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三十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正月还没过完,华林苑的柳枝就抽出了嫩芽,迎春花也迫不及待地绽开了金黄。
暖阁里,泰安帝披着一件薄锦袍,坐在窗前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略显清瘦的脸上。大病初愈的他,气色好了许多,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平和。
“父皇,”太子袁睿捧着几份奏章进来,“这是今日的紧要奏报。”
泰安帝放下书,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接过,而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哪些事?”
袁睿依言坐下,翻开奏章:“第一件,北疆都护府赵统将军奏报,薛延陀老可汗昨夜去世,几个儿子已经打起来了。赵将军请示,我朝当如何应对。”
“你怎么看?”泰安帝问得自然,仿佛在问一个早已能独当一面的同僚。
袁睿略一思索:“儿臣以为,草原部落争位,乃其内部事务。我朝应恪守‘不干涉’之策,但需加强边防,防止战火波及边境。可命赵将军派使吊唁,同时增派斥候,若溃兵南窜,可酌情收容安置,但不得介入争位。”
“说得好。”泰安帝点头,“不过再加一条:令边境互市暂停一月,待局势明朗再开。这时候交易兵器马匹,容易惹祸上身。”
“儿臣明白了。”袁睿提笔记下。
“第二件呢?”
“第二件,江南各州报春汛,长江水位上涨,恐有涝灾。户部请示是否提前开仓放粮,以备不测。”
泰安帝沉吟片刻:“此事你处置。记住几个原则:第一,命沿江州县加固堤防,巡查险段;第二,常平仓可以开,但要平价售粮,不得免费发放,以免养成惰性;第三,若真发大水,要以工代赈,组织灾民修堤筑路,既救灾又兴工。”
袁睿认真听着,将这些要点一一记下。他忽然发现,父皇虽然放权,但每件事的点拨都切中要害,这是二十九年执政积累的经验,千金难买。
“第三件,”袁睿继续禀报,“格物院奏请增设‘算学科’,专门培养精于算术的人才。说如今户部、工部、船舶司都急需算学人才,太学教授的内容不够用。”
泰安帝笑了:“这个提议好。你准了就是。不过要加一条:算学科的学生,需兼修一门实务,比如农事、工造或货殖。光会算不会用,等于白学。”
“父皇考虑周全。”袁睿由衷赞道。
三件要事禀报完毕,袁睿收起奏章,正要告退,泰安帝却叫住他:“睿儿,陪朕到苑里走走。”
父子俩出了暖阁,沿着小径漫步。春日的华林苑生机勃勃,鸟语花香,与冬日的萧瑟判若两地。
“睿儿,”泰安帝忽然开口,“朕打算从下个月起,正式下诏,令你参决大部分日常政务。朕只把握大政方针,具体事务都由你处置。”
袁睿脚步一顿:“父皇,这……是否太急了?您的身体……”
“朕的身体朕清楚。”泰安帝摆摆手,“太医说了,只要不再过度操劳,活到七十岁不成问题。但正因如此,朕才要早做准备。”
他停下脚步,看着儿子:“你知道朕这次生病,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吗?”
袁睿摇头。
“是发现自己也会累,也会病,也会老。”泰安帝的声音很平静,“朕在位三十年,总觉得自己能一直这样干下去。可一场病让朕明白,皇帝也是人,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与其等到真的干不动了再交权,不如趁现在精力尚可,手把手教你,看着你成长。”
他拍了拍袁睿的肩膀:“你监国这几个月,做得很好。朝中大臣都看在眼里,百姓也都知道。现在是时候再进一步了。”
袁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被信任的感动,有接过重担的压力,也有对父皇身体的担忧。
“儿臣……怕辜负父皇期望。”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治国的。”泰安帝笑道,“你曾祖父世祖当年起兵时,只是个郡守;你祖父仁宗登基时,也战战兢兢。朕二十五岁继位,头几年不也手忙脚乱?都是学出来的,练出来的。”
父子俩走到一座小亭坐下。亭边池塘里,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睿儿,治国如养鱼。”泰安帝指着池塘,“水太清则无鱼,水太浊鱼会死。要把握那个度。朕这些年,可能有时候管得太细,水太清了。你接班后,不妨松一松,让下面的人多些自主。只要大方向不错,细节上可以灵活。”
这番话让袁睿陷入沉思。他想起监国时处理的几件事,确实有时候过于追求完美,每个细节都要过问。也许,是该学会放权了。
三日后,泰安帝在朝会上正式颁诏:“朕自去冬染恙,太子监国,处政有方。今朕虽愈,然精力大不如前。自即日起,除军国大事、官员任免、律法修订外,其余日常政务,皆由太子参决。太子可开府理事,六部诸司,需每日向太子禀报。”
诏书一下,朝堂震动。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让不少老臣感慨万千。
退朝后,几位重臣聚在中书省议事。
中书令张承捋着白须,叹道:“老夫侍奉三代帝王,这是第一次见皇帝主动放权,且放得如此从容。泰安陛下,真有古之明君风范啊。”
户部尚书陈泰点头:“太子监国数月,处事公允,思虑周详,确已堪大任。陛下此时放权,正是时候。”
只有光禄大夫周群还有些担忧:“太子毕竟年轻,万一……”
“万一什么?”张承打断他,“有陛下在旁指点,能出什么大错?周大夫,你我都是老臣了,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辅佐。”
周群讪讪不语。
从那天起,袁睿的东宫成了实际上的政务中心。每日清晨,六部尚书、各寺监主官,都要先到东宫禀报,然后再去华林苑向皇帝请安。泰安帝真的放手了,除了偶尔询问几句,很少干涉具体决策。
这让袁睿既感激又紧张。感激父皇的信任,紧张肩上的责任。他每天工作到深夜,批阅的奏章堆成小山。太子妃崔氏心疼,劝他注意休息,他总是说:“父皇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倒是泰安帝看不下去了。一次,袁睿来请安时,泰安帝见他眼中有血丝,皱眉道:“睿儿,朕让你参决政务,不是让你拼命。该歇时要歇,该放权时要放权。你看朕现在,每日读书、散步、逗孙儿,不是挺好?”
