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九年秋天的洛阳城,与往年有些不同。灵渠通航的捷报带来的喜悦还未散去,另一件事却在朝野间引发了更激烈的争论——泰安帝要试行“养廉银”制度了。
消息最早是从户部流出的。那天清晨,户部尚书郑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桌上一叠厚厚的奏章,长叹一口气。这些奏章来自各州郡,内容大同小异:某县县令俸禄微薄,不得不接受当地富户“孝敬”;某郡郡守家人患病,向商贾“借贷”未还;某道监察御史巡查地方,收受土仪
“尚书大人,陛下召您去御书房议事。”门外小吏轻声禀报。
郑沅站起身,整了整官袍。他知道陛下为何召见——这些日子,关于官吏贪墨的奏报越来越多了。承平日久,官场难免滋生腐化,可如何处置,却是个难题。
走进御书房时,郑沅发现除了自己,丞相陈庭、大理寺卿张昭、御史中丞王朗几位重臣都在。泰安帝袁谦正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庭院里金黄的银杏树出神。
“都到了?”袁谦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郑尚书,你先说说,今年各地上报的贪墨案件,比去年多了多少?”
郑沅心中一紧,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据不完全统计,比去年多了三成。不过这未必是贪墨真的多了,也可能是监察更严了,举报更多了。”
“自欺欺人。”袁谦淡淡说了四个字,走到书案后坐下,“朕这里有一份密报,扬州刺史呈上的。说广陵郡一个县令,年俸四百石,折钱不过八十贯。可他家中养着三房妾室,仆役二十余人,还在城外买了三百亩良田。诸位算算,这钱从哪来的?”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秋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陈庭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此事古已有之。东汉时就有‘郡守富可敌国,县令车载斗量’之说。我朝立国以来,世祖、仁宗两代皆重吏治,贪墨之风已大为收敛。但若要根除难。”
“难就不做了?”袁谦看着陈庭,“陈相,你也是寒门出身,当年入仕时,一个月俸禄多少?”
陈庭回忆道:“臣初任县令时,年俸三百石,折钱六十贯。那时家中老母患病,每月药钱就要五贯,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实不相瞒,若非夫人会织布补贴家用,臣怕是连官服都要当掉了。”
“是啊。”袁谦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一个县令,要管一县数万百姓,要审案、要征税、要劝农、要兴学劳心劳力,俸禄却勉强糊口。那些出身寒门的官员,若家中无产业,日子该怎么过?”
他停在张昭面前:“张卿,你是大理寺卿,审过不少贪墨案。那些贪官在堂上忏悔时,可曾说过为何贪墨?”
张昭肃容道:“回陛下,十个里有八个会说‘俸禄微薄,家计艰难’。有些确实是为了养家,有些则是托词。但不可否认,俸禄不足确是诱因之一。”
“所以朕在想,”袁谦回到座位,手指轻敲桌面,“能不能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让官员不必贪,不敢贪,也不想贪?”
王朗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养廉银。”袁谦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在正俸之外,根据官职高低、地方贫富,发放一笔额外的津贴。这笔钱要足够让一个清廉的官员体面生活,让家人衣食无忧,让子女可以读书,让父母可以安享晚年。”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良久,郑沅颤声道:“陛下这这笔开支可不小啊!”
“朕算过。”袁谦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章,“全国在品官员约三万。若按品级发放养廉银,从一品年补五百贯,到九品年补二十贯,平均下来每人约一百贯。一年就是三百万贯。”
“三百万贯!”郑沅差点跳起来,“陛下,去年全国赋税折钱不过八千万贯,这三百万贯可不是小数目啊!”
“是不小。”袁谦平静地说,“但朕也算过另一笔账——去年各地贪墨造成的损失,户部估算有多少?”
