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希望寄托在两个方面:
要么趁自己还能活动的份上,再尝试一把,鼓捣出个儿子,
要么就从自己登基前的旧档中找到答案。
十五年前,
他还是太子时,有个宫女曾为他诞下一子,他怕武帝知道而责罚,废黜他来的不光彩的太子之位,
于是,便打算除掉宫女。
可是,
当他看到楚楚可怜的宫女,还有没满月的孩子,又不忍心下手,
后来,便在一次出宫到清云观祈福时,
他将娘俩偷偷带出宫,送往民间居住,还派贴心太监去照顾,
后来时间久了,便下落不明。
前阵子,他曾让小猴子去太史馆查找旧档,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可是,卷宗浩繁,实在无从查起,
又担心引起别人怀疑,便暂时耽搁下来。
“陛下,臣妾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贞妃弱弱一问,
把文帝从怅惘中拉回来:
“爱妃,你我夫妻之间何必见外,不管什么主意,肯定是为朕着想,说吧。”
“宫内御医医术精湛,各种滋补之物应有尽有,
可是陛下的龙体始终不旺,确实不应该呀。
民间有句俗语,叫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所以臣妾想,
不如陛下微服出去一趟,找宫外的大夫瞧瞧,兴许有法子呢。”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哈,是这么个理儿。”
无心之语惊醒梦中之人!
年轻时,
文帝身强力壮,疆场上杀敌非常勇猛,打下江山成为皇子后,锦衣玉食,身体自然比不得从前,
但也不至于像过山车一样,没几年就垮了呀。
“陛下,您说好不好嘛?”
“好,朕依你,等春暖花开时,你陪着朕出宫去寻访良医圣手。
今夜,朕还想在你这再试一试。”
“陛下……”
二人宽衣解带,帐内风光旖旎,柔情缱绻。
看看眼前的宅子,
南云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似乎并不比自己的新家大,而且也在外城,位置也普普通通,唯一的优势就是环境幽静些。
如果说,
这是当朝一品御史大夫的住宅,估计没人会相信。
来到门前,还没触碰到门环,
就听见里面大声的奚落:
“天天忙公事,脚不沾地的,就不考虑考虑自家儿子的事。成儿也大了,你倒是给他谋个差事做做啊。”
听声音,应该是卜峰的夫人邢氏。
御史台的同僚说,
她是只母老虎,
别看卜峰在外面整别人整得很凶,在家里就是个软柿子,老是被邢氏整。
“看看人家当官的,
家里富丽堂皇,门外香车宝马,穿的绫罗绸缎,庭中奴仆如云。
你呢?
官越当越大,可家里越来越穷,儿子的事,你也不去求人家帮忙,
等你老得动不了,看谁来伺候你?”
别说,邢氏还真挺庸俗的。
不过好像也挺在理,
当官越当越穷,的确是官场另类。
“别的京官大老爷,年节正是大捞外快的时候,哪个州郡衙门不趁拜年的机会来孝敬,大包小包送金送银,
唯独你,
到现在连个敲门的都没有。
你们署里的卓影都比你有能耐,听说他去了两次海滨城,带回来好几箱银子,
你啊,没用的老东西!”
卜峰不信:
“你都是打哪听说的?”
“就是他妻子说的,前两天我碰到她,她说漏嘴了。”
“不会吧,卓影我知道,视钱财如粪土,不可能啊。”
“放屁!他是视粪土为钱财。整个御史台,恐怕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
南云秋看看自己手里拎的几盒子小点心,尴尬的摇摇头,
它距离邢氏所说的送金送银的标准,
差远了。
好在是,自己第一个来拜年。
“咚咚咚!”
“成儿快开门,有客人来了。”
开门的是卜成,卜峰的独子,年纪和南云秋相仿,卜峰老来得子,非常溺爱。
“你找谁?”
“哦,是卜成弟弟吧,我是魏四才,找卜峰大人。”
“找他干什么?”
“来给他还有师母拜年的。”
“拜年?”
卜成冷漠的看了看几盒点心,不屑道:
“就拿这个来拜年?”
说完,竟扭头走了。
南云秋局促不安,尴尬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都怪自己,
幼蓉说要多买点,自己非要说礼轻情意重,恩师不是那样的人。
“成儿,客人呢?”
“什么客人?您自个去看吧,像是来咱家蹭饭吃的。”
“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话。”
邢氏解开围裙,走到门前,看南云秋这幅模样倒是满心喜欢,再瞧手中那个寒碜的点心盒子,又显得不悦。
不冷不热道:
“进来吧。”
卜峰听说院子里有客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泛黄的书籍。
见南云秋立在院子里,妻儿两人各忙各的,没人招呼客人,
顿时老脸通红。
“是四才来啦,快到屋里坐。”
卜峰仗胆冲着儿子骂道:
“竖子无礼,他是今科的武状元,还不过来见礼?”
