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二十九年春,洛阳城西的格物院作坊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草木气息,混杂着蒸煮、捶打、晾晒的各种声响。一群身着短打、袖口高挽的工匠正围着几口大锅忙碌,锅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泛着青黄色的泡沫。
“墨监正!墨监正!”一个年轻工匠举着一张大如门板的竹帘,上面均匀地铺着一层浅黄色的浆状物,兴奋地喊道,“您看这次如何?”
被称为墨监正的中年人快步走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精瘦,脸上带着长年研究留下的专注神情。此人正是墨家传人、格物院造纸监正墨衡——几年前研究“气调仓储”的那位专家,如今又被皇帝钦点来改进造纸术。
墨衡伸手摸了摸竹帘上的纸浆,又凑近嗅了嗅,眉头皱起:“还不够细,纤维太长,而且这麻皮煮得不够透,碱水配比再调调。”
年轻工匠面露难色:“监正,已经按您的新配方煮了六个时辰了”
“那就煮八个时辰。”墨衡不容置疑地说,“陛下要的是‘洁白如雪、坚韧如帛’的纸,咱们现在造出来的,比蔡侯纸是强些,但还远远不够。”
他走到作坊另一头,那里摆放着这几年试验的各种纸张样品。从最原始的麻纸、楮皮纸,到加入桑皮、藤皮的混合纸,再到尝试用稻草、麦秆的廉价纸墙上还贴着一张巨大的表格,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原料配比、蒸煮时间、捶打次数、晾晒方式的数据。
“唉。”墨衡叹了口气,拿起一张去年造得最好的纸,对着光细看,“还是不够匀,透光能看到纤维疙瘩,写字容易洇墨”
正烦恼间,作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墨衡和众工匠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整衣跪迎。
袁谦穿着一身常服走进来,身后只跟着两名侍卫和太子袁睿。他摆手免礼,笑着打量四周:“墨卿,朕听说你这儿最近热闹得很,连隔壁研究水车的都跑来看热闹?”
墨衡起身,苦笑道:“回陛下,臣等日夜试验,可这造纸之术实在精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袁谦走到样品墙前,一张张仔细查看:“比朕上次来时,已有进步。这张就挺光洁。”
“陛下好眼力。”墨衡指着那张纸,“这是用楮皮、桑皮、少量麻混造的,捶打了一千二百下,用了新制的竹帘抄纸,在通风阴凉处晾干。写字不洇,韧性也好,就是”
“就是成本太高?”袁谦一眼看穿。
墨衡点头:“是。光楮皮就要专门种植,桑皮得从江南运来,捶打一千二百下要三个工匠轮流干一整天。这一张纸的成本,抵得上二十张普通的麻纸。”
袁睿在一旁插话道:“父皇,儿臣以为,纸若只为宫廷和少数富户所用,便失了推广文教的本意。需得又好又便宜,才能让寻常学子也用得起。”
“太子说到了关键。”袁谦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墨卿,朕记得你在研究仓储时,曾说过‘物尽其用’的道理。造纸原料,是不是也能找些更常见、更便宜的东西?”
墨衡眼睛一亮:“陛下是说像稻草、麦秆这些?”
“不止。”袁谦踱步到作坊外,指着远处一片竹林,“你看那竹子,生长快,遍地都是。竹皮能不能造纸?”
“竹皮”墨衡陷入沉思,“竹子纤维硬,难煮烂,但若真能成,原料可谓取之不尽。还有,江南水乡多芦苇,北方有麦草,这些都能不能试?”
这时,一个在旁边默默听了许久的老工匠突然开口:“陛下,监正,小老儿倒有个想法。”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造纸作坊里年纪最大的匠人,姓鲁,今年六十七了,祖上三代都是造纸的。因手艺精湛,被格物院特聘为“匠师”。
袁谦温和地说:“老人家请讲。”
鲁匠师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小老儿年轻时在江南学艺,见过一种‘还魂纸’。就是把用过的废纸、破布、烂麻,收集起来,重新沤烂再造。虽说纸品次些,但便宜啊。咱们能不能也试试这个路子?”
“废纸再利用?”墨衡先是皱眉,随即眼睛越来越亮,“对!对!洛阳城每日丢弃的废纸、旧书、破布不计其数,若能回收再造,既解决了原料,又清理了垃圾,一举两得!”
袁谦抚掌笑道:“看看,这就是集思广益。墨卿,朕给你拨三千贯专项经费,你尽管试。原料不拘一格——竹、草、木、麻、破布、废纸,甚至渔网、麻袋,只要能成纸,都试试。工艺也要改进,怎么省人力、省时间、省燃料,都要琢磨。”
他顿了顿,郑重道:“朕要的纸,需满足三条:一是质优,洁白平滑,宜书宜画;二是价廉,成本至少要比现在降一半;三是量产,将来要能供应全国州县学堂。”
墨衡深吸一口气,深深一躬:“臣领旨!必竭尽全力!”
