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平原的秋天,本该是金黄遍野的丰收季节。可泰安二十一年的秋天,却让长安城外的老农们忧心忡忡。
“老天爷这是要绝人之路啊!”六十岁的老农王三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干裂的黄土,任由土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自七月以来,关中已五十余日未降透雨,秋庄稼眼看就要歉收。
不远处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正从长安城方向驶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穿着青色官服的男子,正是新任司农寺丞徐邈。他跳下马车,径直走向田间。
“老丈,这地……”徐邈看着龟裂的田土,眉头紧锁。
王三抬头瞥了他一眼,见是官家人,没好气地说:“大人没长眼睛吗?这地都快旱成烧饼了!再不下雨,今年秋粮怕是要减半!”
徐邈并不生气,反而蹲下身来,仔细查看土壤墒情。他用手刨开表层干土,发现下面约莫三寸深处,竟还有一丝潮气。
“老丈,你这地一直是这样平着种的吗?”徐邈问道。
王三愣了愣:“不然呢?自古种地不都是平整土地,撒种耕耘?”
徐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老丈,我教你个法子,或许能救这些庄稼。”
“啥法子?”王三半信半疑。
“代田法。”徐邈吐出三个字,见王三一脸茫然,便耐心解释起来,“就是在田里挖沟作垄,今年庄稼种在沟里,垄挡风保墒;明年把垄铲平变沟,沟培土成垄,轮换种植。沟深垄高,能蓄水保墒,抗风防倒,还能让地力轮休。”
王三听得云里雾里,直摇头:“没听说过!祖祖辈辈种地,哪有这样折腾的?万一不成,不是连种子都赔进去了?”
徐邈也不勉强,从随从那里取过一卷图纸展开:“老丈你看,这是朝廷农官在蓝田试验三年的结果。用代田法的田,旱年产量比平作田高出三成,丰年也能高出一成半。朝廷已经决定在关中推广了。”
王三将信将疑地瞅着图纸,上面画着整齐的沟垄,标注着各种数据。他虽不识字,但庄稼长势好坏还是看得懂的。图纸上代田法的庄稼,确实比旁边的茂盛许多。
“朝廷真要推广?”王三迟疑道,“那……那要是失败了,朝廷赔不赔种子?”
徐邈笑了:“朝廷不但赔种子,还派农官指导,发放图谱。老丈,你可愿意试试?就在你家这十亩地上,我亲自带人帮你改造。”
王三犹豫再三,最后一跺脚:“行!反正今年这样子也收不了多少,死马当活马医吧!”
消息很快在十里八乡传开。有人说朝廷新来的农官瞎折腾,有人说说不定真是好法子。但绝大多数老农都像王三最初一样,持观望态度。
十天后,徐邈带着二十名农官和五十名役夫,浩浩荡荡开进王三家的田地。他们将田地划分成整齐的长条,挖沟培垄,沟深一尺,垄高一尺半,沟垄各宽两尺。远远望去,田地上出现一道道整齐的波纹。
邻田的赵老汉拄着锄头看热闹,啧啧道:“老王啊,你这地整得跟梳子似的,能长庄稼吗?”
王三心里也没底,只能硬着头皮说:“朝廷的法子,总不会坑咱老百姓吧?”
“朝廷?”赵老汉撇撇嘴,“朝廷里的人有几个真种过地?要我说,还是老法子靠谱。”
改造完田地,徐邈又亲自指导播种。他将麦种播在沟底,解释道:“沟底墒情好,种子易发芽。垄能挡北风,减少水分蒸发。等苗长起来,再逐渐培土固根。”
一切忙完,已是九月下旬。说来也巧,就在播种后第三天,关中终于迎来一场秋雨。虽然不大,但足以滋润干涸的土地。
十天后,王三家田里的麦苗破土而出,绿油油的,整整齐齐排在沟底。而旁边赵老汉家平作的田里,麦苗稀稀拉拉,黄不拉几。
赵老汉傻眼了,围着王三家的田转了三圈,嘴里嘟囔:“邪门了!一样的雨,一样的种子,凭啥你家长得这么好?”
徐邈这时正在附近指导其他农户,见状走过来笑道:“赵老丈,这就是代田法的好处。沟里蓄住了雨水,又有垄挡风,自然出苗整齐。你要不要也试试?”
