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石头上湿漉漉的。山顶的烟快散完了,只剩下几缕在断崖边飘着。陈默站在原地没动,脚边一块黑灰的石头静静躺着。他低头看了看手心的戒痕,伤口早就好了,但里面还是有种拉扯的感觉,像有根线穿过骨头。
阿渔站在他左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耳后的鳞片闪着淡淡的银光。她没遮也没动。苏弦坐在南边老位置,琴放在膝盖上,七根新换的琴弦亮得刺眼。八具骨将按八卦站好,围成一圈,没人说话,呼吸却慢慢变得一致。
陈默抬起手,铁链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该说正事了。”他说。
带头的骨将往前走半步,脸上的白疤在光下露出来。“邪尊藏在虚空深处,不好碰。”
“我知道。”陈默点头,“它是星云体,会吃灵气和神魂,打不中就是送命。”
另一个骨将说:“我们可以布阵打开裂缝,强行冲进去。”
“不行。”苏弦开口,声音轻但很坚定,“一动手就会被发现。等我们进去,早被埋伏了。”
阿渔皱眉:“我试过龙族的老办法,用龙血画路,能在虚空里标出一段路。但撑不了多久,而且……”她顿了顿,“要花很多龙力。”
陈默看着她:“你能撑住?”
“能。”她说,“只要不是我一个人撑。”
陈默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他闭上眼,舌尖顶住牙内侧,用力咬下去。嘴里立刻有了血腥味,左眼下的骨纹亮了起来,像烧红的烙印。
他睁开眼,眼神清楚。
“我在里面能保持清醒。”
苏弦的手指搭在琴弦上:“音波层是它最敏感的地方,有一点动静就会锁定我们。但如果有人弹‘断念曲’,压住它的感知,就能抢出三秒时间。”
“你来?”陈默问。
“我能。”苏弦说,“我已经把曲子记进脑子里,不用张嘴也能响。但这首曲只能用一次,错过就没机会了。”
陈默点头,看向八个骨将:“你们呢?”
带头骨将抬手:“我们分守八方,用魂力撑住阿渔画的路,不让它塌。但不能超过五秒,不然阵会破。”
“够了。”陈默说,“我不需要五秒,三秒就够了。”
他走到中间,蹲下,用铁链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第一段,阿渔用龙血画路,八骨将护阵,稳住通道;第二段,苏弦进音波层,弹断念曲,压住它感知;第三段,我冲进去,开焚天骨狱,打它眉心弱点。”
他停了停,看看大家:“不是要杀它,是想打破局面。如果它重组,我们就撤,再试一次。”
阿渔盯着地上的线:“你怎么确定眉心是弱点?”
“玉牌里的画面。”陈默说,“残碑闪出来的那一幕,它下令时手就按在那里。每次出现,那地方的黑气都比别处少。”
苏弦轻轻拨了下琴弦:“计划可以,但有个问题——谁带路?虚空没有方向,走错一步就死。”
陈默伸手进怀里,拿出包玉牌的布巾。布角焦黑,像是被烧过。他解开绳子,取出玉牌——裂得更深了,边缘翘起,黑气在里面慢慢流动。
“它认这个。”他说,“从漏斗入口开始,它就追这块牌。我们带着它,反而能靠近。”
阿渔皱眉:“可要是它设陷阱呢?”
“那就让它设。”陈默握紧玉牌,“我们不按它的节奏来。它想拖,我们就快;它想围,我们就散。它以为我们要赢,其实我们只等一个机会。”
带头骨将低声问:“万一机会不来?”
“那就再打一次。”陈默站起来,“打到它露出破绽为止。”
山顶安静下来。风吹过琴弦,发出一声极细的响。苏弦低着头,手指一遍遍摸着琴弦,那段“断念曲”已经在心里过了十几遍,不能出一点错。
阿渔抬起手,看着指尖。修复之后,发力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像隔着层布,现在每丝龙血流动都很清楚。她试着把手里的寒气聚起来,掌心结出霜痕,像刚磨好的刀刃。
八个骨将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站得更稳了。他们曾是守脉人,知道什么叫等待——等一个时辰,一天,十年,只要命令没撤,就能一直站着。
陈默看着他们,又看阿渔和苏弦。
“还有问题吗?”
没人回答。
他知道,这是同意了。
他弯腰,把玉牌仔细包好,用铁链接着布条绕两圈,绑在剑匣旁边。铁链擦过皮肤,有点疼,但他没躲。
“就这么定了。”他说,“第一阶段,阿渔画路,八骨将护阵;第二阶段,苏弦弹曲,压住它感知;第三阶段,我出手,拼一次破局。”
阿渔上前一步:“你在最后三秒动手,我和苏弦会在两边掩护。要是失败,马上撤回来。”
“不撤。”陈默摇头,“我往前,你们往后。我要倒下,你们带着玉牌走。它要的是这块牌,不是我们这些人。只要牌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苏弦忽然笑了下:“你还是一样,总想自己扛。”
“不是扛。”陈默说,“是知道谁能活下来。”
风小了些。山顶的空气好像停了一瞬。
阿渔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有点发白。她没说同意,也没反对,还是站在原地,离他左后方三步远。
苏弦低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没声音,但能感觉到震动,像是回应他的心。他闭上眼,又把那段旋律过了一遍,确保每个音都刻进了骨头。
八个骨将各自调整呼吸,魂影沉稳,气息连成一片。他们不用多说,只等命令一下,就能立刻行动。
陈默站着不动,左手搭在剑匣上,铁链贴着手臂垂下,不再拖地。他抬头看天,云还是很厚,但风向变了,向东偏了一点。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不说话,也不动,像山口的一块石头。痛感还在,从舌尖传到左眼,再顺着骨头往下。他靠着这痛,把整个计划反复想了一遍又一遍。
阿渔看着他的背影,没出声。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输赢,而是怎么让大家都能活着回来。
苏弦抱着琴坐着,手指悬在弦上,低声哼了半句不成调的声音。那是“断念曲”的开头,也是唯一能扰乱神识的音节。
八个骨将站在四方,一动不动。
山顶没有喊叫,也没有承诺。只有风吹过石头的声音,和铁链偶尔碰出的一点轻响。
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准备好了就休息。等信号。”
说完,他转身走向北边的石台,盘腿坐下,闭眼养神。左手仍搭在剑匣上,铁链接着玉牌,垂在身侧。左眼下的骨纹时不时闪一下,仿佛连做梦都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