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鹞拉着清禾的手腕,一口气跑到玄蟠峰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才敢停下脚步。两人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松树,胸脯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攥得发烫的兽皮地图上。晚风卷着松针的清香吹来,带着几分凉意,总算吹散了药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
八岁的黄子鹞先警惕地往四周望了望,确认只有风吹松叶的“沙沙”声,还有高空灵雕盘旋的隐约唳鸣,才松开清禾的手,蹲下身把兽皮地图平铺在长满松针的地面上。地图上的朱砂圈被汗渍浸得微微发暗,“阴穴底”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三只趴在纸上的小虫子。
清禾也蹲了下来,小脑袋几乎要贴到地图上,乌黑的发丝蹭过黄子鹞的胳膊,痒痒的。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林氏药经》,封皮上的蓝绫子被揉得皱巴巴的,扉页上那行朱砂小字被她反复摩挲,已经快要看不清墨迹了。
“哥,你看你看,”清禾伸出细白的指尖,点着地图上断魂峰的位置,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又带着几分笃定,“这个朱砂圈就在断魂峰的山肚子里,肯定是祖奶奶说的阴穴底!龙涎芝藏在这儿,说不定长得像个小娃娃,跟爷爷讲的人参娃娃似的!”
黄子鹞皱着眉,用手指量着玄蟠峰到断魂峰的距离,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一条细如发丝的虚线。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语气比清禾沉稳些,却也透着孩子气的疑惑:“应该是吧。不过祖奶奶说龙涎芝三千年一吐蕊,吐蕊的时候霞光万丈,肯定比人参娃娃厉害多了。”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上一章里看到的蛇鳞印记,又想起断魂峰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是……玄蛇好像也在盯着那个地方,它会不会不让我们进去?”
清禾闻言,非但没缩肩膀,反而挺直了小身板,伸手拍了拍腰间的青布囊,囊里的三十枚银针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她想起去年在玄蟠峰下看到的玄蛇,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劲儿:“怕什么?咱们有银针!爷爷教的飞针术,专破这些凶物的破绽,实在不行,还能找大爷帮忙呢!”
“要不……我们回去问问爷爷吧?”黄子鹞还是有点犹豫,小声提议,“爷爷肯定知道龙涎芝的事,他也知道玄蛇的底细。”
黄子鹞却摇了摇头,伸手捡起一根松针,在地图上的朱砂圈旁边画了个小叉。他八岁的年纪,心里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还有作为哥哥的责任感:“不行。爷爷要是知道我们偷偷进了药圃,肯定会骂我们的。而且,大爷费了这么大劲把木盒放在那儿,就是想让我们自己找到龙涎芝,我们不能半途而废。”
他说着,翻开清禾怀里的《林氏药经》,里面的药方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排队的小蚂蚁。开头几页的方子他还能看懂,比如柴胡配甘草治感冒,银丝草外敷解蛇毒,都是爷爷教过的。可翻到中间的守山志,那些字就变得晦涩难懂了,什么“脱胎换骨”“活死人肉白骨”,看得他一头雾水。
“祖奶奶写的这是什么啊?”黄子鹞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困惑,“什么叫‘灵韵淬筋骨’?是不是和我们吃的蛇眼丹药一样,吃了就能让身子变轻?”
清禾凑过去看,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话头:“肯定是!你忘了?咱们吃了蛇眼和丹药之后,爬山都不费劲了,这就是‘淬筋骨’啊!”她指着“守山誓”三个字,念得字正腔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认真,“莫忘先祖守山誓——哥,这就是让我们守住药圃,守住龙涎芝,不能让坏人抢了去!回草庐讲故事的事,等咱们办成了这件事,再去也不迟!”
两人对着医书和地图,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半天,越讨论越糊涂,却也越讨论越兴奋。他们一会儿猜测龙涎芝的样子,一会儿比划着怎么用银针制住玄蛇,一会儿又担心遇到断魂峰上的其他怪兽,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奇奇怪怪的念头。讨论到兴头上,黄子鹞还拿松针去挠清禾的咯吱窝,惹得清禾咯咯直笑,反手就抓起一把松针撒到他脖子里,两人闹作一团。
黄子鹞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上一章里那阵呜咽的笛声,还有灵雕羽毛上的朱砂印,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大爷肯定一直在跟着我们!他吹笛子就是在给我们报信,灵雕也是他叫来帮我们的!”
