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左武卫大将军府。
程咬金正在后院练武,一杆马槊舞得虎虎生风。
亲兵来报:
“大将军,李相来访。”
“李默?”
程咬金收槊,
“快请!”
他抓起汗巾擦了把脸,大步走向前厅。
李默已经在厅中等候,身边只带了石磊一人。
“李相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里?”
程咬金嗓门洪亮,
“不是应该在工部忙活那些新式机械吗?”
“程将军说笑了。”
李默拱手,
“新式机械有公孙大匠操持,用不着我。”
“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教将军。”
“哦?坐下说。”
两人分主客落座。
仆人奉上茶。
程咬金抿了口茶:
“什么事?可是朝中又有人找你麻烦?”
“那倒没有。”
李默说,
“是安西的事。”
“安西?”
程咬金眼睛一亮,
“我儿处默在那边如何?”
程处默是程咬金的次子,因长子早夭,已是卢国公爵位继承人。
如今接替李默任安西大都护,镇守西域。
“处默很好。”
李默取出一封信,
“这是他托商队捎来的。”
“说在安西一切都好,请将军勿念。”
程咬金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
看着看着,脸上露出笑容:
“好小子!”
“说是在疏勒建了个贸易集市?”
“各族商人都来,税收可观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后半段,笑容更盛:
“李德謇那小子干得也不错嘛!”
李默闻言,顺势接道:
“正是。李靖将军的公子德謇,现任安西都护府长史,总揽四州民政,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处默在信中也多次提及,说若无德謇兄协助,他断不能专心军务。”
程咬金将信纸一抖,指着其中一段念道:
“父亲容禀:儿在安西,军务幸得将士用命,民政则全赖德謇兄操持。去岁安西四州税赋增收三成,部落纠纷平息十七起,皆德謇兄之功。儿但掌兵符,民政诸事,德謇兄处置妥当,儿甚省心”
他抬头看向李默,眼中满是赞许:
“李靖这老小子,教出的儿子不赖!德謇那娃儿老夫是知道的,打小就沉稳,读书也通透。当年陛下让他去安西做长史,老夫还觉得大材小用——如今看来,正合适!”
李默颔首:
“德謇兄之才,确非常人能及。安西民情复杂,胡汉杂处,他能将政务理得这般清明,实属难得。”
程咬金将信仔细折好,收起笑容:
“李相,你今日特意提起德謇,可是朝中又有人拿安西的民政说事?”
“将军明鉴。”
李默坦然道,
“有人提议,说安西远离中枢,应另派文官去‘协助’处默理政。”
“美其名曰‘文武相济’。”
“实际上”
他顿了顿,
“是想分权,也是想动一动李靖将军公子的位置。”
程咬金一掌拍在案上:
“放屁!”
“安西现在文武搭配得好好的!处默掌兵,德謇理政——这是李相你当年定下的格局,运行得好好的!”
“德謇那小子干出了实打实的政绩!税赋增了三成!纠纷平了十七起!”
他越说越气:
“那些坐在长安指手画脚的,哪个有德謇的本事?”
“将军息怒。”
李默安抚道,
“此事还在议论中。”
“但我担心”
他看向程咬金,
“处默年轻,德謇虽能干,但毕竟只是长史。若朝中有人执意要换人,怕是”
程咬金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李相,你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你是想让老夫——还有李靖那老小子——在朝中为这两个孩子说几句话。”
“正是。”
李默点头,
“不需要多,就表个态。”
“让那些人知道,安西现在这个班子,是陛下认可的,运作良好,无需更替。”
程咬金捋了捋胡子:
“李靖那边老夫去说!”
“当年打突厥,老夫和他并肩杀敌,这份袍泽之谊,他得认!”
“至于朝中”
他冷笑,
“明日朝会,老夫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动安西的班子!”
第二天朝会。
果然有人提起安西的事。
发言的是礼部侍郎周闵,山东士族出身。
“陛下,安西乃新定之地,民心未附。”
“程处默将军虽勇,但年轻,且专于军务。李德謇长史虽勤勉,然毕竟资历尚浅。”
“臣建议,另派老成持重的文臣前往安西,总揽民政。如此,文武各司其职,方为稳妥。”
李世民看向众臣: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长孙韬正要开口。
程咬金已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臣有话说!”
“程爱卿请讲。”
程咬金转身,直视周闵:
“周侍郎,你方才说李德謇‘资历尚浅’?”
“那老夫问你——你去过安西吗?”
周闵一怔:“下官未曾。”
“没去过安西,你怎知德謇资历浅?”
程咬金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那是昨夜他连夜让程处默的亲兵送来的安西政务摘要。
“这是安西四州去年的政绩实录!”
他高举册子:
“税赋,比前年增三成!”
“积案,清理八成!”
“部落纠纷,平息十七起!”
“屯田新开两万亩!”
“商税,翻了一番!”
每报一项,程咬金的声音就高一分:
“周侍郎,你今年四十有五了吧?在礼部待了十几年——你给朝廷增收过三成税赋吗?啊?”
周闵脸色涨红:“程将军,下官下官职责不同”
“职责不同?”
程咬金嗤笑,
“那你好意思对安西的政务指手画脚?”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
“陛下!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老臣知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李德謇在安西干出了实绩!税赋增了,案子清了,百姓安了,商路通了!”
