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秋日的阳光透过格物书院的窗棂。
李默正在试验场里,指导工匠改良水车传动装置。
石磊匆匆走来:
“大人,军器监来人了。”
“谁?”
“军器监大匠,公孙冶。”
石磊低声道,
“还带了两个副手。”
“说是请教技术。”
李默放下手中的齿轮:
“公孙冶”
他听说过这个人。
军器监首屈一指的大匠,掌管全军军械制造。
今年五十有六,性格耿直,是个技术痴。
“请到会客堂。”
李默换了身干净衣服,
“把我从安西带回来的那个木箱拿来。”
会客堂里,公孙冶正背着手,微仰着头审视墙上的改良犁具图。
他身形魁梧似铁塔,一双手掌宽厚粗糙,指节处布满老茧与细微的伤痕,那是数十年与金石木铁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两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恭立其后,一人小心捧着一卷泛黄的牛皮图纸,另一人提着沉重的榉木工具箱。
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公孙冶闻声,却不急于转身,而是将目光从图纸的某个细节处缓缓移开,这才侧身,正向来人。
李默恰在此时步入堂中。
公孙冶向前踏了半步,抱拳躬身,动作沉稳有力:
“下官公孙冶,拜见相爷。”
声音洪亮,带着浓厚的关西腔调,语调恭敬,但腰背依然挺直。
李默含笑抬手:
“公孙先生乃国之大匠,不必多礼。”
公孙冶直起身,目光坦然迎上李默,
“老夫冒昧来访,是想请教些技术上的事。”
“大匠请讲。”
“听说李相在安西时,改良过陌刀?”
公孙冶直截了当,
“老夫在军器监见过几把,确实比长安造的好。”
“刀身更韧,刀刃更利。”
“锻造之法可否赐教?”
李默笑了:
“大匠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示意石磊打开木箱,
“这是安西军坊的锻造记录。”
“还有几把样品。”
木箱里,整齐摆放着三把陌刀。
还有一卷厚厚的记录。
公孙冶眼睛一亮,拿起一把陌刀。
他仔细端详刀身纹路,用手指弹了弹刀面。
又抽出随身携带的小锤,轻轻敲击。
“叮”
声音清脆悠长。
“好钢!”
公孙冶赞叹,
“这是灌钢法?”
“大匠慧眼。”
李默点头,
“但不止灌钢。”
“我们在安西发现了一种铁矿,含硫量极低。”
“炼出的铁,杂质少,韧性好。”
“再配合分层折叠锻造,反复锻打三十次以上”
他详细讲解工艺。
公孙冶听得入神,不时点头,不时追问。
两个副手赶紧记录。
讲了半个时辰,公孙冶突然问:
“李相这么痛快就把秘法告诉我”
“不怕军器监学了去,抢了安西军坊的生意?”
军械制造,向来是各军镇的财源之一。
技术保密,是行规。
李默笑了:
“大匠,军械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赚钱的。”
“安西的军械再好,也只能供应安西。”
“若是全军都能用上这样的好刀”
他看着公孙冶,
“那是我大唐之福。
公孙冶愣住了。
他盯着李默看了很久,缓缓点头:
“李相胸襟,老夫佩服。”
“不过”
他话锋一转,
“老夫也不能白拿你的技术。”
“李相有什么需要军器监帮忙的,尽管说。”
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默却不急:
“大匠言重了。”
“技术交流,本就应该。”
“这样吧,今日天色还早。”
“不如去试验场看看?”
“书院还有些其他的小玩意儿,或许大匠会感兴趣。”
“哦?还有?”
公孙冶来了兴致。
一行人来到试验场。
这里摆满了各种机械模型。
改良水车,改良纺车,改良农具
还有几样,公孙冶没见过。
“这是”
他指着一个由木架、绳索和滑轮组成的装置。
“我叫它‘连弩上弦机’。”
李默亲自演示,
“普通的弩,上弦费力,射速慢。”
“用这个装置,一个普通士卒也能轻松给三石强弩上弦。”
“而且”他拉动一个手柄,滑轮组转动,弩弦被缓缓拉开,“可以连续上弦,省力七成。”
“七成?!”
公孙冶凑上前仔细察看,“这滑轮组的布置妙啊!如此一来,弩手射速至少能快一倍!”
“正是。”李默点头,“若配合我设计的‘箭匣’,三十息内可连发十矢。”
公孙冶的眼睛已经亮了。作为军器监大匠,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弩是唐军重要远程武器,但上弦慢是致命弱点。
“还有这个,‘水力锻锤’。”
李默指向另一个装置,
“利用水流之力,带动重锤锻打。”
“比人力锻打,力道更均匀,效率更高。”
“用来锻造甲片、兵器胚料,再好不过。”
公孙冶围着这些机器转了好几圈。
越看越激动。
“这些都是书院造的?”