清禾也眼睛一亮,拍着手道:“对!木盒底部的‘青’字,就是大爷的名字!他肯定是想让我们找到龙涎芝,完成祖奶奶的心愿!”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笛声再次从山雾深处飘来,比上一章里的笛声更清晰些,却也更悲凉些。笛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像深秋的冷风,吹得松针簌簌掉落,吹得两个孩子的心头都泛起了一丝凉意。
黄子鹞和清禾立刻闭上了嘴,警惕地抬头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那方向,正是断魂峰的阴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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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吹笛人正在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忽然,笛声里夹杂了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带着几分恨意,几分怨毒,和笛声的悲凉格格不入。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山雾里传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林殿青,你藏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把这两个小崽子引来了……”
黄子鹞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把清禾往身后拉了拉,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清禾却半点没慌,反而伸手拨开黄子鹞的手,往前站了半步,小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青布囊上,指尖摸到了冰凉的银针。
山雾缓缓散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松林深处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握着一支锈迹斑斑的铁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黄子鹞手里的兽皮地图,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是林晚晴的后人?”老人生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哼,当年林晚晴抢了我的龙涎芝,害我成了这副模样,如今她的后人又想来捡便宜?做梦!”
黄子鹞虽然害怕,却还是挺起了小胸脯,像只护崽的小豹子:“你是谁?龙涎芝是我们林家的,是祖奶奶留下来的!”
“林家的?”老人冷笑一声,举起铁笛指向黄子鹞,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凶光,“那龙涎芝本就是我先发现的!百年前山野里有旁门左道分支,后来裂成两派,一派是守规矩采药的归一教,一派是抢东西的黑风教,老子当年就是归一教的采药弟子!”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恨意几乎要将他的声音撕裂:“我找到龙涎芝想偷偷炼药,林晚晴倒好,仗着会些医术,用毒针伤了我,把龙涎芝抢了去,还把我的事捅给了归一教教主!害得我被归一教赶出来,去投黑风教也被那帮杂碎嫌弃!”
他的铁笛重重戳向地面,震起几片松针:“这笔账,我今天就要跟你们算清楚!”
清禾听到“毒针”两个字,眼睛微微一眯,非但没躲,反而往前又凑了凑,小脸上满是伶俐的神色,朗声说道:“我祖奶奶那是替天行道!你偷炼邪术,本就该被逐出师门,还好意思在这里颠倒黑白!”
就在这时,高空的灵雕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两道黑影在云层下盘旋,翼展两米的翅膀划破长空,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它们没有俯冲逼近,只是在老人头顶的高空不停盘旋啼鸣,雕啼声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老人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死死地盯着两个孩子。他的手里握着铁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显然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动手。
黄子鹞看着老人凶狠的眼神,看着他手里的铁笛,又看了看身前毫不畏惧的清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勇气。他从清禾的布囊里抽出一枚银针,紧紧攥在手里,针尖对着老人,声音虽然发颤,却依旧坚定:“你别过来!我们不怕你!大爷就在附近,他会来救我们的!”
清禾也反应过来,立刻从布囊里抽出三枚银针,捏在指尖,手腕微微一翻,摆出了爷爷教的起手式,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眼神里满是锐气:“哥说得对!你再往前一步,我的银针可不认人!”
老人看到他们手里的银针,眼睛里的恨意更浓了:“好,好得很!和林晚晴一样,都喜欢用这些阴毒的小玩意儿!今天我就毁了你们的针,毁了你们的地图,让林家的守山志,彻底……”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更响亮的笛声从山雾深处传来。这笛声清亮有力,像一道利剑,劈开了老人的铁笛之声。紧接着,一道黑衣人影从山雾里飘然而出,身形挺拔,手里握着一支刻着玉竹纹的竹笛。
正是那个一直暗中护着他们的大爷。
他没有靠近两个孩子,只是站在松林边缘,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那个老人。晚风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没人能看清他的脸。
“周黑虎,”黑衣人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三十年了,你还不肯罢休吗?”
老人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铁笛“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林……林殿青?你……你没死?”
林殿青没有回答,只是举起竹笛,吹了一声清越的长鸣。
高空的灵雕再次发出唳鸣,翅膀拍起的风,吹得地上的松针漫天飞舞。
断魂峰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蛇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山雾里一闪而过。
黄子鹞和清禾紧紧地靠在一起,手里攥着银针,看着眼前的一幕,小小的心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就在这时,周黑虎的袖管里,一枚刻着“归”字的旧木牌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黄子鹞的脚边。黄子鹞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又抬头看了看对峙的两人,心里的问号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