“这就是本事!”
“那些坐在长安夸夸其谈的”
他瞥了眼周闵,
“给他们个州府,他们能干什么?”
朝堂上一片寂静。
武将队列里,不少将领暗暗点头。
文官队列中,不少人也露出思索之色。
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缓缓出列。
众人看去,竟是很少在朝会上发言的卫国公李靖。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
李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犬子德謇,承蒙陛下信任,任安西长史已五年有余。”
“老臣每半年收他一份家书,从不敢因父子之情而妄言。”
“但去年安西四州税赋账册,老臣托人誊抄了一份,仔细看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账目抄本:
“户部可核对——账目清晰,来源明白,增收确为三成二。”
“老臣也曾私下问过往来西域的商队。”
“都说安西如今路不拾遗,市井繁荣,各族和睦。”
李靖抬眼,目光扫过周闵等人:
“为官者,当以实绩论。”
“德謇若有失职,老臣第一个请陛下严惩。”
“但若只因他年轻、只因他是老臣之子,便要无故更换”
他缓缓摇头:
“恐寒了实心任事者的心。”
“也恐坏了安西如今大好的局面。”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程咬金立刻接上:
“陛下!卫国公说得在理!”
“安西现在兵强马壮,政通人和,正是处默和德謇配合得当!”
“这时候换人?那不是添乱吗?”
尉迟敬德也出列:
“老臣附议!安西那地方,胡汉杂处,情况复杂!德謇干了五年,好不容易摸熟了,干出了成绩——换个人去,又得从头开始!耽误事!”
秦怀玉同样站出来:
“臣附议!家父虽病着,但前日还说,安西如今稳如磐石,皆是李相打下根基、程将军与李长史齐心协力的结果。万不可轻易更动。”
这一下,军方态度彻底明确了。
李世民见状,微微颔首:
“安西之事,朕已知晓。”
“程处默、李德謇,二人配合默契,政绩斐然。”
“安西军政,维持现状。”
“至于另派文臣之事不必再议。”
“陛下圣明!”
周侍郎灰溜溜退下。
长孙韬脸色难看。
他没想到,李靖竟会亲自出马为儿子说话。
更没想到,李默、程咬金、李靖——这三人竟隐隐形成了同盟。
退朝后,程咬金、李靖、李默等人走在一处。
“卫国公,今日多谢了!”
程咬金拍拍李靖的肩膀,
“你要不来,老夫一个人,还真压不住那些酸儒!”
李靖淡然一笑:
“程兄为犬子说话,该老夫谢你才是。”
“况且”
他看向李默,
“德謇在安西能有今日,也多赖李相当年打下的根基,和处默的鼎力支持。”
李默拱手:
“二位将军言重了。处默与德謇兄皆是栋梁之材,晚辈不过顺水推舟。”
程咬金大笑:
“行了行了,都别客气了!”
他压低声音:
“李相,你之前说的那事老夫和卫国公通过气了。”
李靖微微点头:
“安西的干股,德謇信中提过。他说处默与他商量,将其中一部分用于抚恤阵亡、伤残将士家属,一部分投入修路、办学。”
“此事做得妥当。老夫和程兄那份,也照此办理吧。”
李默正色道:
“二位将军高义。”
程咬金摆摆手:
“该挣的钱挣,该花的钱花——这道理老夫懂!”
三人边走边谈,气氛融洽。
远处,长孙韬望着这一幕,面色凝重。
王珪低声道:
“大人程咬金和李靖,这算是彻底倒向李默了。”
“还有尉迟敬德、秦家”
“军方大半,都站到他那一边了。”
长孙韬沉默良久,缓缓道:
“李靖出面意义不同。”
“他不仅是军方领袖,更是陛下的心腹重臣。”
“他支持李默说明陛下”
他没说下去,但王珪懂了。
李靖的态度,很可能反映了陛下的态度。
至少,陛下不反对李默与军方结盟。
“那我们”
“静观其变。”
长孙韬转身,
“军方支持李默,是因为利益,也是因为李默确实能做事。”
“但陛下不会允许军方势力过大的。”
“等着吧。”
“李默爬得越高”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摔得,也会越重。”
两日后,李府宴会。
七位中级将领悉数到场。
李默以礼相待,席间只谈军械改良、边防建设,绝不涉及朝堂党争。
但所有人都明白——从今日起,他们身上,已经打上了“李默一系”的烙印。
宴会散后,李默独坐书房。
石磊汇报:
“大人,安西那边,处默将军和德謇公子都回了信。”
“说感谢大人回护,必不负所托。”
“另外李靖将军派人送来一份名册。”
李默接过。
名册上,是十六位中低级将领的名字。
后面附有简评:某人性情刚直,某人善于练兵,某人家境贫寒但骁勇
这是李靖在军方的人脉。
也是他交给李默的“筹码”。
“收好。”
李默将名册递还,
“暂时不要接触。”
“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
秋风渐起,长安城已有些凉意。
李默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斗。
初步联盟已成。
军方、技术官僚、寒门士子他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汇聚。
但李靖的告诫,犹在耳畔。
真正的力量,源于陛下的信任。
这份信任,需要功绩来巩固,也需要分寸来维系。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