礼台上的锁孔,轻轻转动。与此同时,闸口处的工匠拉动绞盘,最后一道闸门在巨大的声响中缓缓开启。
闸门后方,早已等候多时的船只鱼贯而出。为首的是十艘装饰华丽的官船,船头站着各州郡前来观礼的官员;其后是满载各种货物的商船队,飘扬着“苏杭丝绸”、“景德瓷器”、“蜀中锦缎”等旗号;再往后是漕粮船、客船、渔船……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得船帆一片金黄。南来的风带着水汽和暖意,吹拂着每个人的脸庞。闸口两岸,人们欢呼雀跃,许多老船工甚至热泪盈眶——他们一生在河上奔波,见过太多险滩急流,如今终于能在这样平稳宽阔的河道上航行了。
袁谦站在礼台上,望着这壮观的景象,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他想起曾祖父笔记里的那些蓝图——那些关于“全国交通网”、“经济一体化”的构想,在当时看来何等异想天开。可如今,它们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嘱托——“仁政爱民”四字,看似简单,却需要一代代人用实实在在的工程、制度、政策去填充。这运河网络,不正是“爱民”的体现么?减少运输损耗,降低物价,促进交流,便利民生……每一项好处,最终都落在百姓身上。
“陛下,您看那边。”陈庭轻声提醒。
袁谦顺着丞相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运河下游不远处,几个孩童正在河边放纸船。那些用彩纸叠成的小船,被孩子们轻轻放入水中,顺着水流缓缓漂远。一个孩子拍手笑道:“我的船能漂到江南去!”
“也能漂到东海去!”另一个孩子争辩道。
袁谦笑了。他忽然明白,这运河真正宝贵的,不仅是它运输货物、沟通经济的功能,更是它连接起的人心与想象。从此,江南的孩子知道北方有广袤的平原,北方的少年向往南方的灵秀山水,东海之滨的人们听说过西域的故事——这个帝国,因为这些水道的连接,真正成了一个血脉相通的整体。
仪式结束后,袁谦没有立即返程。他在陈庭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一艘官船,体验了一段运河航行。
船行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两岸风景如画卷般展开:时而经过繁华的市镇,码头上人群熙攘;时而穿过宁静的乡村,田间农人直起身向官船行礼;时而驶入开阔的水面,鸥鸟盘旋,渔歌互答。
“陛下,按这个速度,明日午后便可抵达睢阳。”船工长前来禀报,“若继续南下,七日内可到广陵;转向西行,五日内可回洛阳。”
袁谦站在船头,任由春风拂面。他忽然问道:“陈相,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这运河?”
陈庭思索片刻,郑重答道:“臣以为,后人当会铭记,这是一个有远见的时代。世祖皇帝看到了未来百年的需要,仁宗皇帝坚持不懈地推进,而陛下您,完成了这最后的连接。三朝人做了一件事——一件让天下血脉畅通的事。”
“血脉畅通……”袁谦喃喃重复这四个字,而后展颜一笑,“说得好。治国如治身,血脉畅通,则百病不生,生机勃勃。”
夕阳西下时,船队在途中一处驿站停靠过夜。袁谦登上驿站的望楼,向西望去,运河在余晖中如一条金色的丝带,蜿蜒伸向远方的天际线。更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已星星点点亮起。
他忽然想起曾祖父笔记末尾的一段话,那是关于“遗产”的思考:
“一个人能留下的最好的东西,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武功战绩,而是那些能超越时代、持续造福后人的东西。是一条让千万人走得顺畅的路,是一套让社会运转公平的制度,是一种让文明得以传承的精神。这些才是真正的‘不朽’。”
今夜星光灿烂,明天又将是一个晴朗的日子。袁谦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无数船只将在这条水道上启航,载着货物、载着人们、载着希望,驶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而这,正是他作为第三代君主,从曾祖父和祖父手中接过的,最珍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