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对于“按摩室”的热情,就如同他对待之前任何一项改造工程一样,来得迅猛而持久。自打那天早上他的提议获得(略带勉强的)通过后,他便立刻进入了“项目经理”模式,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折腾那个位于楼梯下方的、积满灰尘的小房间。
清理是第一步。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旧木料气息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果然如我们所料,除了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板床和一个缺了条腿、倚墙勉强站立的旧木柜,墙角还堆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蒙着厚厚尘网的杂物——几捆发黄的旧报纸,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甚至还有半截断裂的扁担。阳光从唯一一扇窄小的气窗斜射进来,光束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颗粒,更显得室内昏暗而破败。
“嚯,这工程量……”胖子捏着鼻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瞎子,你确定要在这儿搞你那什么‘特色服务’?这地方看着比咱们刚来时的喜来眠还破。”
黑瞎子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墨镜后的眼睛(我猜)亮了一下:“破才好!破才有改造的空间,才显得咱们的手艺化腐朽为神奇!再说了,地方偏点,安静,正适合放松休息。胖妈妈,别废话了,挽起袖子,开干!”
于是,连续两天,喜来眠里都充斥着从那个小房间传出的、各种清理和搬运的声响。扫帚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掸子拍打灰尘的噗噗声,重物拖动的沉闷响声,以及黑瞎子和胖子(主要出力者)断断续续的斗嘴声、呼喝声。我和闷油瓶虽然没被强制征召,但也免不了被打扰。闷油瓶通常会选择远离噪音源,要么去后院侍弄那些花草,要么干脆拎着他的小锄头上山,美其名曰“补充药膳原料”或“寻找适合室内栽培的新品种”。我则无处可逃,堂屋和楼上的动静依旧清晰可闻,看书也看不进去,索性也时不时过去看看,名义上是“监工”,实际上是被那持续不断的动静勾起了几分好奇。
清理工作比预想的还要麻烦。那些积年的灰尘顽固地附着在每一个角落,轻轻一碰就扬得到处都是。黑瞎子和胖子都戴上了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口罩(估计是胖子以前防油烟用的),但即便如此,每次从房间里出来,两人都像是刚从面粉厂里滚过一圈,头发、眉毛、肩膀上都是一层灰白,看着既滑稽又狼狈。胖子一边干一边骂,骂黑瞎子“没事找事”,骂那些“陈年老灰”“晦气”。黑瞎子倒是干劲十足,嘴里哼着调子更奇怪(可能是因为戴着口罩)的歌,动作麻利,甚至能在灰尘弥漫中精准地指挥胖子:“左边墙角,对,那捆报纸,先搬出去晒晒,说不定还能当引火纸。”“那个破桶,看看底漏没漏,没漏洗洗还能用,放在院子里接雨水浇花。”
我站在相对干净的门口,看着他们忙活,偶尔递个簸箕,或者帮忙把清理出来的垃圾搬到后院统一处理。黑瞎子虽然聒噪,但干起活来确实利落,而且很有章法。他会先把大件垃圾清出,然后仔细清扫天花板和墙角的蛛网灰尘,再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拭墙壁和地面(用的是井水,胖子心疼得直咧嘴,说费了他的好力气打的水)。那张破床板被他拆了,腐朽的部分直接扔掉,还算结实的木料则留下,说是“说不定能废物利用”。那个歪腿的柜子,他居然真想办法给修好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几块合适的木片和钉子,敲敲打打一番,柜子虽然还是旧,但至少能平稳站立了。
“看看,这就叫手艺。”黑瞎子拍拍修好的柜子,得意地对我说,“大徒弟,学着点,技多不压身。”
