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二十二年的春天,洛阳城外的桃花开得格外绚烂。可城南三十里外的李家庄,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爹,咱家那二十亩水浇地,真就这么没了?”十八岁的李二狗红着眼睛,看着自家院墙上新贴的地契过户文书,拳头攥得咯咯响。
老李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显得更加苍老:“能咋办?你娘病着,欠了王老爷三十贯药钱,利滚利如今已是六十贯。王老爷说了,要么还钱,要么用地抵债……”
“可那是咱家祖传的命根子啊!”李二狗急得直跺脚,“没了地,咱全家吃什么?”
老李头沉默良久,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最后长叹一声:“王老爷答应,地归他,但让咱们继续种,每年交六成租子。总比……总比饿死强。”
“六成?!”李二狗差点跳起来,“爹,这跟卖身为奴有啥区别?咱们辛辛苦苦一年,倒要给人家白干!”
父子俩的争吵声引来了左邻右舍。很快,李家小院里挤满了人,都是李家庄的佃户。听了原委,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老王头家前年也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借了印子钱,最后十亩好地全归了城里的刘员外。”
“何止呢!听说河东那边更厉害,有个姓崔的大户,三年间吞了周边八个村子的地,如今手底下有上千佃户!”
“这世道,富的越富,穷的越穷啊……”
众人的议论声中,老李头把头埋得更深了。李二狗却突然一咬牙:“我去告官!王老爷这是趁火打劫!”
“告官?”邻家赵老汉苦笑,“二狗啊,你太年轻。王老爷的连襟就在县衙当主簿,你去告,告得赢吗?”
李二狗愣住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那里。
同样的事情,在帝国许多地方悄然发生。洛阳城东市最大的茶楼“聚仙阁”里,几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正在雅间密谈。
“张兄,听说你在南阳又收了三百亩?”一个胖商人笑眯眯地问。
被称作张兄的中年人矜持地点头:“不错,都是上好的水浇地。如今粮价稳中有升,种地比做什么买卖都稳妥。”
另一个瘦高个借口:“可不嘛!我去年在颍川置了五百亩,雇了三十个长工,今年麦子长势好,秋后至少能赚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贯?”胖商人眼睛一亮。
“三千贯!”瘦高个得意地压低声音,“而且地放在那儿,只会增值。我听户部的朋友说,朝廷正在修《田亩册》,以后地契管理会更严。趁现在还能买卖,得多囤些。”
几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窗外,洛阳城的繁华街市车水马龙,一派盛世景象。可这盛世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半个月后,一份密奏摆在了泰安帝的御案上。奏报来自御史台,详细记录了豫州、冀州、兖州等地土地兼并的案例。泰安帝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睿儿,你来看看这个。”泰安帝将密奏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太子。
袁睿接过细读,面色逐渐凝重:“父皇,这……这比儿臣想象的还要严重。一县之地,近三成已归大户所有。有些富户名下田产竟达万亩,而普通百姓无立锥之地。”
泰安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连绵的屋宇:“承平日久,这是必然。朕记得世祖在位时曾说过,土地兼并是历朝历代的心腹之患。如今轮到朕来面对了。”
“父皇打算如何处置?”袁睿问。
泰安帝沉吟道:“先摸清底数。传朕旨意,命户部即日起核查天下田亩,重造《鱼鳞图册》。所有田产交易,需经官府核准登记。再有,设定平民家庭拥有田地的最高限额……”
“限额?”袁睿敏锐地意识到问题,“父皇,这恐会引起士绅豪强反弹。”
“朕知道。”泰安帝转身,目光坚定,“但不能因为怕反弹就不做。先定个规矩,比如平民之家,不得超过百亩;士绅官员,按品级设定上限。具体数目,让户部去议。”
旨意一下,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次日朝会,太极殿内气氛紧张。户部尚书陈泰刚刚宣读完核查田亩的旨意,立刻有官员出列反对。
“陛下!”光禄大夫周群——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民间田产买卖,自古有之,乃你情我愿之事。朝廷若强行限制,恐扰民生,伤国本啊!”
紧接着,又有几位出身地方大族的官员附和:“陛下,土地买卖乃市场所需,强行设限,恐适得其反。”
泰安帝面色平静,等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周大夫,朕问你,若一县之地,十之七八归三五家所有,其余百姓皆为其佃户,这县还是朝廷的县吗?”
周群一怔,讷讷不能言。
泰安帝继续道:“朕不是要禁止买卖,而是要规范。田产交易需经官府核准,是为防止巧取豪夺;设定限额,是为防止土地过度集中。诸卿都是读圣贤书的,当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时,新任司农少卿徐邈出列奏道:“陛下,臣在关中推广代田法时,曾见一村百户,有地者不过三十户,其余皆租种他人田地。佃租高达五成甚至六成,百姓辛苦一年,所剩无几。长此以往,必生民怨。”
“徐大人此言差矣!”一个中年官员反驳,“佃租高低,乃市场所定。地主出地,佃户出力,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徐邈不慌不忙:“若真是各取所需,自然无妨。但据臣所知,许多百姓失地,并非自愿,而是因天灾人祸被迫贱卖。买地者往往趁人之危,压价收购。这难道也是市场所需?”