郑沅额上冒汗:“这粗略估计,税赋流失、工程贪腐、司法不公等造成的损失,不下五百万贯。这还是能查到的,查不到的更多。”
“这就是了。”袁谦环视众人,“与其让官员贪走五百万贯,不如朝廷主动拿出三百万贯,让他们不必贪。而且这钱花得光明正大,花在明处。拿了养廉银还贪的,严惩不贷!那时再治罪,天下人也不会说朝廷刻薄寡恩了。”
陈庭沉思良久,终于开口:“陛下此策,确有道理。但臣有三虑:其一,国库能否长久负担?其二,养廉银真能养廉吗?会不会有人既拿银子又贪墨?其三,如何防止养廉银变成新的‘陋规’,层层克扣,到不了官员手中?”
“问得好。”袁谦赞许地点头,“所以朕说‘试行’。先在几个地方试点,看看效果。陈相的三虑,朕也有对策——第一,养廉银从商税中出。如今海贸繁荣,商税年增,足以负担。第二,养廉银与考绩挂钩,贪墨者不仅追回银子,还要加倍处罚。第三,银子由户部直接发放到官员手中,不经过地方衙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不是只知严惩贪官,更愿意为清廉创造条件。这叫‘先礼后兵’!”
这场御书房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离开时,几位重臣神色各异。郑沅是忧心忡忡——户部的账本又要重做了;张昭是若有所思——大理寺的案子或许会少些;王朗是跃跃欲试——御史台又有新事可为了;而陈庭,则是一脸深思。
三天后,圣旨正式颁布。朝廷将在扬州、荆州、幽州三地试行“养廉银”制度,为期一年。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洛阳西市一家茶楼里,几个闲散的士子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要发‘养廉银’了!一个七品县令,一年能多拿五十贯!”
“五十贯?够在洛阳买处小宅子了!这下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可算熬出头了。”
“熬出头?我看未必。”一个年长的士子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给了银子就不会贪了?当年汉灵帝也搞过‘卖官鬻爵’,明码标价,结果呢?该贪的照贪!”
“不一样不一样。”年轻士子反驳,“那是卖官,这是养廉。陛下说了,拿了银子还贪的,罪加一等!”
茶楼角落,两个穿着便服的官员也在低声交谈。他们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正奉命暗访民间对此事的反应。
“李兄,你看这事能成吗?”
“难说。不过陛下这招确实高明。以前治贪,总是‘堵’,现在是‘疏’。给了出路,再堵死歪路。”
“可三百万贯啊国库真出得起?”
“你忘了?去年市舶司报上来的海贸商税就有八百万贯。灵渠一通,岭南货物北上,商税还得涨。陛下这是拿商人的钱,养官员的廉。”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喝茶听闲话。
扬州广陵郡,郡守府。
郡守周文正拿着朝廷文书,手微微发抖。他是泰安三年的进士,寒门出身,在广陵任郡守已五年。这五年,他自问清廉勤政,可日子也确实清苦。老父在乡,他每月要寄钱奉养;两个儿子在洛阳读书,束修不菲;夫人身体不好,药钱不断四百石的年俸,折钱八十贯,精打细算才勉强够用。
如今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扬州试行养廉银,郡守一级,年补二百贯。
二百贯!加上正俸,一年有二百八十贯!
“大人,这是”主簿小心翼翼地问。
周文深吸一口气,将文书小心收好:“朝廷恩典,体恤臣下。传令下去,明日召集所有属官,本官要亲自宣读朝廷旨意。”
第二天,郡守府大堂。周文当众宣读完文书后,堂下一片寂静。忽然,一个年过五旬的县丞老泪纵横,扑通跪下:“朝廷朝廷终于知道我们的难处了!”
周文连忙扶起老县丞,自己也眼眶发热。他知道这位老县丞,当了三十年官,至今住在租来的小院里,儿子因为没钱送礼,一直没补上缺。如今有了养廉银,至少能改善生活了。
“诸位,”周文环视众人,声音哽咽,“朝廷待我们如此,我们若还不知足,还伸手贪墨,那真是猪狗不如了!本官在此立誓:自今日起,广陵郡上下,若有人贪墨一文钱,本官第一个弹劾他!也请诸位监督本官,若有不当,尽管上奏!”
