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术其实就是一种劲道,
如果功力深厚,就能够将对手黏在手上,还能卸去对手的功力,让对手失去反抗能力,乖乖就范。
当初在黄河边,
他用根拐杖就轻松捞起南云秋和魏三,
那种以柔克刚的功夫就是黏术。
当时情况紧急,救人要紧,黎九公无奈也是无意,才使出黏术,
后来就从未当众显露过。
南云秋从海滨城回来,他的立场动摇了!
其实,
幼蓉从女真逃回来后,说起南云秋女真之行的遭遇,嚎啕大哭,把责任归咎于他,
说他没有传授黏术,南云秋才数次遭遇死亡威胁,
等南云秋过两天回来,必须要传授绝技。
老头不肯,
谁知孙女铁了心,不依不饶,还以绝食相威胁,要死要活的,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头子实在抵挡不住。
这世间,他就幼蓉一个亲人。
而且,
幼蓉的意思虽然很含蓄,但他却看得出来,
这辈子,她是要和那孩子共度,长相厮守,今后绝不再分开,不管南云秋愿不愿意。
是啊,
自己七十多了,古稀之年能有几人,他还能照顾孙女几年,终究是要嫁人的。
如果孙女婿能有绝世武功,也能好好的保护幼蓉。
他决定抛去底线,再次破例,
谁知南云秋却迟迟没有回来。
幼蓉以为又出了意外,南云秋被女真人抓住了,杀了,或者交给朝廷了,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了。
老头虽然没做错什么,却像犯了大罪之人,
天天陪着笑脸,守护孙女,
耐心劝她再等等,不要冲动,南云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逃出来了,藏在某处避避风头。
其实,
他哪有把握,而是担心她又犯浑,重返女真寻找南云秋。
孙女俩愁容满面,寝食难安,都以为,
黏术准备好了,南云秋却永远没有机会学了。
当南云秋风尘仆仆,带着满身的伤痕来到荡西村,
当孙女不顾礼仪,当着他的面,和南云秋紧紧拥抱时,
他老泪纵横,答应了。
哪怕要他的命,他都不会拒绝。
草草吃完,老少俩又对练半天,在天黑前下山了。
山脚下,
有个青砖红瓦的大院子,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幼蓉手脚勤快,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饭,牛羊肉,黄天荡的青鱼白虾,几样蔬果,还给爷爷烫了壶酒。
因为,
明天一大早,她和南云秋就要辞别爷爷,南下京城参加武举。
九公两杯酒下肚,打开了话匣子:
“好男儿志在四方,参加武举,是你实现抱负的捷径,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总归要干一番事业,留一点清名。
幼蓉也大了,总不能一直呆在我这糟老头子身边。
云秋,
我知道你胸中那团烈火,谁人也无法熄灭。
但是,我还是要说两句。”
“师公请教诲。”
“人说江湖险恶,其实官场更险恶,人心最险恶。
京城那是什么地方,
牛鬼蛇神,鱼龙混杂,最好的人也有,最坏的人更多,你要事事小心,处处谨慎。
江湖寻仇,
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直来直去。
而官场争斗,
有时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兴许,身边那个最关心你的人就是凶手。
所以,务必要谨言慎行,
凡事多长个心眼,不要逞强好胜,遭人忌恨,懂吗?”
“我会小心的。”
黎九公点点头,呷了口酒。
几年的闯荡漂泊,这孩子的确长进不少,明白了很多道理,掌握不少生存的要领。
黏术的学习,
更让他强悍到了牙齿。
虽说目前只学到自己的六七成,但是毕竟年轻,假以时日,多琢磨练习,特别是积累实战经验,会提升很快的。
南云秋陪他对酌,老头子更高兴。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刀法,箭术,特别是黏术,轻易不要使到极致,要懂得适可而止,留两分余地。
你不能保证,
旁边观阵的有没有高手,有没有厉害角色,能凭着你这身技艺,就推断出你的来历。
那样的话,你自己就将置于危险的境地。”
黎九公的话都是鲜血换来的教训,
南云秋欣然接受。
饯行酒结束了,老头起身拿来一个包裹,
仔细叮嘱:
“里面有你的路引,假不了,就放心吧。还有一些盘缠,足够你俩用上一阵子,到京城后,如果有什么难处,需要人手,我会安排黎山黎川去帮你们的。”
南云秋感激涕零,离开座位,朝黎九公恭恭敬敬跪下了。
这一跪,
是应该的,是迟来了的,
老人家没拿他当外人,甚至比徒子徒孙还要关心呵护,
传授武功,本就是天大的恩情,而生活中那些无微不至的细节,足以让他泪如泉涌。
“起来,起来,我还有事要求你呢。”
,!
