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花瓣上跳跃成细碎的金斑,连空气都染上了粉融融的暖意,吸一口便觉通体舒坦。
林间错落着几栋雅致的木舍,皆是原木为骨,竹编为墙,屋顶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桃花瓣状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木舍周围绕着潺潺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漂浮着零落的花瓣,水底的鹅卵石被映得染上粉晕,偶尔有几尾金红色的小鱼摆着尾巴游过,搅碎了水面的倒影。
舍前种着几丛幽兰与翠竹,与漫天桃花相映,添了几分清雅之气,窗棂上挂着风干的桃花枝,随风轻摇,似在无声迎客。
穿过桃林深处,一座宏伟的宫殿赫然映入眼帘,正是桃愿殿。
殿身由温润的粉玉砌成,廊柱雕刻着缠枝桃花纹,金漆勾勒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屋顶飞檐翘角,悬挂着一串串粉色琉璃宫灯,灯穗垂落,随风轻摆。
殿门敞开,内里隐约可见玄色地毯铺就的通道,两侧立着雕刻精美的桃木柱,柱顶悬挂着晶莹的水晶帘,帘后似乎藏着无尽的威严与肃穆。
司令令接手时,此地便是一个破败的残殿,经司令令下旨修改后,便成了专为铃羽打造的练兵之地,殿内不仅有宽阔的演武场,更有推演阵法的沙盘与存放兵械的密室,处处透着匠心。
桃愿殿不远处,两座巨大的浴池静静卧在桃林之中,池面宽阔如镜,水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桃花瓣,粉白相间,如同一池流动的胭脂。
池边由汉白玉砌成,雕刻着戏水的鸳鸯与盛放的桃花,池底铺着光滑的粉石,清澈的池水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水汽氤氲升腾,与周围的花雾交织在一起,朦胧了视线。
微风拂过,花瓣在水面轻轻荡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这便是名副其实的桃花浴,光是看着,便让人忍不住想褪去尘嚣,沉浸在这份温柔与惬意之中。
乐正香绫率先走到浴池边,俯身掬起一捧带着花瓣的池水,笑道:“这桃花浴倒是别致,来此泡一泡,倒也解乏。”
“师姐,此浴池乃我特意寻阴帝为我量身定做,大有作用,至于有何用,师姐日后自会知晓。”铃羽笑道。
余卿音望着漫天桃花,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边的桃枝。
桃愿殿后更是别有洞天。
绕过殿身的粉玉回廊,只见几样器物错落排布,模样古怪得紧:一片开阔的草坪被修剪得平整如镜,远处立着十几个银色金属杆,顶端嵌着小巧的洞杯,草坪上散落着几颗彩色硬球,圆滚滚的似是某种晶石打磨而成;旁边的石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布面画着红白相间的线条与圆点,摆着十几颗黑白相间、带花纹的圆球,还有一根细长的木质杆子斜倚桌边。
乐正香绫绕着草坪转了两圈,指尖捏起一颗粉色硬球,入手冰凉坚硬,质感奇特:“这圆滚滚的石头倒是别致,既不能炼器,又不能入药,摆在此处做什么?”
余卿音的目光落在墨绿色石桌上,指尖轻触那些带花纹的圆球,又拿起木质杆子掂了掂,眉峰微蹙:“这杆子细长光滑,球上花纹规整,倒像是精心打造的玩物,只是不知玩法。”
铃羽闻言浅浅笑道:“都是些闲来无事时解闷的小玩意,师姐与余姑娘不必深究。”说罢便转身踏入桃愿殿,青色长衫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裹挟着桃花香的微风。
二人紧随其后入殿,殿内的景象比外头更显恢弘。
玄色地毯从殿门一直铺到深处的高台,毯面上用金线绣着缠枝桃花纹,与廊柱上的雕刻遥相呼应。
两侧的桃木柱高达数丈,柱身雕刻的桃花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绽放枝头,柱顶悬挂的水晶帘晶莹剔透,光线穿过时折射出万千光斑,落在地上如碎金流转。
高台之上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桃木案几,案上置着一方沙盘,沙粒呈淡粉色,其中错落排布着微型的山峦、河流与城池,竟是一处完整的阵法推演模型。
案几两侧立着数排书架,架上整齐摆放着泛黄的古籍与装订精致的兵书,书页间隐约飘出墨香与桃花香混合的气息。