接下来的几个月,格物院造纸作坊成了整个洛阳最热闹的实验室。
墨衡把工匠分成几组:一组专攻竹纸,日夜试验怎么把坚硬的竹纤维煮烂;一组研究草纸,把麦秆、稻草、芦苇甚至蒲草都试了个遍;还有一组负责“还魂纸”,在洛阳城里设了五个回收点,专门收购废纸旧布。
太子袁睿也常来“视察”——其实更多是好奇。他最喜欢看抄纸的工序:工匠们举着巨大的竹帘在纸浆池里一荡、一抬、一抖,一层薄薄的浆膜就均匀地铺在帘上,再小心地揭下来,叠在木板上。那一气呵成的动作,竟有几分美感。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
“墨监正,这抄纸的帘子,是不是也能改进?”有一次袁睿问道,“我看工匠们手腕很吃力,而且每次只能抄一张。”
墨衡正盯着锅里沸腾的竹浆,闻言转过头:“太子殿下说得是。臣也在想,能不能做个带滚轴的帘架,一摇手柄,帘子自动入池、抬起,省力又均匀。还能做宽一些,一次抄出两三张。”
“好主意!”袁睿兴致勃勃,“本宫让工部派两个机械匠来帮你。”
最有趣的还是试验各种“奇葩”原料。
有一回,几个年轻工匠异想天开,把宫里御马监清理马厩时不要的干草屑拿来试验。煮出来的浆又黑又臭,抄出的纸粗糙不堪,墨衡看了直摇头:“这纸怕是只能用来糊墙。”
另一个组更绝,不知从哪弄来一堆渔网——那还是当年水军淘汰下来的旧装备。渔网是麻绳编的,本就经过处理,煮起来倒比新麻容易。造出的纸韧性极佳,拉都拉不破,就是颜色发灰,墨衡让人漂白了三次才勉强能用。
“这纸适合写契约、告示,不易损坏。”墨衡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渔网纸,韧性强,宜做文书用纸。”
不过最有突破的,还是竹纸组。
竹子难煮是出了名的。试了各种碱水配方,煮了整整三天三夜,捞出来一捶,纤维还是硬邦邦的。组里一个来自蜀地的年轻工匠忽然说:“监正,我们老家处理竹子,都是先捶裂再煮。”
“怎么个捶裂法?”
“就是把竹子剖开,用石锤砸成丝絮状,让纤维裂开,再煮就容易烂了。”
说干就干。工匠们把竹子剖成片,放在石槽里,用带齿的大木锤反复捶打,直把竹片捶成蓬松的丝絮。再把这些竹絮放入锅中蒸煮,果然,只煮了一天就烂透了。
抄出的竹纸初时泛黄,但经过漂白后,竟呈现出一种如玉的温润色泽,纸面细密平滑,透光均匀。墨衡提笔一试,墨迹饱满而不洇染,效果出奇的好。
“成了!成了!”整个作坊欢呼起来。
就在竹纸成功的第三天,鲁匠师负责的“还魂纸”也有了重大进展。
老匠师发现,废纸重造的关键在于脱墨。他用石灰水、草木灰水反复试验,最后找到一种用皂角汁配合温水浸泡的方法,能把旧纸上的墨迹洗掉七八成。虽不能完全洁白,但做成浅灰色的纸,用来练字、记账绰绰有余,成本却只有新纸的三分之一。
泰安三十年夏,经过整整一年的试验,墨衡带着三种最成功的纸样进宫面圣。
紫宸殿里,袁谦、袁睿父子看着案上铺开的三叠纸。
第一叠洁白如雪,细腻光滑——这是改良后的楮桑混合纸,品质最高,适合印制典籍、宫廷文书。
第二叠温润如玉,坚韧挺括——这是竹纸,品质稍次但成本低得多,适合士人日常书写、印刷书籍。
第三叠浅灰质朴,厚实耐用——这是还魂纸,最便宜,适合学堂练字、商铺记账、民间日常使用。
袁谦一张张仔细查看,又提笔在不同纸上写了几个字,感受墨迹的晕染程度。最后,他满意地点头:“好!墨卿,你果然不负朕望。”
墨衡躬身道:“托陛下洪福,集众人之智。尤其是这竹纸,原料易得,江南江北皆可种植,若能推广,可保用纸无忧。还魂纸更是利国利民,既清理废物,又造福百姓。”
袁睿拿起一张竹纸,对着光看:“父皇,儿臣以为,此纸可命名为‘泰安纸’,以纪年号,亦寓‘国泰民安’之意。”
“泰安纸”袁谦沉吟片刻,笑道,“好!就叫泰安纸。传朕旨意:其一,将三种纸的制法整理成册,由工部刊印,发往各州府,命各地酌情建造纸作坊;其二,在江南、蜀中、荆襄等地,选适宜处建立官营造纸场,专产竹纸;其三,各州县学堂用纸,由官府补贴,优先采购还魂纸,让贫寒学子也能用得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墨衡及有功工匠,皆重重有赏。特别是那位鲁老匠师,赐‘匠师’爵位,享八品待遇,以彰‘百工亦可显达’之意。”
消息传出,朝野振奋。
最开心的莫过于读书人。太学里,几个学子围着新送来的泰安纸样品,啧啧称奇。
“这竹纸真好,一张才两文钱!以前同样的钱,只能买半张麻纸。”
“我更喜欢这还魂纸,虽不光鲜,但厚实,练字不心疼。你们看,这一刀纸(一百张)才一百二十文!”