赵老汉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再看看!万一是老王家的地本来就肥呢?”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入冬前,王三家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半尺高,绿得发黑。而周围平作田的麦苗,大多才刚盖过地皮,黄绿相间。
这下子,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每天都有村民跑到王三家田边围观,七嘴八舌问个不停。王三起初还耐心解释,后来问的人太多,他干脆把徐邈发的图谱贴在自家院墙上,谁想看自己看。
腊月里,徐邈回长安述职。司农寺正堂内,寺卿张既——这位已年过六旬的老臣,正仔细翻看徐邈带回来的田间记录。
“徐丞,你这代田法,在蓝田试验三年,今年在长安周边推广五百亩,效果确实显着。”张既抬起头,花白眉毛下的眼睛闪着光,“只是关中八百里平川,要全面推广,难啊。”
徐邈拱手道:“寺卿大人,下官明白。老农守旧,新法难推。但眼下关中年年春旱,若不改耕作之法,恐粮产难以维系。下官建议,明年开春,可在各郡设立‘代田示范田’,每县至少百亩,让百姓亲眼看到好处。”
“钱粮从何而来?”张既问到了关键。
“下官算过,一亩地改造,需人工三个,朝廷若补贴一半,百姓出一半,每亩不过三十文。关中若推广百万亩,也只需三万贯。而这百万亩若增产两成,便是数十万石粮食,远比投入划算。”
张既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需奏请陛下。你先写个详实的条陈,老夫明日便递上去。”
三天后,这份条陈摆在了泰安帝的御案上。暖阁里,泰安帝正与太子袁睿议事。
“睿儿,你看看这个。”泰安帝将条陈递给儿子,“徐邈提出的代田法推广方案。”
袁睿仔细翻阅,越看越认真:“父皇,此法若真能抗旱增产,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儿臣担心,强行推广,恐引起民怨。”
泰安帝点头:“朕也这么想。当年世祖推广新式犁具,也是先示范,后推广,花了十几年才普及。这样吧,明日朝会,让徐邈上殿亲自讲解,听听诸臣意见。”
次日朝会,徐邈第一次站到了太极殿的丹墀之下。面对满朝朱紫,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一说到代田法,立刻滔滔不绝起来。
“诸位大人请看,”徐邈展开带来的图谱和几束麦穗样品,“这是平作田的麦穗,干瘪短小;这是代田法的麦穗,饱满修长。同样的旱情,产量相差三成以上……”
他讲得细致入微,从沟垄尺寸讲到播种深浅,从保墒原理讲到轮作好处。有些老臣开始还漫不经心,渐渐也被吸引住了。
户部尚书陈泰问道:“徐丞,你说推广百万亩需补贴三万贯。这笔钱从何处出?”
徐邈早有准备:“回尚书大人,可从常平仓盈余中拨付。增产的粮食,一部分补充常平仓,一部分增加税粮,三年内便可收回成本。”
工部尚书问:“改造田地需要大量人工,会不会耽误农时?”
“下官计算过,一亩地改造需三个工,若以家庭为单位,十亩地不过三十个工,分散在秋收后到春耕前完成,并不误农时。朝廷还可组织互助,加快进度。”
问题一个接一个,徐邈对答如流。连最挑剔的御史大夫都微微颔首。
泰安帝见状,心中已有决断。他看向太子:“睿儿,你以为如何?”
袁睿出列道:“父皇,儿臣以为可行。但不宜操之过急,当如徐丞所言,先设示范田,让百姓看到实效,自愿效仿。朝廷可给予补贴,编印图谱,派农官指导,但不可强令。”
“好!”泰安帝拍案,“就依太子所言。传朕旨意:司农寺即日起在关中各郡设代田示范田,每县不少于百亩;印制《代田图谱》万份,分发各县;遴选农官百人,培训后派往各地指导;农户改造田地,朝廷补贴半数工钱。此事由太子总领,徐邈协办。”
旨意一下,整个司农寺忙碌起来。印图谱、选农官、拨钱粮、定标准……徐邈忙得脚不沾地,短短一个月瘦了十斤。
来年开春,关中平原上出现了奇景:一片片整齐的沟垄田如波浪般铺展开来。朝廷设立的示范田里,农官们手把手教农民挖沟培垄,讲解要领。
王三成了乡里的红人,天天有人请他去看地、讲经验。他倒也热心,有问必答,还编了顺口溜:“种地不靠天,代田是关键;沟里种,垄上闲,旱涝都能保丰年。”
赵老汉终于坐不住了,讪讪地来找王三:“老王啊,那个……你家还有没有多余的图谱?给我也看看?”
王三哈哈大笑,拿出早就备好的一份:“就等你开口呢!走,我帮你家地也整整!”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收获季节。这一年关中依旧春旱,但采用了代田法的田地,麦浪滚滚,金涛涌动。王三家十亩地,收了四十二石麦子,比往年最好的年景还多六石。
秋收后,各县将产量统计报上来。长安周边五县,推广代田法三万亩,平均亩产比平作田高出两成三。消息传到洛阳,泰安帝大喜,下旨重赏司农寺上下,徐邈连升三级,授司农少卿。
腊月祭灶那天,王三家院子里堆满了麦子。他舀起一瓢饱满的麦粒,对围观的乡亲们说:“咱们庄稼人,就认一个理:啥法子能多打粮食,就是好法子!从今往后,我家这二百亩地,全用代田法!”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远处,徐邈微服私访路过,听到这声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抬头望了望关中平原广袤的天空,轻声自语:“粮食,才是帝国真正的根基啊。”
而此时的洛阳宫中,太子袁睿正在向泰安帝禀报:“父皇,关中代田法初成,儿臣以为,当总结经验,逐步向河东、河北等地推广。此外,儿臣观徐邈是个人才,不仅精通农事,更懂牧民之道,将来可堪大用。”
泰安帝看着儿子沉稳干练的模样,满意地点头:“这些事,你就放手去做吧。朕老了,将来这天下,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窗外,雪花悄然而落,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而千里之外的关中平原,在皑皑白雪之下,那些整齐的沟垄正蓄势待发,等待来年春暖花开,孕育新的丰收。
一种古老的智慧,经过改良和推广,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焕发新生。而这,不过是庞大帝国精细治理的一个小小缩影。真正的盛世,不只在于开疆拓土的豪迈,更在于让每一寸土地都发挥价值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