殿的西侧是宽阔的演武场,地面由平整的粉玉铺就,光可鉴人,四角各立着一尊铜制靶心,靶心中央嵌着粉色琉璃,透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余卿音缓步走到殿窗边,望着窗外漫山遍野的桃花,清冷的眼眸中满是疑惑,轻声问道:“此地为何会有如此广袤的桃林?这般规模,不似天然形成。”
乐正香绫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走到余卿音身边,目光望向远处的桃林深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与怅然:“你可知这片桃林,原是一片寸草不生的乱石坡?几十年前,此地乃是一对道侣的修炼之地。”
“那对修士年少相识,情投意合,最是钟爱桃花。他们寻遍天下,才找到这片人迹罕至的乱石坡,看中了此处的开阔与清净,便在此地安家落户。”她顿了顿,目光似穿透了层层花雾,望向遥远的过往,“那姑娘亲手栽下第一株桃树苗,男子便劈石填土,引水灌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乱石坡上的顽石被他们凿开,贫瘠的土地被沤肥滋养,短短数年,光秃秃的山坡竟真的缀满了粉白,成了名副其实的桃林。”
“他们在此酿酒、修炼、赏花,日子过得比春日桃花还要烂漫。可树大招风,男子的天赋异禀终究引来了仇家觊觎,那些人觊觎他的功法秘籍,更容不得他过得这般顺遂。”
说到此处,乐正香绫的声音添了几分凄然,“一场突袭来得猝不及防,仇家数倍于他们,手段阴狠。那姑娘为了护着男子,硬生生替他挡了致命一击,死在了他怀中,鲜血染红了身边那株最粗壮的桃树。”
余卿音闻言,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侧的桃枝,清冷的眼眸中泛起细密的波澜,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妻子身死,男子痛彻心扉。他将妻子葬在桃林深处,此后便闭关闭关,一门心思修炼。没人知道他承受了多少苦楚,只知十年后,他破关而出,已是九品巅峰修为。”乐正香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孤身一人找上仇家,一场厮杀惊天动地,从白昼打到黑夜,最终拼尽全身修为,引动自爆,与所有仇家同归于尽。”
“他自爆的地方,正是当年与妻子亲手栽下第一株桃树的所在。”风从窗外吹入,卷起几片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有人说,他自爆时,最后的念头全是对妻子的思念。那漫天炸开的血肉与灵力,尽数融入了这片桃林,滋养着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桃树。自那以后,这片桃林便疯了似的生长,漫山遍野,生生不息,成了如今的桃愿谷。”
“后来有人踏入此地,总能在桃花盛开最盛的地方,闻到淡淡的酒香,仿佛还能看到一对男女并肩赏花的虚影。”乐正香绫轻轻叹了口气,“这漫山桃花,皆是他对妻子的执念与思念所化,守着这片他们曾共同守护的家园。”
余卿音望向窗外,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清冷的眼眸中竟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抬手拂过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桃花瓣,恍惚间,仿佛能看到几十前那对道侣在桃林中相依的身影,听到他们低声谈笑的声音,与此刻的风声、花声交织在一起,萦绕不散。
“这其中竟然还有如此悲惨的故事?”余卿音道。
“我接手此地时,确实是听闻过这对道侣的传说,只是不知真假,也没有在意,没想到其中细节竟这般令人动容。”
铃羽转身走向高台边的沙盘,指尖轻点在沙盘中央那片微型桃林模型上,“阴帝为我打造桃花浴时曾说,这池水中的灵力,一半是天地滋养,另一半,竟是那九品修士自爆后残留的执念所化。泡浴时不仅能舒缓筋骨,更能安抚心魔,想来便是他对妻子的牵挂太过纯粹,才让这灵力也沾了几分温柔。”
乐正香绫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原来这桃花浴的玄妙竟源于此?难怪我方才掬水时,便觉那水汽中似有暖意萦绕,不似寻常灵泉那般冰冷。”
余卿音缓步走到沙盘旁,目光落在那片微型桃林上,清冷的嗓音轻得像一阵风:“那株最粗壮的桃树,如今还在吗?”