“是。”
“造价如何?”
“不算高。”
李默说,
“关键是能批量制造。”
“批量”公孙冶喃喃道。
他太明白这个词的意义了。
军器监最头疼的,就是产量。
一把好刀,一个熟练工匠要锻一个月。
一副好甲,要锻三个月。
若是能批量生产
“李相。”
公孙冶转过身,郑重地说,
“这些技术,军器监需要。”
“您开个价吧。”
“大匠误会了。”
李默摇头,
“我不要钱。”
“那您要什么?”
“支持。”
“支持?”
“朝堂上的支持。”
李默直视公孙冶,
“大匠应该知道,我回长安这半年,推行了不少新政。”
“触动了些人的利益。”
“朝堂之上,攻讦不断。”
公孙冶沉默。
他当然知道。
军器监虽不直接参与朝政,但消息灵通。
李默和长孙韬一党的争斗,不是什么秘密。
“老夫只是个匠人”
“大匠不只是匠人。”
李默打断,
“您是军器监大匠,正四品。”
“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在军方也有影响力。”
他顿了顿:
“我不求大匠为我说话。”
“只希望在某些时候,保持中立。”
“或者,在技术问题上,说句公道话。”
公孙冶明白了。
技术换支持。
很公平的交易。
“李相的新政”
他缓缓道,
“老夫有所耳闻。”
“漕运改革,利国利民。”
“以工代赈,救济灾民。”
“格物书院,培养人才。”
“这些都是好事。”
他看向李默:
“但有些人说,您动摇国本”
“什么是国本?”
李默反问,
“是让百姓吃饱穿暖,是让军队兵精械利,是让国家富强。”
“还是让某些人继续垄断权力,鱼肉百姓?”
公孙冶不语。
他是个匠人,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他知道,李默造的刀,确实更好用。
李默设计的机器,确实更高效。
李默教的学问,确实更实用。
“老夫可以答应您。”
良久,公孙冶开口,
“在军械事务上,军器监会支持您。”
“但朝政老夫不便参与。”
“这就够了。”
李默微笑,
“另外,我还想请大匠帮个小忙。”
“请讲。”
“军器监有没有一些旧档?”
“关于六年前的。”
公孙冶脸色微变:
“李相指的是”
“当年我父亲的案子。”
李默平静地说,
“据说,涉案的军械,是从军器监流出的。”
“我想看看当年的出库记录。”
“这”
公孙冶迟疑,
“旧档封存,需要陛下旨意才能调阅”
“不需要调阅。”
李默说,
“只需要大匠告诉我,当年负责军械出库的人,是谁。”
“现在在哪。”
公孙冶松了口气:
“这个老夫倒是知道。”
“六年前,军器监负责出库的是主事赵德。”
“但在案子发生后他就告老还乡了。”
“现在应该在洛阳。”
“赵德”李默记下这个名字。
“李相,”
公孙冶犹豫了一下,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匠请说。”
“当年的案子水很深。”
公孙冶压低声音,
“赵德告老时,老夫还在军器监当副匠。”
“记得他走的那天,神色慌张。”
“说是说是要回老家避祸。”
“后来听说,他在洛阳没待多久,就搬走了。”
“搬去哪了,没人知道。”
“避祸”
李默眼神一凝,
“大匠可知,他避的是什么祸?”
“这个”
公孙冶摇头,
“他不敢说。”
“但老夫猜测”
他看了看四周,
“应该和某个大人物有关。”
又是大人物。
李默想起漕帮背后的宗室势力。
“多谢大匠。”
他拱手道,
“今日所说,还望保密。”
“自然。”
公孙冶带着李默赠送的图纸和样品,离开了书院。
两个副手抬着沉甸甸的木箱,满脸喜色。
石磊送客回来,低声问:
“大人,公孙大匠可靠吗?”
“可靠。”
李默说,
“他是个技术痴,只关心技术。”
“谁给他好技术,他就倾向谁。”
“而且”
他顿了顿,
“他在军方人脉很广。”
“有他支持,我们在军械改革上,会顺利很多。”
“那赵德”
“派人去洛阳查。”
李默吩咐,
“但不要声张,暗中查访。”
“是。”
三天后,朝会。
议题是军费预算。
户部尚书杜如晦正在汇报:
“陛下,明年军费预算,需三百二十万贯。”
“比今年增加五十万贯。”
“主要用于边军换装,军械更新。”
王珪立即反对:
“杜尚书,如今国库紧张,刚赈完灾。”
“军费怎能增加这么多?”
“边军换装,可以缓一缓嘛。”
崔浩也附和:
“是啊,现有军械还能用,何必急于换新?”
