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将玄蟠峰药圃的轮廓揉进朦胧的山雾里。山风卷着药草的清苦气息,漫过石门的缝隙,带着几分沁骨的凉。成对的灵雕依旧在高空盘旋,两米翼展划破流云,翅尖抖落的碎云絮悠悠飘下,雕啼清唳被风揉碎,散成几缕轻飘飘的声响,落下来时,刚好拂过黄子鹞和林清禾攥得发白的手指。
八岁的黄子鹞紧拉着清禾的手腕,掌心的汗濡湿了两人的衣袖,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柴刀的木柄硌着掌心,却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他的目光还黏在巨石旁那枚刻着 “殿青” 的桃木牌上。木牌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 “吱呀” 的轻响,刻痕里积着的青苔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凿印,一笔一划都透着股执拗的力道,像是刻字人落笔时带着万般不舍,又带着千钧重量。清禾的指尖还抵着腰间的青布囊,囊口的青绳被她攥得陷进了掌心,指尖在囊口摩挲,三十枚银针的寒芒透过青布,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冰凉的触感透过粗麻布传来,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悸意。方才那阵若有若无的衣袂风声还在耳边盘旋 —— 她总觉得,这药圃里除了她和鹞子哥,还有第三双眼睛,正落在他们的后颈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温和。
“哥,我们走吗?” 清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药圃里沉睡的生灵,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眼底晃着暮色里的碎光。“这地方…… 太静了,静得吓人,连虫鸣都轻了几分。”
黄子鹞抿了抿唇,八岁的少年眉眼间沉着与年龄不符的谨慎。他先拽着清禾退到石门后,后背贴着冰凉的青石壁,侧耳听了半晌,确认四周只有虫鸣和风声,没有其他异动,才蹲下身,借着暮色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光,仔细打量着石门内侧的石壁。石壁上布满了藤蔓爬过的痕迹,湿漉漉的苔藓滑腻腻的,沾得指尖发黏,他的指尖顺着石壁慢慢摸索,忽然触到一块凸起的青石,指尖再往下探,竟摸到一道浅浅的凹槽,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抵着,磨出了一道圆润的弧形印子。
“你看这儿。” 黄子鹞拽了拽清禾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清禾立刻蹲下来,裙摆扫过地上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凑过去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石壁上的苔藓,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涌进鼻腔。那凹槽藏在藤蔓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伸出手指往里探了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带着紫檀木特有的沉木香,她心里一跳,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 竟是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木盒表面雕着缠枝玉竹纹,纹路细腻,和 145 章里黑衣人影衣袍下摆的刺绣一模一样,连玉竹的叶片脉络都分毫不差。
木盒没有锁,轻轻一扣就开了,盒盖与盒身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 “咔哒” 声。盒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被压得平整,看得出存放之人的用心。布上搁着两样东西:一本线装的泛黄医书,封皮用蓝绫子包着,边角已经磨损,上面写着 “林氏药经” 四个娟秀的小字,墨色微微发灰,却依旧清晰;还有一张兽皮地图,兽皮被鞣制得柔软如绸,摸上去像锦缎般顺滑,上面用朱砂细细描着玄蟠峰、断魂峰的山势脉络,峰峦沟壑、溪流幽谷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两座山峰之间画着一个醒目的朱砂圈,圈旁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阴穴底。
清禾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她认得那医书的笔迹,娟秀清丽,带着几分温婉的力道,和药圃里千年玉竹旁一块石碑上的刻字如出一辙 —— 那是爷爷林鹤轩偶尔提起的,林家失传的那位女先辈,林晚晴的笔迹。爷爷说过,晚晴祖奶奶是百年前林家最厉害的采药人,能辨百草,能治疑难杂症,可惜她的医书和药方,都在一场山火里烧了个干净。
“这是…… 林氏药经?” 清禾的指尖拂过医书的封皮,纸页沙沙作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爷爷说,晚晴祖奶奶的医书早就失传了,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刚好被我们找到?”
黄子鹞没有说话,他正盯着那张兽皮地图,眉头微微蹙起。地图的边角已经磨损,边缘卷成了小小的弧度,朱砂印记却依旧鲜红,像是刚描上去不久,透着一股奇异的光泽。他的指尖落在 “阴穴底” 三个字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忽然想起 145 章药圃边缘的蛇鳞印记 —— 玄蛇守着药圃,又盯着断魂峰不肯离去,难不成,这阴穴底藏着的东西,比千年玉竹还要金贵,还要牵动人心?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笛声从山雾深处飘来。笛声呜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像山涧的泉水淌过碎石,又像深秋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笛声裹着山雾的湿意,钻进耳朵里,凉丝丝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在暮色里绕着药圃打转,缠缠绵绵,挥之不去。清禾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眼底的惧意瞬间被惊喜取代:“这笛声…… 我听过!去年雪夜,爷爷和大爷在草庐外说话时,草庐里就飘着这个笛声!一模一样,半点都不差!”