“自然在。”铃羽点头,指尖指向殿外西北方向,“桃林深处,那株需三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古桃,便是他们当年亲手栽种的第一株。树干上至今还有一道深色的印记,传闻便是当年那位姑娘鲜血浸染的痕迹,每年花开时,那片区域的桃花总会比别处更艳几分。”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裹挟着浓郁的桃香涌入殿内,吹动了柱顶的水晶帘,叮咚作响。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只见漫山桃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朝着西北方向飘去,如粉色的流云汇聚。
乐正香绫眸中闪过一丝好奇:“这般异象,倒是罕见。”
铃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许是听闻我们说起他们的故事,他的执念有所感应吧。不如我们此刻便去桃林深处看看,也好让两位姑娘亲眼见见那株承载了百年思念的古桃。”
余卿音微微颔首,清冷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期待。
乐正香绫更是爽快地抬手:“正有此意!倒要瞧瞧,这被执念滋养的桃树,究竟有何不同。”
三人并肩走出桃愿殿,脚下的花瓣软毯沙沙作响,漫天桃花仿佛成了引路的精灵,在前方缓缓飘动。
阳光穿过花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甜香愈发浓郁,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
走到桃林深处,一株参天古桃赫然出现在眼前。
树干粗壮遒劲,树皮呈深褐色,上面一道长长的印记如凝血般暗红,即便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见。
枝头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粉得近乎妖冶,花瓣上仿佛凝着细碎的光点,在阳光下流转不息。
风一吹,古桃的枝条轻轻摇曳,落下的花瓣竟在空中凝结成一对相拥的虚影,男子白衣胜雪,女子粉裙蹁跹,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温柔。
虚影转瞬即逝,化作漫天飞絮,落在三人肩头。
余卿音抬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不似寻常花瓣那般微凉。
她望着古桃树干上的暗红印记,清冷的眼眸中,那层薄薄的水汽终究未曾落下,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软。
乐正香绫望着那对虚影消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这般深情,当真令人动容。只愿他们的执念能早日消散,魂归故里。”
铃羽望着古桃,轻声道:“或许对他而言,守着这片桃林,守着与她相关的回忆,便是最好的归宿。”
三人静静伫立在古桃树下,任由桃花落在肩头、发间,空气中只有风声与花瓣飘落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跨越数十年的深情与执念。
风卷着桃花落在古桃粗壮的树干上,那道凝血般的暗红印记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铃羽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纹路,顺着纹路摸索,竟发现一块松动的树疤,轻轻一扣,便露出一个幽深的树洞。
“这里似乎藏着东西。”铃羽轻声说道,抬手将树洞中的物件取出,是一个打磨光滑的桃木盒子,盒身雕刻着缠枝桃花纹,与桃愿殿的廊柱雕刻如出一辙,盒面上还嵌着两颗小小的粉玉,历经数十年依旧莹润有光。
乐正香绫凑上前来,眼中满是好奇:“想来便是那对道侣留下的信物了。”
铃羽小心地打开木盒,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桃花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盒内铺着一层泛黄的锦缎,锦缎上静静躺着一支桃木发簪与一封信。
发簪通体由桃木雕琢而成,簪头是一朵盛放的桃花,花瓣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簪尾还刻着两个小巧的字:“念桃”。
“念桃……想来是那位姑娘的名字。”余卿音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拂过发簪上的桃花纹路,能感受到雕刻者的温柔与用心。
铃羽拿起那封信,信纸早已泛黄发脆,却被保存得十分完好。
铃羽轻轻展开,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墨迹虽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阿衍,见字如晤。
今日我又在桃林深处栽下三株桃苗,想来明年此时,这里便又是一片粉白。
你总说修炼要紧,可我偏喜欢看着这些桃花,它们开得热烈,就像我们初见时那般。
昨日你闭关前,偷偷在我枕边放了这支桃花簪,我瞧见了,心里欢喜得紧。
你说等你突破极品九品上,便带我去荒天北境看看三月烟花,去风雪城看万里冰封,我都记着。
只是近来总觉心绪不宁,许是我感应到了什么不好的预兆。
阿衍,若日后真有变故,你定要好好活着,莫要为我报仇,莫要让这片桃林,成了你的执念。
我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遇见你,与你在此处栽桃、酿酒、共度岁岁年年。
即便明日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无憾。
桃花开时,便是我在想你。
念桃 书
信纸的末尾,还沾着几滴早已干涸的暗红痕迹,像是泪痕,又像是血迹。
乐正香绫看完信,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原来她早已预感有危险,却依旧选择留在他身边……这般深情,怎不让人动容。”
余卿音望着信上的字迹,清冷的眼眸中水汽氤氲,她抬手将眼角的湿润拭去,轻声道:“可他终究没能陪她看三月的烟花,看风雪城的冰雪。”
“荒天北境,如此说来,这对道侣应该是荒天北境之人,不远万里来阴国是为了什么?”铃羽道。
铃羽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桃木盒中,指尖摩挲着盒身的桃花纹,声音低沉:“那位叫的太衍修士,定是从未忘记过信中的嘱托,可妻子的死,终究让他无法释怀。他闭关十年,突破九品巅峰,或许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完成与她的约定,守好这片桃林,守好他们共同的家。”
她将桃木盒递给余卿音,“这支发簪与这封信,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也是这片桃林的根。或许我们该将它们好好珍藏在桃愿殿中,让这份深情,与这片桃林一同永存。”
余卿音接过木盒,轻轻点头,将其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此时,古桃树下的泥土突然微微松动,几片桃花瓣飘落,落在松动的泥土上。
铃羽心中一动,俯身拨开泥土,竟发现一枚小小的玉佩与另一封信,玉佩呈圆形,上面雕刻着一对并肩而立的男女,正是那对道侣的模样,玉佩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桃林永伴”。
“原来还有一枚玉佩。”乐正香绫惊喜道,“想来是那名叫太衍的修士自爆前,特意藏在此处的,与发簪、书信一同,作为他们爱情的信物。”
铃羽拿起玉佩,玉佩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铃羽将玉佩递给乐正香绫道:“这玉佩也一并放入桃愿殿内吧,当成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乐正香绫接过玉佩点头:“师弟所言极是,不能让这份深情被岁月掩埋。”
三人站在古桃树下,手中捧着信物,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