“听说陛下还下旨,以后官学纸张由朝廷补贴,寒门子弟每月可领二十张”
“盛世啊!这才是真正的文教昌明!”
纸价下降,带来的连锁反应是惊人的。
首先受益的是印刷业。洛阳城里的书坊主们算了一笔账:用泰安纸印书,成本能降三成。于是各种典籍、蒙学读物、话本小说如雨后春笋般刊印出来。以前一套《论语注疏》要卖三五贯,如今一贯钱就能买到。
袁谦得知后,又下一道旨意:命国子监遴选重要典籍,用泰安纸印刷“官版”,以成本价发售天下州县,充实各地官学藏书。
其次是民间教育。以前农家孩子上学,光买纸笔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现在纸价便宜了,很多原本犹豫的家长,也愿意送孩子去读几年书,“认几个字,会算账就行”。
江南一位乡绅甚至在家乡办了“义学”,免费提供纸笔,收邻里孩童读书。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泰安纸出,文教之普及如春风吹遍,虽村野小儿,亦能执笔书写,此千古未有之气象也。”
当然,也有不适应的人。
那些世代造麻纸的作坊主,起初对泰安纸很抵触——这新纸又便宜又好,他们的麻纸还怎么卖?但很快,精明的商人就发现了新路子:要么转型也造泰安纸,要么专攻特种纸,比如更厚实的包装纸、染色的彩纸、加入香料的“香纸”市场反而更大了。
最有趣的是,泰安纸还“出口”到了国外。
吐蕃使者来朝时,见到这种洁白轻便的纸,惊为天人,恳请赐予制法。永徽帝(此时尚未即位)请示父皇后,大方地赠予了一套竹纸制作工具和匠人手册——当然,是最基础的版本。
使者如获至宝,回国后献给赞普。据说赞普用这纸抄写佛经,欢喜不已,特意派使者送来百张金箔作为谢礼。
泰安三十一年春,洛阳城南新开的“文华纸坊”开业。
这是工部直属的第一家官营造纸场,占地百亩,有工匠三百余人,日产各类纸张万张。开业那天,袁谦微服前去参观。
只见整齐的厂房里,煮浆的、抄纸的、压榨的、晾晒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最新式的带滚轴抄纸架省力又高效,蒸汽煮浆的大锅节约燃料,专门的烘干室不受天气影响处处体现着格物院的研究成果。
纸坊掌柜是墨衡推荐的一个徒弟,他捧着一刀刚刚下线、还带着温热的竹纸,激动地说:“陛下,按现在的产量,光是咱们这一家纸坊,一年就能产纸三百六十万张。若全国十家官坊都建成,再加上民间作坊,今后我仲朝再无‘纸贵’之忧!”
袁谦抚摸着光滑的纸面,感慨万千。
他想起祖父袁术当年在淮南时,为了一刀好纸,要专门派人去成都采购;想起父亲袁耀在宫中批阅奏章,用的还是厚重昂贵的“左伯纸”;想起自己刚即位时,看到各地州府因纸张短缺,文书竟写在竹简、木牍上
而今,洁白轻便的纸张,终于能飞入寻常百姓家。
“墨卿,”袁谦转头对陪同的墨衡说,“你这改良造纸的功劳,不亚于开疆拓土。纸者,文脉所系。纸价廉,则书易得;书易得,则民智开;民智开,则国家兴。你造的不是纸,是千秋文教的基石啊。”
墨衡深深一躬,眼眶微湿:“臣不敢当。若无陛下远见卓识,若无同僚群策群力,若无鲁老匠师这般民间高手,断无今日之成。此乃众人之功,时代之功。”
夕阳西下,袁谦走出纸坊。门外大街上,几个刚放学的孩童背着书包蹦跳而过,书包里露出崭新的课本和练习纸。远处书肆门口,书生们捧着刚买的书,脸上洋溢着笑容。
春风拂过洛阳城,带来了泥土的气息,也带来了纸张和墨香混合的独特味道。那是一种文明传承的味道,一种知识流淌的味道,一种盛世绵长的味道。
泰安纸的故事,就这样随着春风,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