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铁锈味的冷气钻进衣领。陈默踩在雪上,咯吱声比前几日轻了许多——雪层早已被压得结实,底下是冻得发硬的冻土。他左手掌心那道旧疤仍在发烫,仿佛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来回穿刺。
阿渔走在他左后方半步,脚步有些拖沓。她不再靠着他,但指尖始终勾着他的袖口,稍一用力,布料便绷得紧紧的。苏弦走在右侧,盲眼朝天,怀中抱着断裂的骨琴,指节贴着琴身,能清晰感知那道裂痕仍泛着微温。
七天了,他们未曾停歇。风雪肆虐四日,将所有脚印掩埋,方向也变得模糊不清。直到陈默掌心的疤痕率先发热,紧接着眉骨处的抓痕也开始灼烧,他才终于确认——黑丝没有骗人,路也没有走偏。
“快到了。”他说。
阿渔没有回应,只是将他的袖子攥得更紧。苏弦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抚过琴身的裂口,低声说道:“结界的味道。”
三人同时抬头。
地平线尽头,灰白的天与雪原相接之处,浮现出一座宫殿。通体赤红,宛如整块凝固的血浇筑而成。屋顶铺着琉璃瓦,泛着冷光;檐角垂下冰棱,一根根如獠牙倒悬。宫殿悬于万丈冰原之上,下方并无地基,唯有层层叠叠的寒冰托举着它,远远望去,竟似漂浮在冰海中的一具尸体。
“血宫。”苏弦低语。
陈默盯着那座宫殿,左眼的骨纹忽然跳动了一下。他未动声色,直至那股灼热顺着骨骼蔓延至太阳穴,才开口:“域主在里面。”
“不止一个。”阿渔仰头,耳后鳞鳍微微张开,如同两片薄冰,“五个影子,坐在高座上,一动不动。”
苏弦盘膝坐下,积雪已堆至膝盖。他将骨琴置于腿上,指尖划过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琴身仍有裂痕,边缘泛着淡青色——那是寒气渗入的痕迹。
“要破结界,得先把琴接上。”他说。
陈默解下肩上的铁链,抽出一截缠绕在左手掌心。铁链尖端刺入皮肉,鲜血顺着金属流淌,滴落在琴身上。苏弦沉默着,手掌覆上裂口,低声念道:“以吾骨续骨。”
琴身轻轻一震。
鲜血沿着裂痕缓缓渗入,青色的寒气被逼出,化作一缕白烟。裂口开始合拢,琴体发出低沉的鸣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回音。苏弦十指搭上琴弦,指腹刚压下去,尚未发声,远处血宫的门缝中已透出一道红光。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阿渔说。
苏弦不答,十指猛然拨动。
《八荒灭魂曲》第一响炸开时,空气仿佛被利刃劈开。音波直冲血宫,撞击在那层无形的结界上,激起层层涟漪,红光剧烈晃动。第二响,宫殿四角的冰层轰然炸裂,碎冰四溅。第三响,殿内五个身影同时抬头,胸前护心镜骤然亮起,红光交织成网,硬生生顶住音波冲击。
第四响,护心镜上出现裂纹。
第五响,裂纹迅速蔓延,镜面绽出蛛网般的缺口。第六响,红光闪了两下,倏然熄灭一瞬。第七响,整面护心镜咔嚓一声,碎成三块。
“现在!”苏弦吐出一口鲜血,十指仍在琴弦上疾速滑动,声音却已嘶哑。
陈默背后铁链轰然炸起,十二条粗链冲天而起,在空中扭曲、拉长,化作百丈骨链,一头深深钉入雪地,另一头狠狠缠住血宫四角。铁链勒进琉璃瓦,发出刺耳摩擦声,整座宫殿猛然下沉半尺,被牢牢钉在半空。
“走。”陈默抹去脸上的血沫,向前迈步。
阿渔深吸一口气,体内龙元翻涌。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银雾,身形瞬间暴涨。银白螭龙腾空而起,龙尾横扫,重重抽在殿门之上。巨响炸裂,木屑与冰渣四溅,两扇厚重的大门直接被轰飞,砸入后方冰层。
尘雪未落,五道身影已浮现在半空。
他们身披同款黑袍,领口绣着暗金纹路,胸前各挂着一块残缺的护心镜。居中之人低头俯视三人,嘴角缓缓扬起:“又来送死?”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震动。
并非来自脚下,而是从极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冰层之下翻身。陈默刚欲后退,脚边雪地猛然裂开,一条冰蓝色触手疾射而出,死死缠住他的右腿。触手表面布满细密冰刺,一经收紧,皮肉立时被扎破。
他立刻引动焚天骨狱,左眼骨纹暴涨,铁链接地,白焰顺着金属攀升。火焰触及触手,滋滋作响,冒出大量白烟。可那触手 лnшь轻颤两下,反而越缠越紧,寒气顺着伤口侵入骨髓。
阿渔刚落地,尚未站稳,两条触手自左右两侧破冰而出,缠住她的龙翼。她怒吼一声,龙息喷吐,银焰烧得触手表层融化,然而下一瞬,融化的冰再度凝结,冻得更加坚硬。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四肢愈发沉重,龙鳞表面已开始结霜。
苏弦十指仍在琴弦之上,欲弹安魂曲驱邪,可三根手指已然冻得发紫,难以按弦。他听见脚下传来冰层碎裂之声,低头时,一条触手已缠住小腿,正迅速向上攀爬。他想割断琴弦引爆音波,可手臂抬至一半,整条胳膊已被冻结。
“这回,”空中那声音再次响起,“冻成冰雕。”
陈默低头看去,冰邪祟已缠至腰间。他咬牙欲自断肋骨引地火,可刚有动静,一股极寒之力顺着铁链倒灌而入,瞬间扑灭了骨狱火种。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入雪中。
阿渔的龙尾被三条触手绞住,整个人被拖离地面半尺。她回头望向他,龙瞳缩成一线,似有话要说,可一张嘴,呼出的气息立刻凝成冰雾,封住了喉咙。
苏弦的骨琴脱手坠地,砸进雪中,发出沉闷声响。他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仍保持着弹琴的姿态,可指尖已然发黑。鲜血从嘴角流出,滴落雪上,刚一接触便凝成红冰。
触手越来越多,从宫殿地下不断钻出,一条接一条,仿佛冰层之下藏着整片触手森林。它们并不急于取命,只是缠绕,一圈又一圈,将人裹成茧状。寒气渗透每一寸肌肤,血脉中的流动也渐渐迟缓。
陈默尚能转动的眼珠转向阿渔。她倒在雪中,龙角覆冰,双翼彻底冻结,宛如两片插在雪地里的碎玉。她仍睁着眼,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抬手,手臂却已冻僵;想说话,舌头也已麻木。最后一丝意识里,只记得掌心的疤痕仍在发烫,烫得仿佛要烧穿骨头。
空中五道身影缓缓落下,停在宫殿门前五步之外。他们并未再靠近,只是静静伫立。
风停了,雪也止了。整片冰原寂静无声,连冰层下水流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陈默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鼻腔都像塞满了碎玻璃。他望着前方,视线逐渐模糊。
一条新的触手从地底悄然钻出,无声无息地爬上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