双方争论不休,朝堂上唇枪舌剑。泰安帝静静听着,心中已有计较。
退朝后,泰安帝单独召见了陈泰和徐邈。
“陈卿,核查田亩之事,你估计需要多久?”泰安帝问。
陈泰拱手:“陛下,天下田亩众多,若全面核查,至少需三年。臣建议分步实施,先在土地兼并严重的豫州、冀州试点,积累经验后再推广。”
“准。”泰安帝点头,“徐卿,你方才说的佃租问题,可有对策?”
徐邈早有准备:“陛下,臣以为可设定佃租上限,比如不得超过收成的四成。同时,鼓励地主与佃户签订长期租约,保障佃户权益。”
“四成……”泰安帝若有所思,“会不会太低,影响地主积极性?”
“陛下,臣算过账。”徐邈从袖中取出算筹,“一亩上等水浇地,年收不过两石。若佃租四成,地主得八斗;若佃租六成,地主得一石二斗。相差虽有四斗,但佃户多留四斗,便可养活一人。地主少收四斗,不过是少些盈余,而佃户多留四斗,却是活命之粮。”
泰安帝动容:“徐卿算的是民生账,不是经济账。好,此事你拟个详细条陈来。”
接下来的日子,洛阳城暗流涌动。各大户人家纷纷派人回乡,打探消息,有的开始暗中转移田产。茶楼酒肆里,关于土地新政的议论不绝于耳。
这日,太子袁睿微服出宫,在聚仙阁喝茶。邻桌几个商贾的议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朝廷真要限田了!超过百亩的要征税,超过五百亩的可能要收回!”
“慌什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把地记在亲戚名下,或者搞个‘义田’‘学田’的名目,不就行了?”
“也是。历朝历代都搞过限田,最后都不了了之。我看这次也难成。”
袁睿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前日去华林苑请安时,太上皇袁术对他说的话:“睿儿,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土地问题,根源在贫富不均。光限田不够,还得让百姓有其他活路。”
想到这里,袁睿心中一亮。他匆匆回宫,连夜写了一份奏章,提出在限制田产的同时,应大力发展工商,兴办学堂,让无地农民有更多出路。
泰安帝看到这份奏章,大加赞赏:“睿儿,你想得比朕周全。不错,光堵不行,还得疏。”
三个月后,经过反复斟酌,《限田令》终于颁布。内容比最初的设想温和许多:平民之家,田产不得超过二百亩;官员按品级,从三百亩到一千亩不等;所有田产交易需在官府登记,私下交易无效;佃租不得超过收成的五成。
诏书一出,有人欢喜有人忧。底层百姓拍手称快,大户人家则暗中不满。但总体而言,反对声音没有预想的激烈。
原来,在诏令颁布的同时,朝廷还出台了一系列配套措施:鼓励工商,减免商税;兴办州县学堂,贫家子弟可免费入学;在各州设立“劝农司”,指导农民精耕细作,提高单产……
李家庄里,老李头捧着县衙发下来的《限田令》抄本,手都在发抖:“二狗,二狗!你快看看,这上面说,佃租不能超过五成!咱们给王老爷交六成租,这是违法的!”
李二狗识字,仔细读了一遍,兴奋得跳起来:“爹,咱们去县衙告他!”
这一次,他们没再犹豫。县衙里,新任县令是个刚及第的进士,正想有一番作为。接到李家的状子,立即传唤王老爷。
公堂之上,王老爷起初还想狡辩,但面对白纸黑字的《限田令》,只得认栽。最后判令:王家退还多收的一成租子,今后佃租不得超过五成;李家所欠债务,重新核算,免除利息。
走出县衙时,老李头老泪纵横,对着洛阳方向跪下磕头:“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
消息传开,周边佃户纷纷效仿。一时间,各地官府受理的田租纠纷案激增。大多数案子都按《限田令》判决,佃户权益得到一定保障。
当然,问题依然存在。有些大户变着花样逃避限制,有些地方官阳奉阴违。但至少,朝廷表明了态度,设定了规矩。
秋日的一天,泰安帝与太子在宫中散步。落叶纷飞,金黄的银杏叶铺满甬道。
“睿儿,你觉得这《限田令》能彻底解决土地问题吗?”泰安帝问。
袁睿诚实回答:“不能。但至少能延缓兼并速度,给朝廷争取时间。儿臣以为,真正的解决之道,在于让百姓不单靠土地为生。如今船舶司设立,海贸兴旺;代田法推广,单产提高;工商发展,就业增多……假以时日,土地的重要性或许会下降。”
泰安帝欣慰地看着儿子:“你能看到这一层,朕就放心了。记住,治国不能只看眼前,要着眼长远。土地问题,历朝历代都在解决,但从未彻底解决。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夕阳西下,父子二人的影子在宫墙上拉得很长。远处,洛阳城的炊烟袅袅升起,百姓们开始准备晚饭。这个庞大的帝国,在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的过程中,缓缓向前。
而《限田令》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涟漪。这涟漪能扩散多远,能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但至少在这一刻,它给无数像老李头这样的普通农民,带来了一线希望。
盛世的光辉下,总有阴影。而明君的智慧,不在于消除所有阴影,而在于让光明尽可能照进每一个角落。土地的故事,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