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二百余里,
烈山,
顶峰的那间幽森石屋里,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声。中气十足,声如洪钟,栖息在枝头的寒鸦也抖楞翅膀,惊得飞走了。
“父亲运筹帷幄,略施小计,便让官府进退两难,实在是高明!”
南万钧得意道:
“跟我斗,他们还嫩了点。老子玩这一套的时候,他们还在吃奶呢。”
南云春不是恭维,而是打心底里佩服,
他爹真是玩弄官府,吸纳流民的行家里手,难怪皇帝要杀他爹,还让他陪绑殉葬。
当然,南万钧判断也有失误的时候,
两年前出现旱情,他以为征兆提前来了,便断然上山,不料去年持续多日的雨水缓解了旱情,
他指着苍天诅咒数日,说熊家既然气数已尽,为何还要让它苟延残喘?
今年秋,
旱情再度显现,南万钧也再度豪情万丈,屈指算来,距离上次大金殇帝时开始的那场旱情,正好是三十年,
谶语真的应验了!
父子俩躲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精打细算,制定了积聚粮草和收罗流民的计划。
淮北郡由于赈灾不力,饿死了一些百姓,
南万钧便派人下山,抬着尸体四处招摇,指责官府草菅人命,蛊惑人心,挑起官民对立。
其实,
死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些老弱病残,还有就是些终日不思耕作,游手好闲的刁民。
但是,
南万钧会借势,也会造势,而且有些刁民之所以饿死,就是他派人把人家抓起来,故意不给吃的所致。
淮北和永城一带受灾较重,
卜峰亲自前来巡查,回京后如实禀报,
文帝视流民如洪水猛兽,当即下旨要各地筹措粮草,抚恤灾民,不得饿死一家一户。
对于故意上山落草,聚众作乱的,则刨坟掘户,连根拔除。
旨意狠辣,
看似对有心作乱的百姓是个威胁,其实并无多大约束力,反而如同紧箍咒,把各级官府坑苦了,
南万钧也从中看到了更大的机会。
本来粮食就歉收,官府只能动用官仓存粮赈灾。
可是,
南万钧清楚,
当官的没有几个尽心尽力为百姓福祉着想。
他们操劳的是自己的官帽子,腰带子,只要不出大事,便阿弥陀佛。
混个几年,再换个差使,熬资历,拼年限,要么官升一级,
要么告老还乡。
至于官仓里有没有硕鼠,粮食是否发霉变质,存粮究竟有多少,很多官员是一问三不知。
反正他们走后,
自然会有下一任官员来接盘。
等旨意下来后,他们才想起查看官仓。
果然,满仓的没几家,不是折损严重,就是发霉变质,分到百姓手中,对付个三五日尚可,过后,百姓仍旧无法过活。
可圣旨说了,饿死一家一户都要查办官员责任,
怎么办,
只能以次充好,虚报瞒报应付上官。
南万钧瞅准时机,派出大量手下冒充饥民,整天蹲在粥场吃白食,还扬言,吃不饱饭就上山落草。
金山银山,也架不住那么多嘴巴吃的。
哪料,南万钧还有损招!
他派人金钱开路,勾结官员,高价收购粮食,总有一些唯利是图的官员,冒着风险倒卖官仓粮食。
如此一来,
很快便掏空了官仓,官府更是捉襟见肘,人为的加剧了旱情。
故而,
雷厉风行的赈灾旨意,却成就了深谙流民之道的南万钧的图谋,诋毁了官府,壮大了山上的力量,
当然要哈哈大笑。
而且,今冬很奇怪,至今没怎么下雪,
这预示着,明春的收成又将不如人意。
谶语即将成真,
父子俩的笑容愈发灿烂。
此时,山寨名誉上的老大,山主南少林匆匆奔进来,手里有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拆开来信,
南万钧勃然大怒:
“好你个歹毒的程百龄,胆敢谋害我家裳儿,找死!”
南云春听说妹妹出事,接过信,
上面把南云裳如何难产,如何诸病缠身,又如何落水惨死的情况,栩栩如生描绘清楚。
他和南云裳仅相差一岁,幼时常一起玩耍,在几个兄妹之中,
他俩感情最深。
信的第二页,写的是南云秋将严有财大卸八块,全城搜捕的情形下逃出生天,至今下落不明,云云。
这时候,
南万钧忽然冒出意味深长的一句:
“熊瞎子,你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你会亲手把他逼上绝路,真是报应啊!”