我没搭理他,目光却落在被清理出来后逐渐显露出本来面貌的房间上。房间确实不大,但形状规整,那扇窄小的气窗虽然透光有限,但窗外恰好是后院那丛长得正茂盛的翠竹,竹影摇曳,投在刚刚擦拭过的、还有些潮湿的水泥地面上,竟也别有一番清幽的意趣。墙壁是陈旧的白灰墙,有些地方斑驳脱落,但整体还算干净。随着灰尘被清除,空气也渐渐流通起来,那股子霉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老房子特有的、木料和泥土的干燥气息。
“底子不错。”黑瞎子环顾四周,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软装了。床和垫子是关键,得舒服。墙上得挂点东西,不能太空。灯光也要调整,太亮刺眼,太暗压抑,得弄个能调节的……嗯,还得搞点安神的香氛,纯天然的那种,比如晒干的草药香包……”
他又开始沉浸在他的规划里。我听着,没有打断。心里却想,这家伙,看起来吊儿郎当,对这些生活细节倒是考虑得挺周到。或许,他以前四处漂泊,反而更懂得如何在一个临时或简陋的空间里,为自己(或客人)营造出最舒适放松的环境。
清理工作完成后,房间像是被剥去了一层沉重的外壳,虽然依旧空荡简陋,却透出了一股清爽的、可供描绘的“白纸”气息。黑瞎子没急着进行下一步,而是让房间彻底通风晾晒了两天,说是去去潮气和残留的晦气。那两天,他也没闲着,拉着胖子去了趟镇上,回来时,除了采购一些必要的米面粮油(胖子负责),他居然真弄回来一张看起来相当结实的、可折叠的窄式按摩床(他说是二手市场淘的,看着旧但骨架很好),一张厚实的、带有淡淡草药清香的棕垫,几卷素雅的米白色粗麻布,一些细竹竿和麻绳,还有几个小巧的、造型古朴的陶土香薰炉。
东西拉回来,堆在院子里,又引来胖子新一轮的吐槽:“好家伙,瞎子你这是真打算开张啊?还香薰炉?你这按摩室规格够高的啊!”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黑瞎子理直气壮,“咱们喜来眠走的是精品路线,服务也得跟上。”
闷油瓶也好奇地看了看那些东西,目光在那张按摩床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没说什么。
就在我以为,黑瞎子会立刻着手布置他那“精品按摩室”时,他却把目光转向了我。那天傍晚,我们刚吃完晚饭,正坐在院子里乘凉。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晚风带着凉意和植物的清香。黑瞎子摇着他那把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破蒲扇,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起疑的温和:
“大徒弟啊,你看,这按摩室呢,硬件算是初步到位了。但软件……也就是手艺的实际效果,还没经过检验。这万一要是接待了客人,手法不到位,或者力度不合适,那不是砸咱们喜来眠的招牌么?”
我心里警铃大作,立刻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晃眼:“所以啊,在正式对外营业之前,咱们得内部先测试一下,找个人体验体验,提提意见,改进改进。这个人选嘛……”
“我不去!”我斩钉截铁。
“哎呀,你看你,急什么。”黑瞎子用蒲扇虚点了我一下,“瞎子我又不会吃了你。就是普通的按摩放松,试试床的舒适度,环境的安静度,还有我手法的适配度。你想,你是老板之一,又是咱们这儿身体最‘金贵’的(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以前那些年也没少折腾,暗伤旧疾肯定有。让我给你好好调理调理,既能给我提意见,又能给你自己松松筋骨,一举两得嘛!胖妈妈年纪大了,腰腿不好,不适合当第一个试验品。哑巴张……他那身板,我怕我按不动他。所以你看,这‘首席体验官’非你莫属啊!”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把胖子排除在外(胖子立刻表示赞同:“对对对,胖爷我老胳膊老腿,经不起折腾!”),又把闷油瓶形容得铜皮铁骨,最后把我架上“最合适”的位置。我看向闷油瓶,指望他能说句话。闷油瓶正看着远处山峦最后一抹残红,感受到我的目光,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脸期待(欠揍)的黑瞎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 连闷油瓶都“卖”我?!
