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三十二年秋,华林苑西侧的书斋内,墨香与菊香交织弥漫。
袁谦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前,案头堆着一叠叠各地呈报的文书、图册,还有他这些年来巡视时随手记录的笔记。窗外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紫红,一簇簇在秋阳下舒展,几只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
他提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苑中的湖水,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他这三十余年治国的种种记忆。
“陛下,茶来了。”内侍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盏新沏的菊花茶。
袁谦回过神来,啜了一口清香的茶汤,笑道:“今日不批奏章,朕想写篇文章。”
内侍会意,悄声退下,轻轻掩上了门。
书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架上的毛笔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袁谦闭上眼,这些年巡视帝国的情景,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那是泰安十八年春,他第一次南巡江淮。站在重新修固的黄河大堤上,看浊浪滔滔东去,两岸麦田青青如毯。时任河道总督的老臣指着堤防上的石工,自豪地说:“陛下,自世祖皇帝起,三代治河,此堤可保五十年无恙!”那时春风拂面,他心中涌起的,是承前启后的责任。
那是泰安二十二年夏,他西巡关中。在渭水之滨,看到农官指导百姓推行“代田法”,老农捧着新收的麦穗,黝黑的脸上笑出深深皱纹:“托陛下的福,今年一亩地多打了三斗!”那时夕阳西下,金黄的麦浪一直延伸到天际,他感受到的,是民以食为天的踏实。
那是泰安二十五年秋,他视察岭南。重修拓宽后的灵渠上,满载货物的船只首尾相连,从湘江直入漓水。一个操着浓重粤音的船老大咧嘴笑道:“以前从广州到长沙要走两个月,现在二十天就到了!咱们岭南的荔枝、龙眼,也能让北方人尝个鲜咯!”那时桂香扑鼻,他体会到的,是四海一家的畅达。
还有洛阳城外的常平仓,江南水乡的造纸坊,北疆都护府的烽燧,东海之滨的造船厂,格物院里那些痴迷于浑仪、星图的学者
“三十余年”袁谦喃喃自语,终于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斟酌着千钧重量。笔尖在“泰安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岁月流淌的声音。
开篇,他写山河壮丽:
“朕承天命,御宇三十有二载。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西出阳关而望雪山,南抚交趾之炎瘴,北巡阴山之朔风。万里疆舆,尽收眼底;亿兆生民,俱在胸中”
写着写着,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些画面:长江的浩荡,黄河的雄浑,秦岭的险峻,太湖的秀美。他写洛阳的牡丹“姚黄魏紫,竞放天香”,写长安的街市“百肆骈阗,货殖山积”,写扬州的月色“二十四桥,玉人箫声”,写广州的海港“帆樯如林,商旅云集”。
接着,他笔锋一转,写民生安乐:
“农人秉耒于阡陌,织女投梭于机杼。童子诵书于乡塾,老叟含饴于庭除。市无强买强卖之欺,野少饥寒流离之苦。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慕文华”
他想起在江南某小镇,见过一个七十岁的老秀才,在社学里免费教孩童识字,用的正是新出的“泰安纸”。老人说:“陛下让纸价贱了,老朽这点学问,也能多传几个人。”也想起在河北灾区,常平仓开仓平粜时,那个抱着孩子下拜的妇人。还想起在洛阳太学,听学子们辩论经义,一个个意气风发,所言皆关切民生实务。
写着写着,袁谦的嘴角不禁浮起笑意。但他随即又凝神,写下治国的心得与忧思:
“然朕常惕惕,不敢或忘。夫水满则溢,月圆则亏,物盛而衰,天之常道也。今四海晏然,仓廪充盈,甲兵修明,文教昌盛,此乃列祖奠基、群臣协力、万民勤劳所致,非朕一人之功也。”
他停顿片刻,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像一点深沉的思绪。
“朕观史册,凡盛世之后,必有隐忧。或土地兼并而民失其业,或官吏腐化而政失其公,或武备废弛而边患骤起,或奢靡成风而财力耗竭。此四者,盛世之蠹也。”
笔走龙蛇,他将这些年推行的制度一一写出:抑兼并的田产交易核准,防贪腐的养廉银与监察,强边防的都护府与烽燧系统,倡节俭的宫中用度削减每一项政策背后,都是无数次的朝议、争论、试行、修改。
“故治国者,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居安而思危,持盈而虑亏。藏富于民,非藏富于府库;强兵在德,非强兵在甲胄。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此三代之治也,亦朕心之所向也。”
写到这里,袁谦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轻轻敲打着窗纸,发出细密的声响。苑中的菊花在雨中更显清丽,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他起身踱步,走到书架前。那里整整齐齐排列着祖父袁术留下的《淮南札记》、父亲袁耀批注的奏章副本,还有法正、张昭等老臣的着述。这些书册,记录了这个帝国从创业到守成,再到今日盛世的点点滴滴。
“祖父若在,看到今日景象,该是何等欣慰”袁谦轻抚书脊,低声自语。
重新坐回案前,他深吸一口气,写下了赋文的结尾。这一次,笔势变得舒展而从容,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
“今岁秋高,菊花开遍。朕坐华林苑中,沐祖荫而思远,抚今昔而慨然。乃作此赋,非敢自矜功德,实欲录此盛世之景,传之后世子孙。使知江山得来不易,守成更需兢兢;使知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使知居安思危,方得长治久安。”