这时,公孙冶出列了。
这是很罕见的事。
军器监大匠,很少在朝会上发言。
“陛下,臣有话说。”
“讲。”
“王御史说现有军械还能用”
公孙冶声音洪亮,
“臣不敢苟同。”
“臣刚从格物书院回来。”
“见识了李相从安西带回的新式锻造法。”
“也看了书院设计的连弩上弦机和水力锻锤。”
“臣可以断言——”
他环视众臣,
“用新法锻造的陌刀,比现有的锋利三成,坚韧五成。”
“用新式机械,甲胄锻造效率提高十倍,弩箭射速快一倍,总体成本降三成!”
“这样的军械,边军早一天用上,就早一天增强战力!”
“怎么能缓?”
朝堂上一片安静。
谁也没想到,公孙冶会这么力挺李默。
长孙韬眉头紧皱。
他给王珪使了个眼色。
王珪硬着头皮:
“公孙大匠,您说的这些可有实证?”
“有!”
公孙冶经李世民同意后从殿外禁军抬进的大木箱中取出一柄陌刀。
“这就是安西造的新式陌刀!”
“还有这个,”
他又取出一卷图纸展开,
“这是连弩上弦机的设计图!请陛下过目!”
太监抬起陌刀和接过图图纸,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拿起陌刀观看。
刀光如水,寒气逼人。
“好刀!”
他赞叹,
“比朕的佩刀也不遑多让!”
再看图纸,那些精巧的滑轮组设计让他眼前一亮:
“这上弦机巧妙!”
“陛下,”
公孙冶继续说,
“这样的刀,用新法锻造,耗时只有旧法的一半。”
“这上弦机,造价比一张好弩还便宜,却能让我军弩手战力翻倍!”
“若是全军换装,不仅能增强战力,长远还能节省军费!”
“臣请陛下准奏,在军器监推广新法新器!”
李世民看向李默:
“李爱卿,这些”
“臣愿无偿献给朝廷。”
李默出列,
“只求边军将士能用上更好的刀剑弓弩。”
“好!”
李世民大喜,
“准奏!”
“命军器监全面推广新法新器!”
“公孙冶,此事由你负责!”
“臣领旨!”
退朝后,长孙韬在宫门外拦住公孙冶:
“公孙大匠,今日好威风啊。”
语气不善。
“长孙大人过奖。”
公孙冶不卑不亢,
“老夫只是就事论事。”
“是吗?”
长孙韬冷笑,
“那李默给了你什么好处?”
“让你这么替他说话?”
“好处?”
公孙冶笑了,
“长孙大人,老夫是个匠人。”
“只认技术。”
“谁的技术好,老夫就认谁。”
“李相的技术,确实好。”
“这就够了。”
说完,拱拱手,转身走了。
长孙韬脸色铁青。
王珪低声说:
“大人,公孙冶被李默收买了”
“我知道。”
长孙韬咬牙,
“但军械这一块我们插不上手。”
“公孙冶在军器监经营三十年,根深蒂固。”
“他倒向李默麻烦大了。”
确实麻烦了。
军器监倒向李默,意味着李默在军方又增添了盟友。
虽然公孙冶只是个匠官,但他掌握着全军军械制造。
军方那些将领,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更重要的是——陛下明显很欣赏李默献出的技术。
这一局,他们又输了。
出了宫门后,李默直接坐车来到军器监衙门。
公孙冶拱手拜见说,
“李相今日可算帮了老夫大忙,。”
“新法推广,老夫已经想好方案了。”
“先在军器监设‘新法工坊’,培训工匠。”
“熟练后,再推广到各州军器坊。”
“大匠考虑周全。”
李默说,
“另外,我还有个小建议。”
“李相请讲。”
“新法工坊,可否招收一些民间工匠?”
李默说,
“特别是有特殊手艺的。”
“比如会雕刻的,会制模的,会鞣制弓弦的。”
“工钱可以给高些。”
公孙冶疑惑:
“这是为何?”
“新法需要配套的模具、工具。”
李默解释,
“民间有些老工匠,手艺精湛,只是缺少机会。”
“招他们进来,既能解决用工,又能传承手艺。”
“一举两得。”
“这倒是”
公孙冶点头,
“好,老夫这就安排。”
李默笑了。
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招工匠。
是以招工的名义,寻找当年的知情人。
军器监的招工告示贴出去,总会有人来应聘。
到时候,就能顺藤摸瓜。
从军器监出来,天色已晚。
石磊在马车旁等候:
“大人,洛阳来消息了。”
“说。”
“赵德确实在洛阳待过。”
“但三年前就搬走了。”
“搬去哪了,邻居都不知道。”
“只说走得很急。”
“继续查。”
李默上车,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马车驶向长安城。
李默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军工渗透,第一步成功了。
公孙冶的支持,很重要。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盟友。
特别是在军方。
程咬金那边,关系不错。
但程咬金是个粗人,在朝堂上说不上什么话。
还需要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