“你看,哑巴张也同意了。”黑瞎子立刻抓住机会,“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咱们就进行第一次内部测试!大徒弟,你可要怀着严肃认真的态度,为咱们喜来眠的未来发展贡献力量啊!”
我知道,这次是躲不过去了。黑瞎子这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而且,他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万一他手法真不行,先在我这儿暴露问题,总比在客人那儿出糗强。至于我自己的身体……那些陈年旧伤,阴雨天确实偶尔会隐隐作痛,让他按按,死马当活马医吧。
抱着一种近乎“英勇就义”的悲壮和几分无可奈何的好奇,我同意了。
于是,第二天上午,大约九点多钟,阳光已经足够温暖但还不炙热的时候,我按照黑瞎子的“指示”,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旧运动服(他说这样方便操作,也舒服),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向那个已经被初步布置过的小房间。
房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淡淡草药香、新鲜木料和阳光味道的、清爽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我记忆中几天前那灰尘弥漫的破败景象截然不同。
房间确实变了样。
墙壁上,那些斑驳脱落的地方,被巧妙地用米白色的粗麻布遮挡、包裹,或者干脆用同样颜色的灰浆简单填补、打磨,形成了一种颇具质感的不规则纹理。那扇窄小的气窗上,挂着一副用细竹竿和麻绳简单制作的、可卷起的竹帘,此刻半卷着,让充足的光线透进来,又过滤掉了过于刺眼的部分。窗外摇曳的竹影,清晰地投射在素净的麻布墙面上和浅色的水泥地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仿佛一幅天然流动的水墨画。
那张窄窄的按摩床被放置在房间中央靠墙的位置,上面铺着厚实的棕垫,垫子上又铺了一层洁白的、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粗布床单。床头的位置,摆放着一个矮矮的、同样用旧木料改造的小方凳,上面放着一个陶土香薰炉,炉内未见明火,只有几缕极淡的、带着艾草和不知名野花清香的白色烟雾袅袅升起,缓慢地弥散在空气中。墙角那个修好的旧柜子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装着清水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刚从后院剪下来的、带着露水的翠绿竹枝;一个打开的木匣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卷不同宽度的白色绑带、几个小巧的瓷罐(估计装着按摩用的油膏或药酒);还有一盏造型古朴的、光线柔和的豆油灯(暂时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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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空间简洁、干净、质朴,却又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色彩,只有阳光、竹影、麻布、木头、陶土和植物,共同营造出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宁静氛围。甚至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黑瞎子那家伙,在这种关乎“氛围”和“舒适度”的事情上,审美和执行力居然意外地靠谱。
黑瞎子已经等在房间里了。他也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或棉麻衬衫,而是一件宽松的、亚麻质地的深灰色对襟盘扣上衣,下身是同色系的宽松裤子,脚上一双黑色布鞋。没戴墨镜(这倒是罕见),露出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戏谑的成分少了许多,多了几分专注和平和。他正背对着我,微微弯腰,调试着香薰炉里香饼的位置,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来了?”他笑了笑,指了指那张按摩床,“趴上去吧,脸朝下,放松点。衣服不用脱,就这样就行,我把后背和肩膀露出来按。”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专业人员的平静,反而让我稍微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我依言走过去,脱下鞋子,爬上那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窄床,调整了一下姿势,有些别扭地趴好,把头侧向一边,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和淡淡草药香的粗布床单里。布料略有些粗糙,但很干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香薰炉里香饼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暖洋洋地照在我的后背上。我能听到黑瞎子走到床边,似乎是在净手(听到轻微的水声),然后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他坐到了床边的矮凳上。
“放松,”他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别绷着劲。就当睡个回笼觉。”
我努力想让自己放松,但肌肉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僵硬。毕竟,让黑瞎子这么近距离地“摆弄”,心理上多少有点障碍。
然后,一双温热而干燥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后颈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