卜成不为所动,邢氏听说是武状元,勉强过来相见,却没有好脸色。
“晚生拜见恩师,拜见师母!”
邢氏稍稍挤出点笑容:
“好好好,外面冷,进去坐吧。”
一家三口,卜峰枯瘦枯瘦的,娘俩却一个赛一个肥胖,好像家里好吃的都进了娘俩的肚子。
邢氏在洗衣裳,卜成却在玩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
看都不看南云秋。
难怪邢氏埋怨卜峰,正堂里的摆设也很寒酸,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师生俩闲唠嗑,又说起南云秋新宅子的情况。
“四才,御史台的情况你也知道,
别的衙门都怕咱,咱也不招人待见,但凡有什么福利好处啊都轮不到咱们,
说是清水衙门一点不为过。
所以,大伙办差也没不积极,大都是应付,
这几年都没有能臣干将进来,尽是些老气横秋混日子的人。
唉!
也没办法,好在陛下还信任老夫,就冲这一点,也要勉力为之,干出番事业来。”
这些情况,
南云秋踏入御史台的大门时就看得很清楚。
“你作为武状元,又是年轻有为的新锐,能来御史台,老夫甭提有多高兴。
陛下看好你,
老夫也看好你,
你不要受那些歪风邪气诱惑,要好好干,还朝堂风清气正,大楚朗朗乾坤。”
“学生一定谨记恩师教诲!”
卜峰身居高位,蜗居寒舍,还能有如此雄心抱负,令南云秋颇为感喟。
但是,
朝堂与我何干,大楚又与我何干,
恩师,
我的雄心抱负和您不一样,我是来报仇的。
从内到外,从远及近,师生俩聊了一个多时辰,将近中午的饭点,庭院里依旧静悄悄的。
卜峰让他稍坐会儿,自己出去看看,
外面怎么一点做饭的动静也没有,
太不像话了。
“夫人,你怎么还在闲坐,快些到集市上买点鱼肉,赶紧做饭。”
“什么鱼肉,没银子。要吃,就吃昨晚剩下的。”
“那怎么行?四才头一回登门,又是年节,不能慢待。昨晚剩下的,还不够成儿一个人吃的,对了,俸禄昨天不是给你了吗?”
邢氏两手一摊:
“那才多少点,寄回老家,又给成儿买了新衣,还有他喜欢的那堆玩意,哪还有银子?”
“成儿都这么大了,还跟孩子一样贪玩,也太没出息了。”
“你自己的儿子没出息,还不是怪你当爹的没用。
三番五次让你去找韩大人说说,在望京府给成儿谋个差事,
你呢,
就是不肯舍弃你那张老脸。
现在想起要吃鱼吃肉,让他回自己家去吃。”
卜峰急得要捂她的嘴:
“哎哟,你轻点声,小心人家听见。”
邢氏不依不饶:
“听见就听见,有什么难为情的?
人家信王当了几年主考,哪个学生不是成箱成捆的孝敬,
他倒好,
朝廷给了那么多奖赏,却拿两盒点心打发你,把你这个恩师当成老叫花子了。”
“你住嘴!”
卜峰气得胡子直哆嗦,
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赏识南云秋是情分,是看中了门生的气节和才能,绝无别的意思。
妻子这样一闹,自己现在进退两难。
窘迫的是,
南云秋正从屋内匆匆走出来。
“四才,你这是要去哪?”
卜峰以为他听到了,是难为情要离开,觉得老脸没地方搁,
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恩师,学生疏忽了,我妹子身体不适,还等着我抓药回去呢,这就告辞了。”
卜峰如释重负,
幸亏他妹子生病,否则自己灶台冰冷冰的,这道难关还真过不去。
邢氏满脸堆笑:
“这多不好呀,我已经让成儿去买鱼买肉了,一会饭就好,吃完再走吧。”
“不了师母,实在有急事,抱歉,改日再来拜望您和恩师。”
南云秋灰溜溜的走了,
身后院门就嘭的关上了。
他听力极好,在屋内就把老夫妇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才装作家里有事的样子离开,让卜峰能下得了台。
他突然想起魏三,
记得自己也曾提过点心去做客,魏家两个侄儿很无礼,当场就夺走点心,兄弟俩因为争抢一口吃的还当面厮打。
但魏家的老娘还是懂礼数的,起码热心留他吃饭。
贵为一品大员的夫人,做派怎么还不如乡下的老婆婆?
卜成明明躲在屋子里玩耍,她却说去买肉了,撒谎也不打草稿,张口就来。
唉,恩师怎么会摊上这样的妻儿?
呵呵,好汉无好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