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和信王毫无渊源,还得罪了人家的妻儿,
人家却不以为意,还用人格为他作保,碰上这样仁义的主考,
那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王爷深明大义,卑职哪有不遵从的理儿。只不过韩大人钧令如山,必要拘他过堂审讯。王爷的美意,卑职一定如实向韩大人禀报。”
闻言,
信王有点不悦:
“你家韩大人也是举子出身,难道就不能体恤后辈吗?
我乃堂堂大楚王爷,这点面子他也不给?
那好吧,本王也不难为尔等。
不过丑话说在前,
本王既然为主考,就必须为每位举子撑腰。回去告诉韩非易,这件事本王不会坐视不管。”
“是是是,卑职遵命!”
信王从头到尾没有向南云秋示好,最后转身走时,还投来一瞥坚毅的目光,似乎在给南云秋打气加油。
南云秋热泪盈眶,报以满腔的感激。
之前,
他从程百龄书房里偷听到的,还有从钟良口中听说的,所有关于信王的种种不好的流言蜚语,
被信王方才的行动击得粉碎。
他们继续前往衙门,豪华马车也打道回府了。
半路上,
王府的展侍卫追上马车,报称卜峰已经赶往望京府。
信王惬意的用指头敲打着车窗,王府总管阿忠马上凑到近前,
捧起了臭脚:
“王爷这招邀买人心之计,大义凛然,且不露痕迹,实在是高明。”
“哦,高在何处?”
“御史大夫亲自到堂助威,就凭春公公那两下子,哪里是对手,韩非易不得不乖乖放过那小子。
与其挡不住他参加明日决赛,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奴才看得仔细,
那小子眼含热泪,今后,王爷就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都没问题。
王爷高明,确实当之无愧,
毕竟,能调动玄衣社和望京府,不是件容易的事。”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吹捧起来熟门熟路。
“卜老匹夫这么快就获悉此事,究竟是从哪得的信?”
阿忠回道:
“动静搞得那么大,差不多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如今御史台今非昔比,手下数千军卒,眼线也不少哇。”
信王很不舒服,
也有点失落。
他特意吩咐望京府和玄衣社联手,弄成今天这么大的排场,就是要制造舆论,让南云秋涉嫌杀人之事传扬出去,弄得人尽皆知,
先搞臭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如果没有人横生枝节,则再以审案为由关进大牢,不让南云秋参加决赛。
如此做法,并不违反律例。
可是,可恶的卜峰又来横插一杠子,搅了他的计划。
不愧是官场老鳄,精于权谋,
当得知惊动了卜峰后,信王立马抢在卜峰之前,在路上堵住捕快,上演了一场感人肺腑的温馨场面。
信王在权衡,要么搞掉南云秋,为妻儿泄愤,
要么笼络南云秋,今后甘心为自己差遣。
“王爷就这么放过他了?”
阿忠见主子心有不甘,幽幽问道。
“哪能呢?明天还有个坑在等着他。他要是还能化险为夷,本王就心服口服。”
信王稳坐中军帐,频频皱眉,
又眉头舒展。
待筹划完毕,喊来展侍卫,让他亲自前往望京府打探审案情况,要是南云秋安然无恙,则须这般行事……
一场精心的布局,意在栽赃南云秋的堂审,
拉开了帷幕。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
一位官员正襟危坐,面容清秀,文质彬彬,虽不到而立之年,却身穿三品朝服,在大楚属于高官的行列。
喊过堂威之后,
他目不斜视,盯着堂上的人犯。
此人正是望京府尹韩非易!
此刻,他看似端庄沉着,其实,内心的不安始终没有止歇,可谓如坐针毡。
信王通过金家大老爷找到他,要他务必将此案拖延到决赛结束。
这本是小事一桩,
以往类似的勾当,他没少做,也轻车熟路了。
但是,不知哪阵风把御史台也吹过来了,卜峰就在他前面端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御史台负责监察京城各部衙门,地方各级郡府县衙,权力大到没边,
况且,
卜峰又是个刚正不阿,油盐不进的刻板家伙,连信王都敢得罪,
更何况他一个区区望京府尹。
自己出身贫寒,依靠非凡的毅力,十载寒窗苦读,才一步步坐上京城所在地府尹的高位,其中的心酸和委屈,汗水和泪水,
只有他自己知晓。
堂下的小举子名不见经传,和他也毫无恩怨,
如果为了个小人物,被卜峰捉住把柄,毁了前程,那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但是,信王和金老爷,同样他也惹不起。
想起金老爷那双阴森的眼睛,
他堂堂三品高官,却浑身打了个寒颤。
整个案情,事先他都了解过了,此次升堂,原以为,无非是走个过场。
但是,老僧入定状的卜峰在侧,看似人畜无害,却让他预感到,
关山难越。
“魏举子,方才海公公说了,此案你有重大嫌疑。若是肯招供,按律可以减缓罪责,你意下如何?”