南云春听糊涂了,疑惑道:
“爹,您说皇帝亲手把三弟逼上绝路,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没啥。”
南万钧意识到,
自己愤怒之下竟然失言了,连忙掩饰过去。
女儿之死,对他的伤害,远不如把兄弟对结义之情背叛的伤害。
当初,
他混得比程百龄强得多,看在结义的份上才把女儿嫁给程家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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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
朝廷海捕文书刚下来,程家就杀了他女儿,以此来和他划清界限。
赤裸裸的背叛!
敢背叛我南万钧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包括熊瞎子!
“云秋干得漂亮,也算是为他姐姐报仇雪恨。
不过,死掉一个姓严的烂菜帮子,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
“云春?”
“父亲请吩咐。”
“等开春后,
你以采买海盐为名,亲自去一趟海滨城。
记住,多带些高手,伺机弄死人面兽心的程天贵,最好把他家宅子也烧了,搞个鸡犬不留,爹才满意。”
南云春心头一沉。
长途跋涉到人家府上去烧屋灭门,太凶险了,恐怕不好办,即便办了,之后能全身而退吗?
程家盘踞海滨城数年,哪能轻易得手?
但是,他爹的话,在山上就是圣旨。
“爹爹放心,孩儿一定给妹妹报仇。”
“记住,程百龄得留着,他暂时还不能死。”
南云春心想,谈何容易,我压根就没打算弄死他,脸上却摆出了真诚求教的表情。
“爹,程百龄才是始作俑者,为何留他狗命?”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小算盘。
但如果他现在就死了,
海州水师就会落到朝廷手里,熊瞎子则实力增强,于咱们不利,明白吗?”
“醍醐灌顶,孩儿受教了。”
南万钧回到里屋,提笔给河防大营的眼线写信。
大意是,
务必要找到南云秋踪迹,将来还有用处。
御极宫外,
星星点点的油灯发出昏暗的微光,将本就阴森的宫苑点缀地更添寒意,凛冽的夜风卷起枯叶,在暗夜中翻飞,如同鬼魅乱舞。
在一处废弃的宫墙下,
大内总管背手踱步,看不清是喜是忧。
不远处,传来轻微且急促的脚步声。
“总管大人,属下不辱使命,您看成吗?”
春公公看也不看,幽幽问道:
“没人看到你出来吧?”
“总管放心,绝对没人看见。”
“小银子,你的差事干得非常漂亮,本总管相当满意,你想要什么赏赐?”
“属下不敢要赏赐,
不过,
此事太过凶险,有一次陛下还起了疑心,问属下识字吗?
吓得属下浑身冒冷汗。
属下胆子小,怕误了总管大事,所以,今后这类差事,还请总管另派别人。”
春公公爽快答应:
“你只管放心,今后再也不会让你干这种苦差事。而且,以后你什么差事都不用干,就剩下享清福了。”
“多谢总管照拂。”
小银子受宠若惊,拱手就要告辞。
“小银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呀?”
“老娘卧病在床,幸好有兄嫂照顾,属下也帮不上忙,只好逢年过节寄些钱过去。总管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属下就告退了。”
“慢着!”
“总管还有什么吩咐?”
春公公从怀里掏出个包裹,晃了晃,咣咣作响。
“这是赏你的,拿去花吧。”
小银子不知道上司的用心是真是假,
因为这些年来,后宫所有的太监,只有给总管送钱的份,从来没见过总管这般大度。
他尽管需要钱,却又不敢接。
春公公不容分说,塞到他手里,笑呵呵道:
“给你就拿着,打开看看,如果不够,下次再给你补上。”
小银子孝敬出去很多,头一次拿到回头子,还是蛮感动的,
打开包裹,
里面是硬邦邦的银块,旁边还有一沓子纸。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惊讶的发现:
竟然都是纸钱。
他还在纳闷,家里又没死过人,总管给他纸钱干什么?
“总管,您这是何意?”
陡然间,颈上多出根绳索,春公公从背后死死勒住了他。
小银子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可惜,没有答案。
可恨,他不该相信貔貅般的总管会给他银子,
可悲,偷盗皇帝亲自拟定的试题,他竟然没有想到,幕后之人会杀人灭口。
“死人,是不需要干任何差事的,下去享清福吧。”
绳子越来越紧,气息越来越弱,
小银子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里还沉闷的咕噜咕噜,似在用无声的语言诅咒这条毒蛇,
诅咒这个世道。
扔掉尸首,春公公还恶毒的骂道:
“咱家的银子你也敢要,活腻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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