袁睿苦笑:“儿臣总怕处置不当,辜负父皇。”
“有什么不当的?”泰安帝笑道,“你这几个月处置的政务,朕都看了。有些比朕想得还周全。比如处理江南丝家那事,你让陈泰实地查访,因地制宜,这个法子就很好。朕当年可能就直接下旨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睿儿,你要记住,皇帝不是神仙,不可能事事完美。只要大方向不错,具体事务上,允许犯错,也允许改正。这才是治国之道。”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袁睿豁然开朗。是啊,何必追求完美?只要为民之心不变,大政方针不错,细节上可以调整。
从那天起,袁睿的心态变了。他不再事必躬亲,而是学会了分派任务,信任臣工。他将日常琐事交给东宫属官处理,自己只抓大事要事。效率反而提高了。
春去夏来,转眼到了五月。这日,袁睿处理完政务,去华林苑请安。刚进院门,就听到一阵欢笑声。
走近一看,原来是父皇正带着皇孙袁澈在池塘边喂鱼。八岁的袁澈拿着鱼食,小心翼翼地撒在水面,看着锦鲤争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澈儿,你看这鱼,”泰安帝指着最大的一尾红鲤,“它是这池塘里的王,但从不独占食物。它吃一些,留一些给别的鱼。为什么?”
袁澈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如果它全吃了,别的鱼会饿死,池塘里就只剩它一条鱼了,那多没意思。”
“说得好!”泰安帝抚掌大笑,“治国也是如此。君王不能独占好处,要让百姓都有活路。这就是朕教你的‘民为邦本’。”
袁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父皇不仅把国家交给了他,还在培养下一代。这种传承,如此自然,如此从容。
泰安帝看见他,招手让他过来:“睿儿,来得正好。朕刚给澈儿讲了个道理,你也听听。”
袁睿走过去,泰安帝继续说:“朕刚才说,治国如养鱼。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养鱼的人,要知道什么时候喂食,什么时候换水,什么时候清淤。不能不管,也不能管得太细。这个度,你要慢慢体会。”
袁睿深以为然。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的变化,不正是从“管得太细”到“把握大方向”的转变吗?
夏日的风吹过池塘,带来荷花的清香。三代人站在水边,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许多年后,当史官描绘泰安盛世的最后时光时,总会提到这个场景——老皇帝从容放权,新君沉稳接任,皇孙聪颖向学。这是盛世得以延续的最好注脚。
七月,黄河进入汛期。袁睿按春季定下的方略,命沿河州县加固堤防,开仓备粮。果然,月中一场大雨,河水暴涨,但堤防牢固,未酿成大灾。事后统计,受灾的只有三个县,且因救灾及时,无一人饿死。
这次成功的防灾,让朝野对太子的能力更加认可。连最初持怀疑态度的周群,也在一次宴会上公开称赞:“太子处政,既有陛下之稳,又有己身之新,实乃社稷之福。”
消息传到华林苑,泰安帝笑了。他对侍奉在侧的老内侍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朕要的——平稳过渡,自然接棒。”
老内侍感慨:“陛下圣明。老奴服侍过三代皇帝,从没见过这样和和气气的权力交接。”
“因为朕明白一个道理,”泰安帝望着窗外的秋色,“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是袁家的,更是天下人的。朕的任务,不只是治理好它,还要确保它能够一代代传下去,而且越传越好。”
秋八月,泰安帝正式下诏:太子袁睿可代行祭天、阅兵、接见外使等帝王礼仪。这几乎是将皇帝的大部分权力都移交了。
诏书颁布那日,袁睿到华林苑长跪:“父皇恩重,儿臣惶恐。”
泰安帝扶起他:“不是恩重,是责任重。睿儿,从今天起,你就是实际上的皇帝了。朕只做一件事——看着你,必要时候提醒你。其他的,都交给你。”
他的眼神充满信任:“朕相信,你会做得比朕更好。”
那一刻,袁睿热泪盈眶。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权力交接,而是一个时代的嘱托,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走出华林苑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辉煌壮丽。袁睿回头望了望那座住了三十年的东宫,又看了看眼前巍峨的太极殿,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但他已准备好。
很多年后,当后人评价泰安帝时,会特别提到他晚年从容放权的智慧。史官会这样写道:“泰安帝晚年,主动放权于太子,平稳过渡,为后世典范。其智不在于紧握权柄,而在于适时放手;其功不在于一时之治,而在于盛世得以绵延。”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春天,始于暖阁里那场推心置腹的谈话,始于一位帝王在病愈后看到的更远未来。
权力如流水,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适时放手,反而能汇成江河。泰安帝用三十年的执政,证明了前者;又用最后的放权,诠释了后者。这就是一个盛世帝王,留给历史的最深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