黄子鹞的心猛地一沉,攥着地图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拽着清禾往石门后缩得更紧了,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侧耳凝神听着。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像是吹笛人在山雾里踱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没有半点声响。紧接着,一阵风声掠过头顶,带着几分凌厉的气息,高空盘旋的灵雕忽然发出一声清唳,两道黑影掠过石门上空,翼影落在地上,像两朵巨大的乌云,翼影扫过地面的药草,叶片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应和,刚好盖住了地图上那个朱砂圈。
“是灵雕!” 清禾小声惊呼,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布囊,银针的寒意透过布料传来。
黄子鹞却皱起了眉,目光紧紧盯着灵雕掠过的方向。他分明看到,灵雕掠过的时候,有一片灰褐色的羽毛飘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木盒旁。羽毛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朱砂,和地图上的印记一模一样,红得刺眼。
难道是灵雕在守护这木盒?还是吹笛人在借着灵雕,给他们传递线索?
他正想着,清禾忽然 “呀” 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伸手指着医书的扉页。黄子鹞立刻凑过去看,脑袋几乎和清禾的脑袋挨在一起,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只见扉页上,除了林晚晴的签名,还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带着几分急切的力道,和他后来在 147 章里看到的守山志笔迹如出一辙:龙涎芝藏阴穴底,玄蛇灵雕共守之;林氏后人若得见,莫忘先祖守山誓。
“龙涎芝?” 黄子鹞念出这三个字,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声音都微微发颤。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三个字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像是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清禾的脸色却变了,眼底的亮光大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她想起爷爷林鹤轩常说的一句话,那句话爷爷总是在深夜里对着窗外的群山念叨,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玄蟠峰断魂峰,峰峰藏着林家的根。” 原来,这根,就是这龙涎芝?就是这让玄蛇和灵雕守了千年的宝贝?
就在这时,笛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尾音,山雾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衣角擦过草叶的声响,又像是有人转身离去时踩碎了枯枝。黄子鹞立刻拽着清禾站起来,脚步刚要迈出去,想要追出去看看吹笛人的模样,却被清禾一把拉住了手腕。
“哥,你看!” 清禾的声音压得极低,伸手指着木盒的底部。
黄子鹞低头一看,只见木盒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 “青” 字,笔画苍劲有力,带着几分锋锐的力道,和桃木牌上的 “殿青” 二字,出自同一人之手,半点都错不了。
是大爷!是林殿青把这木盒放在这里的!
他的心里豁然开朗,像是拨开了重重迷雾,看到了藏在雾后的真相。原来,老龟引路不是偶然,石门自开不是巧合,甚至连灵雕掠过留下的羽毛,都是大爷在暗中指引。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他们 —— 等林家的后人,来继承这份沉甸甸的守山志。
暮色彻底吞没了药圃,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殆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高空的灵雕依旧盘旋,翼影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像是一双无形的守护之手,温柔而坚定。药圃深处的千年玉竹,忽然簌簌落下几片花瓣,洁白的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木盒上,刚好盖住了那个 “青” 字,像是在守护着这个尘封的秘密。
清禾攥着医书,指尖紧紧压着封皮上的 “林氏药经” 四个字,黄子鹞捏着兽皮地图,地图上的朱砂圈烫得像是要烧穿指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看到了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他们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断魂峰的阴穴底。那里,藏着林家百年的秘密,藏着玄蛇和灵雕守护了千年的宝贝,也藏着大爷林殿青迟迟不肯露面的原因。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转身离开石门的那一刻,一道黑衣人影从巨石后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与暮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目光沉沉地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担忧。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竹笛,笛身上刻着缠枝玉竹纹,和木盒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望着两个孩子消失在山雾里的背影,指尖拂过石壁上的凹槽,那里,还留着他常年放木盒的痕迹,带着几分温热的触感。
山雾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将黑衣人影的轮廓吞没,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在暮色里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怅惘:“晚晴嫂子,我终于等到林家的后人了…… 你可以瞑目了……”
而在断魂峰的方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山雾,死死地盯着玄蟠峰的石门。玄蛇吐着信子,猩红的舌尖舔过唇角,冰冷的鳞片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在等待一场迟了千年的重逢,一场注定要到来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