海公公是春公公麾下骨干,就从他贼眉鼠目的那副德性,便知是个耍奸使滑的宵小。
来前,
春公公面授机宜,特意交代他要依计行事。
南云秋是第二次见到韩非易本人,
上次在魏公渡,
韩非易回兰陵为母亲祭奠,在渡口上坡时,雨天路滑,马车差点翻掉,
是他及时出手相救,还获得了韩嫣然的好感,邀请他到府西街韩府做客。
不过那次,
他没有正面认真看过韩非易,今天,算是真正意义上交锋了。
韩非易的名字他早有耳闻。
在兰陵,他屡次遭受县尉韩薪的毒手,还险些死在对方手里。
韩薪之所以能在兰陵横行霸道,县令甚至郡守都要让其三分,
就是因为有韩非易这个族兄弟做靠山。
他的复仇名单上,也有韩非易的名字。
金管家告诉他,南万钧劫夺官盐案,当时负责侦破的就是韩非易,所有的卷宗也在望京府,
换句话说,官盐案的真相就在韩非易手中。
现在看来,
韩非易的确很无良,是奸佞,竟然要他自承凶杀,还说可以减缓罪责,摆明是哄骗诱惑。
要是承认了,
自己这辈子怕是走不出望京府的大牢。
“拿贼拿赃,捉奸捉双,
韩大人,此案和草民毫无关系,
草民为什么要招供?
难道就因为草民所住的客栈,距离案发现场太近的缘故吗?
难道就因为草民在初赛复赛中,拳脚刀法精深的缘故吗?
如果这样就能指认草民作奸犯科,那究竟有多少无辜之人遭受过陷害栽赃?
如果望京府就这样糊里糊涂断案,那究竟有多少人蒙受过不白之冤?”
卜峰仍紧闭眼睛,却点了点头。
南云秋说得慷慨激昂,言辞很犀利,夹杂着对韩非易的不满和鄙夷。
韩非易听得阵阵惊寒,
脸色颇为难看。
“好一张利口,你是在指责本官断案糊涂吗?
还是在藐视我堂堂望京府衙门?
这些,本官可以不计较,但你含沙射影开罪海公公,指桑骂槐污蔑玄衣社,就是大不敬。
你一介草民,不知玄衣社的厉害,
他们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嗯哼!”
海公公见话锋有变,咳嗽一声,
韩非易及时收口,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板起面孔,轻拍惊堂木: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知道玄衣社的手段。来人,上……”
“嗯哼!”
这回却是卜峰在咳嗽,硬生生把韩非易口中的刑具二字吓退回去,饶在他反应敏捷。
“上茶!来人,给卜大人和海公公上茶!”
韩非易实在审不下去,
严刑逼供,屈打成招那一套今天没法用,被告似乎仗着卜峰的势有恃无恐,根本没有屈服的表示。
他两手一摊,瞥了海公公一眼,
意思是,
接下来看你的,反正我是没办法了。
场面异常的安静,又十分尴尬。
卜峰不耐烦,发话了。
“韩大人,你就是这么审案的吗?
海公公,你就是这么报案的吗?
简直是荒唐!
这种没头没脑的儿戏,你们也做得出来?
本官既然瞧见了,就不能视而不见,
你们要是再不拿出点真凭实据来,本官会在监察薄上给你们记上一笔,同时抄告吏部考功司。”
韩非易闻言,懵了。
他顿时觉得,头上的乌纱帽摇摇欲坠,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此时他羞惧交加,目视海公公,扬声道:
“海公公,你不是有证人吗?”
“对对对,咱家被这厮气糊涂,险些忘了。来呀,把马猴带过来。”
现在,轮到南云秋害怕了,
卜峰也一改瞌睡之状,专注地盯向门口。
“启禀各位大人,卑职亲眼看见,就是他,残杀了六名兄弟。”
马猴刚出场,就言之凿凿,
牙关咬得咯咯响。
南云秋侧目看过去,顿时心里底气十足,原来马猴正是那个闯入客栈,盘查勒索他的探子。
他清楚的记得,
杀人那晚,
他隔着桥栏杆,听到领头的探子说,马猴在客栈敲诈了一个外乡人,还说让换个兄弟第二天再去敲点银子,晚上再去孔方斋赌一把。
换言之,
当晚马猴是在孔方斋赌博,并未出现在案发现场。
那么,这个证人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