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六年的中秋，洛阳城沐浴在一片祥和的金色之中。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这是袁术开创仲朝以来的第五十九个年头，距离那场群雄逐鹿的乱世已过去整整两代人。城中最老的居民们依稀记得，孩童时曾听父辈说起过战乱的惨状——那时洛阳几度易手，宫室残破，百姓流离。而如今，站在北邙山上向南眺望，但见城池恢弘，街巷纵横，百万人家炊烟袅袅，好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中秋前三日，按照惯例，宫中要举行“赏月宴”，邀请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勋贵、以及当年科举的佼佼者共庆佳节。今年的宴会格外不同——泰安帝特意下旨，将宴会地点设在刚刚扩建完成的“万国园”。
这万国园位于皇城西侧，占地千亩，是工部历时五年才建成的皇家园林。园中不仅汇聚了中原各地的奇花异石、亭台楼阁，还仿建了西域、南海、漠北等地的特色建筑。更有趣的是，园中有一条蜿蜒的人工河，唤作“四海河”，河上船只造型各异，有江南的乌篷船、岭南的龙舟、扶桑的舢板、甚至还有仿造贵霜风格的彩绘船。
中秋这日，申时刚过，受邀的宾客们便陆续入园。
枢密使张虎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在一群年轻武将的簇拥下走在园中青石道上。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三，头发胡子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他边走边指着园中各处，对身旁的年轻将领们说：“瞧瞧，瞧瞧，这才叫太平年月！老夫像你们这么大时，正跟着先帝（指袁耀）在幽州打鲜卑呢！那时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这样的园子里赏月饮酒？”
“老将军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笑道，“末将听父亲说，当年世祖皇帝初定洛阳时，宫城外还有饿殍呢。如今这景象，真是恍如隔世。”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群文官，为首的正是丞相陈庭。陈庭今日未穿朝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头戴逍遥巾，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张老将军！”陈庭拱手笑道，“您老今日这身打扮，可比平日那身铠甲精神多了！”
张虎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陈相这是取笑老夫了！老夫一辈子穿惯了铠甲，穿这绸缎衣裳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上天！”
众人闻言皆笑。文武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谈笑风生，气氛融洽。这种场面在数十年前是难以想象的——那时文武分野明显，常有龃龉。如今经过两代君主的调和，加上长期太平，文武之间的隔阂已消弭了许多。
酉时初刻，宾客基本到齐。万国园中心“揽月台”前的广场上，摆开了数百张桌案。每张案上都已摆好了时令瓜果、各色糕点，以及用冰镇着的葡萄酒、桂花酿。最引人注目的是当中那张巨型桌案——上面用各种食材拼成了一幅大仲疆域图，江河用蓝莓酱勾勒，山脉用核桃堆砌，城池用各色糕点制作，精巧绝伦。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长喝，泰安帝袁谦在侍卫、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来。他今日也未穿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头戴白玉冠，腰悬玉佩，显得既庄重又不失亲和。
“臣等恭迎陛下！”百官齐声行礼。
“诸卿平身。”袁谦笑容和煦，“今日中秋佳节，不必拘礼。都入座吧。”
众人落座。袁谦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丞相陈庭和枢密使张虎。随着他举杯祝酒，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一队乐工奏起了《太平调》。这是景和年间宫廷乐师创作的一支曲子，旋律舒缓悠扬，描绘的是农人春耕、商旅往来、学子读书的太平景象。随着乐曲，一队舞姬翩然而至，她们身着各地服饰，有中原的广袖长裙，有西域的彩纱，有江南的蓝印花布，舞步也融合了各地特色，象征天下大同。
张虎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看着舞蹈，忽然感慨道：“老夫记得，世祖皇帝在位时，宫中宴会还多是战舞、武乐。那时世祖常说：‘居安思危，不可忘战。’如今这歌舞，倒是真正太平年月的味道了。”
陈庭接话道：“老将军，这便是传承与变化。世祖创业时，自然要尚武精神；仁宗守成时，开始文武并重；到了陛下这一朝，文治大兴，这歌舞自然也跟着变了。”
袁谦听着两位重臣的对话，微笑不语。他环视座下宾客，目光落在远处几张桌案上——那里坐着今年科举的前十名，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个神采飞扬，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更远处，还有几位来自西域、南海的藩国使节，正好奇地品尝着中原的点心。
“丞相，”袁谦忽然开口，“朕听闻，今年帝国大学招收的生员，比去年又多了三成？”
陈庭拱手答道：“回陛下，正是。如今各州郡官学完善，寒门子弟亦有读书机会。今年参加州试的学子，总计有八万七千余人，创历代之最。帝国大学如今有生员三千二百人，分设经学、史学、算学、格物、医学、农学六院，师资力量也较仁宗朝时翻了一番。”
“好，好。”袁谦连连点头，“教化兴，则人才盛；人才盛，则国家强。这是世祖皇帝当年定下的国策，如今看来，真是远见卓识。”
这时，礼部尚书起身奏道：“陛下，今年还有一桩喜事——扶桑国派遣了五十名学子前来留学，如今已在帝国大学安顿下来。这是海外藩国首次大规模派遣学子来朝，可见我朝文教之盛，已声播海外。”