堂下响起一片应和声。许多官员眼中都闪着泪光——这不仅是钱,更是尊重,是认可。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叫好。幽州蓟城,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聚在一起,脸色就不太好看。
“一年补一百贯?打发叫花子呢?”一个年轻官员嗤笑,“我家在蓟城有三百亩地,一年收租也不止这个数。”
“就是。”另一个借口,“朝廷这是做给寒门看的。咱们这些世家子弟,谁指望那点银子过日子?”
“话不能这么说。”一位年长的官员摇头,“朝廷此举,意在整肃吏治。你们没看见文书后面写的?拿了养廉银还贪的,罪加三等!这是先给甜枣,再举大棒啊!”
众人默然。是啊,以前贪墨,或许还能找些借口。现在朝廷把该给的都给了,若再伸手那就真是自寻死路了。
泰安十年春天,试行半年后,第一批数据报到了洛阳。
御书房里,泰安帝看着户部呈上的奏报,眉头微皱:“扬州贪墨案件减少四成,荆州减少三成,幽州只减少一成?”
郑沅躬身道:“陛下,幽州情况特殊。那里靠近北疆,武将多,世家多。许多官员本就不靠俸禄过活,养廉银对他们的约束有限。”
“朕明白了。”袁谦放下奏报,“也就是说,养廉银对寒门官员效果显着,对世家官员效果一般。”
“正是。”陈庭补充道,“不过即便如此,三地总体贪墨案件还是减少了两成半。而且有个意外之喜——官员办事效率提高了。以前有些官员为了补贴家用,私下接些文书工作,如今专心政务,积压案件少了许多。”
袁谦点点头,又问:“国库支出呢?”
!“三地试行,半年支出养廉银四十五万贯。”郑沅答道,“但从商税增长看,仅扬州一地,半年商税就比去年同期多了三十万贯。臣仔细核查过,确实是灵渠通航、商贸繁荣所致。”
“好!”袁谦终于露出笑容,“这说明什么?说明清廉的官员能创造更好的营商环境,商税自然增长。这养廉银,不是支出,是投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杏花已谢,新叶初绽。
“传旨:养廉银制度,明年起推广至全国。但要完善——世家官员的养廉银可适当降低,寒门官员的可适当提高。另外,设立‘清官奖’,连续三年考绩优异且无贪墨记录的官员,养廉银加倍!”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
圣旨传出,天下震动。寒门士子欢欣鼓舞,世家官员心情复杂,百姓们则拍手称快——谁不愿意有个不贪钱的父母官呢?
夜深人静时,泰安帝在寝宫对太子袁睿说:“睿儿,你记住,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人性有弱点,制度就要补弱点。给官员体面的生活,他们才能有体面的操守。这养廉银,不仅是银子,更是一种态度——朝廷尊重每一位尽职的官员。”
袁睿深深点头:“儿臣记住了。只是若有人拿了银子还贪呢?”
“那就严惩。”泰安帝目光坚定,“先仁至义尽,再铁腕无情。这叫恩威并施。”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洛阳城在月色中宁静安详。在这座城市里,有人因为多了几十贯钱而睡得更踏实,有人在算计着如何既拿银子又不耽误捞钱,也有人开始重新思考为官之道。
而历史,就在这些细微的变化中,悄然前行。
养廉银的试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渐渐扩散。它未必能根除千年的贪腐痼疾,但它开启了一种新的思路——在要求官员清廉的同时,也给他们清白的可能。
这或许就是一个盛世应有的气度:既严惩罪恶,也体谅艰难;既高举利剑,也伸出援手。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秋天的早晨,始于御书房里的一场争论,始于一位皇帝对人性与制度的深刻思考。
银杏叶又黄了的时候,第一批全国性的养廉银开始发放。许多官员在领到银子时,都会面向洛阳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仅是谢恩,更是一种承诺——对朝廷的承诺,也是对天下百姓的承诺。
而这一切,泰安帝在深宫里都知道了。他站在高高的宫墙上,望着远方,轻声自语:“曾祖父,祖父,你们看到了吗?孙儿在试着让这个盛世,不仅强大,而且干净。”
秋风掠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一个时代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