“若后世子孙读此赋时,能体朕心,续朕志,保此山河永固,护此生民长安,则朕虽长眠九泉,亦无憾矣。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愿吾子孙,慎终如始,则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也。”
最后落下“泰安三十二年秋九月,皇帝袁谦作于华林苑”的款识,并郑重盖上了“宣文皇帝”的私印——这是他即位时自刻的印章,取“宣播文教”之意。
赴城,已是午后。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润的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袁谦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这时,太子袁睿恰好来请安,见到案上墨迹未干的《巡幸赋》,恭敬地请求一观。
袁谦颔首允准。袁睿小心地捧起赋文,轻声诵读起来。读至“居安而思危,持盈而虑亏”时,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父亲:“父皇此文,字字珠玑,儿臣当奉为治国箴言。”
“你能读出此中深意,朕心甚慰。”袁谦示意儿子坐下,“这赋不只是写景抒情,更是治国之道。你看这里——”
他指着文中关于土地兼并、吏治腐败的段落:“这些隐患,现在或许还不显,但若放任不管,几十年后就会酿成大祸。朕这些年推行的种种制度,都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袁睿认真聆听,不时点头。
“还有这里,”袁谦又指向结尾处,“‘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话是说给后世子孙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开创盛世不易,守住盛世更难。你要记住,治国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要建立能长久运行的制度,培养能代代相传的风气。”
“儿臣谨记。”袁睿肃然应道。
父子二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赋中的细节,直到内侍来报,说格物院监正墨衡求见,呈上新制的“泰安浑仪”模型。
墨衡进来时,看到案上的《巡幸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袁谦见状笑道:“墨卿若有兴趣,也可一观。这赋里还写了你们格物院的功劳呢。”
果然,在赋文中间部分,有这样一段:“洛阳市井,奇巧竞出。浑仪测天,窥星辰之运转;纸张革新,助文教之流传。工匠得显其能,学者得展其智,此盛世之气象也。”
墨衡读到这里,眼眶微热,深深一躬:“陛下过誉。臣等不过尽本分而已。”
“尽本分,便是大功德。”袁谦正色道,“农人种好地,工匠造好器,官吏办好差,学子读好书,每个人都能尽自己的本分,这天下自然就好了。朕这赋,写的就是千千万万尽本分的人。”
此后数日,《巡幸赋》的抄本在朝臣间流传开来。
中书省的老学士们读后,抚掌赞叹:“此文气韵恢宏,既有汉赋之铺陈,又有魏晋之清雅,更难得的是字字关乎治国,非深于政事者不能作!”
太学的博士们则将赋文抄录在学堂壁上,给学子讲解:“尔等读此赋,不仅要学其文采,更要体会其中‘民为邦本’、‘居安思危’的深意。这才是经世致用之学!”
连民间也有文人争相传抄。洛阳城一家书坊的老板灵机一动,用上好的泰安纸印制了数百份《巡幸赋》,不出三日便销售一空。有买不到的人抱怨,老板笑呵呵地说:“别急别急,已经加印了!陛下这篇赋,写到了咱们老百姓心坎里,谁不想留一份传家呢?”
最有趣的是,赋文传到江南,几位喜好文辞的州郡长官竟自发组织了一场“《巡幸赋》品评会”。席间,有人评点章法结构,有人赏析辞藻意境,还有人专门研究赋中提到的各地风物,画成《巡幸图》相配。
消息传回洛阳,袁谦听了哭笑不得,对太子说:“朕写此赋,本为抒怀惕励,倒成了文人雅事。”
袁睿笑道:“此正可见文教昌盛。百姓有闲情逸致品评诗文,恰是太平盛世的写照。”
深秋时节,《巡幸赋》的正式版本由宫廷书局精印出版。袁谦特意吩咐:此书售价不得高于成本,要让寻常读书人都买得起。同时,命各地官学必备一册,作为学子必读文章。
印书那日,袁谦再次来到格物院的造纸作坊。如今这里规模更大了,新式的抄纸机哗哗作响,一匹匹洁白如雪的泰安纸从流水线上下来,带着温热的温度。
墨衡捧着一册刚刚装订好的《巡幸赋》样书,书页柔软光滑,墨香扑鼻:“陛下,用咱们泰安纸印陛下的《巡幸赋》,正是相得益彰。”
袁谦翻开书页,看着自己的文字印在亲自推动改良的纸张上,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动。这纸,这字,这文,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都承载着让文明传承、让生民安乐的理想。
走出作坊时,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街市上,收工的工匠、放学的小童、收摊的小贩,人人脸上都带着一日劳作后的平静与满足。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
袁谦站在街口,忽然想起赋中写的那句“童子诵书于乡塾,老叟含饴于庭除”。眼前这寻常的黄昏景象,不正是他三十余年孜孜以求的盛世图景吗?
“回宫吧。”他轻声对内侍说。
马车驶过洛阳的街道,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袁谦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耳边仿佛又响起少年时,祖父袁术对他说过的话:
“谦儿,你要记住,为君者最大的功德,不是开疆拓土,不是建不世之功,而是让天下百姓,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今日,他或许可以告慰祖父在天之灵了。
《巡幸赋》如一片秋叶,飘落在泰安盛世的长卷上,为这个时代留下了一道深邃而温暖的注脚。而那道注脚里,写满了一个皇帝对江山的深情,对生民的承诺,以及对未来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