座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几位老臣更是感慨万千——想当年，中原战乱时，多少士人避祸江南甚至远走交州；如今却是万国学子慕名而来，这其中的变化，岂是一句“沧海桑田”能概括的？
酒过三巡，月华初上。一轮圆月从东方缓缓升起，清辉洒满万国园。园中各处灯笼次第点亮，与月光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袁谦起身，手持玉杯，走到揽月台边缘。百官见状，纷纷安静下来。
“诸卿，”袁谦面向众人，声音清朗，“今日中秋佳节，朕邀诸卿共聚于此，一为赏月，二为共话太平。我仲朝自世祖开国，至今已五十九年。这近一甲子的岁月，在座有些老臣是亲身经历过的，有些年轻官员则是生于太平、长于盛世的。”
他顿了顿，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温润的光泽：“朕时常翻阅史书，看到前朝兴衰，总不免感慨。强如秦朝，二世而亡；盛如汉武，晚年亦生祸乱。而我朝立国近六十年，非但没有衰颓之象，反而愈发昌盛。诸卿以为，这是为何？”
这个问题抛出来，座中陷入短暂的沉思。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起身，他是三朝老臣，今年已七十有六：“老臣斗胆，愿陈愚见。老臣以为，我朝能久盛不衰，首在‘定法度、明继承’。世祖皇帝立《大仲律》，定科举制，建三省六部，这些根本制度至今未变；仁宗皇帝颁《景和会典》，完善各项细则；陛下您又修订补充。制度稳，则国家稳。更难得的是，三代传承有序，从无夺嫡之争，这便杜绝了最大的内乱之源。”
“说得好！”张虎击掌赞道，“老夫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军中若号令不一，必吃败仗。治国也是一个道理！”
接着，一位四十余岁的户部侍郎起身：“臣以为，还在于‘重民生、轻赋税’。臣查阅过档案，自世祖朝均田制实施以来，朝廷赋税一直维持在‘三十税一’的水平，遇到灾年还有减免。百姓负担轻，自然安居乐业。如今全国在籍人口突破五千万户，仓廪充实，路无饿殍，这是盛世最实在的体现。”
“还有‘通有无、促商贸’。”一位工部官员补充道，“运河贯通后，南北货物往来便捷，物价平稳。丝绸之路、海上商路畅通，胡商云集洛阳、长安、广陵，朝廷坐收商税，国库充盈，却又不敢过于盘剥，这分寸拿捏得极好。”
“臣以为，‘纳谏言、防壅蔽’也很重要。”一位年轻的御史说道，“三代君主皆广开言路，纵有不当之言，亦不轻易治罪。如此一来，朝政得失，民间疾苦，天子皆能知晓，不至于被蒙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一场赏月宴变成了治国方略研讨会。袁谦非但不恼，反而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待众人言毕，月已升到中天。袁谦再次举杯：“诸卿所言，朕皆记下了。法度、民生、商贸、言路这些确实都是我朝长治久安的基石。但朕以为，还有一点至关重要——”
他转身，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缓缓道：“那便是‘知变通、顺时势’。世祖皇帝来自微末，深知民间疾苦，故能创制立法；仁宗皇帝承平日久，知晓守成之难，故能完善制度；朕继位于盛世，明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故常怀惕厉之心。”
“世祖皇帝笔记中有言：‘没有永远正确的制度，只有不断适应变化的制度。’我朝科举，最初只考经义，后来加了算学、律学，如今格物、农学亦纳入考试范围；我朝赋税，从按丁征收，到试行摊丁入亩；我朝边疆，从征伐为主，到怀柔分化所有这些变化，都是顺应时势的结果。”
袁谦转回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所以朕常说，守成之君，最难的不是‘守’，而是‘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坚守传统，什么时候该顺应变化。这其中分寸，稍有不慎，要么固步自封，要么动摇国本。”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在座的百官。老臣们回想起两朝往事，若有所思；年轻官员们则如醍醐灌顶，对治国之道有了更深的理解。
“陛下，”丞相陈庭起身，深深一揖，“臣听陛下此言，忽然想起一事。日前格物院呈报，他们在改良印刷术时，偶然发现一种可以快速着色的方法，或许可用于印制彩色图画。有官员反对，认为这是‘奇技淫巧’，不宜提倡。如今听陛下这番‘知变通’的教诲，臣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袁谦笑道：“哦？陈相打算如何处置？”
“臣以为，只要于国于民有利，便当鼓励。”陈庭正色道，“若这着色之法真能成功，那么医书中的草药图、农书中的作物图、地理书中的舆图，都可以印得更清晰，这对传播知识大有裨益。至于是否‘奇技淫巧’，当看其用途，而非技术本身。”
“好！”袁谦赞许道，“陈相此言，深得‘变通’之要义。传旨格物院，若有所需经费，可酌情拨给。”
宴会至此，气氛达到高潮。丝竹声再起，这次奏的是新编的《四海升平曲》，旋律欢快明朗。舞姬们换上新装，手持各地特产模型——江南的丝绸、蜀中的锦绣、西域的珠宝、南海的香料，随着乐曲翩翩起舞，象征天下物产丰饶，四海一家。
张虎看着舞蹈，忽然老眼有些湿润。他低声对身旁的年轻将领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生在好时候了。老夫这辈子，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也见过饿殍遍野的灾年。如今能看到这般景象，便是明日闭眼，也无憾了。”
那年轻将领动容道：“老将军放心，晚辈们定会守住这太平盛世，绝不让战火重燃。”
夜深了，月已西斜。宴会临近尾声时，袁谦命人抬上最后一道“菜”——那是一个巨大的月饼，直径足有三尺，饼皮上用各色果脯拼出了“山河永固”四个大字。
“诸卿，”袁谦亲手切开月饼，分赐众人，“愿我朝山河永固，愿这太平盛世，代代相传！”
“山河永固！盛世永昌！”百官齐声高呼，声震夜空。
月光如水，洒在万国园的每个角落。远处洛阳城中，百姓家的赏月宴也正热闹，欢声笑语随风传来，与园中的歌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这个时代最动人的乐章。
这一刻，文治与武功，传统与变革，守成与开拓，都在这片月光下达到了微妙的平衡。而属于仲朝的盛世传奇，还在继续书写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