“师公言重了,怎么敢当您一个求字,但请吩咐便是。”
“其一,不准对外人说起你我之间的渊源,能做到吗?”
“能。”
“其二,除非我徒子徒孙有叛国投敌之举,你永远不得与长刀会为敌,能做到吗?”
“能。”
“其三,幼蓉是我唯一的亲人,今后就拜托你照顾了,要好好对她一辈子。”
说起第三条要求,
黎九公竟然站起来,朝南云秋施礼。
“爷爷,你在说什么呢,哪有这样求云秋哥的?”
幼蓉嗲嗲的埋怨爷爷,眼光却落在心仪的男儿脸上。
“我发誓,只要我活着,这辈子都对她好,永远和她在一起。”
“好吧,你们也早点歇着,明天我就不送你们了。”
黎九公仿佛完成了人生一大壮举,借口说累了,醉了,要歇着了。
一转身,浊泪翻滚,佝偻着回屋了。
南云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今晚,师公很他聊了很多很多。
师公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就是藏在内心不说。
师公也不像个单纯的江湖中人,区区门派的幕后领袖,一定还知道大楚建国,甚至前朝大金的很多往事。
据师公说,
当今皇帝没儿子,只有三个兄弟。
大哥梁王拥兵太久,长年坐镇汴州城,尾大不掉,未必是好事。
三弟信王受宠太深,在朝堂一呼百应,染指皇权,未必能长久。
幺弟襄王远在封国,不问政事,甘心做个富贵王爷,未必是真的。
文帝一旦猝然驾崩,皇位不管传给谁,
天下都恐将大乱。
“哪怕你爹抛弃你,你娘抛弃你,全家抛弃你,整个天下抛弃你,唯独你不能抛弃你自己。
否则,
全家的冤屈谁来诉,你苏叔的仇谁来报。
心中有仇恨,就会有无穷的力量,天下就靠你自己去闯荡。
多交朋友,多做准备,多积聚力量,
天下大乱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师公这句话言犹在耳,很有分量,
也寓意深刻,发人深省。
次日一早,南云秋起床时,幼蓉已经准备好了早点。
他俩没敢吵醒九公,扒拉几口后,便悄悄掩上门走了。
天干冷干冷的,道旁水沟里积水成冰,土坷垃都死硬死硬,硌的脚疼。
离开村口里把远,二人回望晨曦里的村落,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离愁别绪,万千心事,
再涌上心头。
将要拐上大路时,他俩却惊讶的发现,在路口的那处高坡上,黎九公一身黑裘,拄着拐,正向他们挥手送别。
老头子昨晚说好不来的,终究是忍不住,
天还没亮,就早早等候在这里。
南云秋拉紧幼蓉,面朝九公的方向,恭恭敬敬跪下磕头,抹抹泪,走了。
这一去,他们也说不清,
何时才能回来?
风,吹干了九公的眼泪,望着两个亲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呢喃。
云秋,
为了你,还有我的宝贝孙女,该教你的教你了,不该教的也教你了。
江湖血雨腥风,官场惊涛骇浪,天下暗流涌动,危机重重。
但我知道,
你小子行,
有涤荡天下之德,有颠倒乾坤之才。
但是,
你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去的仇恨中,而要心系天下,胸怀家国。
方知有大格局者,才能成大事。
治而乱,乱再治,分了合,合了分,天下大事,莫过于此!
我老了,迟钝了,
但是我有预感,天下又将进入大乱的前夜。
西秦、女真,高丽那些异族必将蠢蠢欲动,鬼胎暗结。
对众生而言,是场灾祸,对枭雄来说,则是最好的机会。
乱世出英雄!
是一世枭雄,还是芸芸众生,云秋,你自己去证明吧。
“卓大人,在下再敬您一杯,连日操劳,您辛苦了。”
“好,同饮同饮。”
“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这,这,这怎么使得?”
海滨城内,别有一番景象。
南风楼里,笙歌曼舞,灯红酒绿,
雅间内,苏慕秦阿谀奉承之词不断,卑躬屈膝之态十足,好酒好菜,美人起舞,红袖佐酒,好不享受。
当晚,
苏慕秦重金请来了两位绝色美人,和京城来的大人共度良宵,意乱情迷,几度缠绵。
次日,
御史台副使卓影迈着虚浮的步伐,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神态,返回京城。
临走时,留下一行评语:
小眚不掩大德,海滨城百业兴盛,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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