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卯时初刻,宰相府书房灯火通明。
李默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御史台:“太原王氏联合陇西李氏、范阳卢氏等十三家,联名上奏‘长安商社垄断市场、操纵物价、聚众滋事’,请求朝廷彻查。”
第二份来自东宫属官于文远密函:“太子殿下对商社扩张甚为关切,已命刑部复核《市律》中商户联合条款。”
第三份是苏婉儿凌晨送来的商社紧急情报:“王家动用官场关系,截留顾家三批货物于潼关;李家切断所有染料供应;卢家主支封锁漕运线。”
三面合围,来势汹汹。
李默却笑了。他提起朱笔,在御史台奏报上批注:“转少府监、户部、西市署三司会审,限十日内查明实情。”
接着在东宫密函副本上写道:“商户联合乃朝廷技术共享政策配套之举,刑部复核当以‘规范引导’为要,而非‘禁止取缔’。”
最后给苏婉儿回信,只有八个字:“稳住阵脚,顺势破局。”
信使刚走,杜如晦匆匆而来,紫袍上还沾着晨露。
“李相,今日朝会怕是要起风波。”
他将一份名单放在案上,
“这是昨夜串联的二十七名官员,大半出自关陇世家门生故吏。他们要联名弹劾商社,更有人暗示商社背后有朝中重臣支持。”
话里话外,直指李默。
李默神色不变,将刚批阅的三份文书推过去:
“克明兄看看。”
杜如晦快速浏览,眼中闪过讶色:
“你要让三司会审?这不是授人以柄?”
“正因为他们要查,我才让他们查。”
李默起身走到窗前,天色渐白,
“商社账目清楚,交易合法,技术授权合规,何惧审查?三司会审看似打压,实则是给商社正名的机会——若审查结果证明商社清白,那些弹劾就成了诬告。”
他转身,目光深邃:
“至于东宫那边太子殿下不是要复核《市律》吗?好,我们主动提出修订。增设‘商户行会登记管理’、‘公平交易保障’、‘技术共享配套措施’三章,把商社的做法规范化、合法化。”
杜如晦思索片刻,抚掌道:
“妙!化被动为主动,将商社的实践上升为朝廷律法。只是太子那边会同意吗?”
“殿下会同意的。”
李默走回案前,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章草案,
“因为我会在奏章里加一条:‘商户行会会长,须由当地市署提名,经户部核准任命’。朝廷掌握了人事权,还怕商会坐大吗?”
杜如晦恍然:
“名义上规范,实际上收编。”
“不是收编,是纳入体系。”
李默纠正道,
“商社这样的组织,堵不如疏。与其让他们在体制外野蛮生长,不如纳入朝廷监管,成为政策落地的抓手。
窗外传来上朝的钟声。
李默整理衣冠,将那本奏章草案收入袖中。
今日朝会,将是一场硬仗。
辰时三刻,太极殿。
李世民端坐龙椅,听着殿下的争论,神色平静。
御史中丞王珪正慷慨陈词:
“长安商社成立不足一月,会员已达二百余家,垄断西市三成货运、四成生丝交易、五成染料供应!更借技术共享之名,胁迫中小商户入社,不从者便遭打压。此等行径,与市井帮会有何异?”
他身后,二十余名官员纷纷附和。
新任户部尚书戴胄出列:
“王中丞所言,臣有异议。据户部核查,商社生丝交易价较市价低两成,染料价低一成半,何来垄断抬价?至于胁迫入社——西市署接报十七起商户投诉,经查,十五起系商户误解,两起为同行诬告。”
“那聚众滋事呢?”
王珪不依不饶,
“商社会员集会,动辄数百人,此非聚众?”
“按《市律》,商户商议行市、协调经营,只要报备市署,便不违律。”
戴胄针锋相对,
“商社所有集会皆向市署报备,有何不可?”
双方唇枪舌剑。
李世民看向李默:
“李卿,技术共享是你所倡,商社之事,你如何看?”
李默出列,从袖中取出奏章:
“陛下,臣有三点陈奏。”
殿内安静下来。
“其一,商社兴起,根源在于旧有商路被少数世家垄断,中小商户生存艰难。朝廷推行技术共享,本意是惠及万民,但若无商社此类组织,技术难以快速落地——此乃市场自发调节,证明政策切中要害。”
“其二,商社确有需规范之处。”
他话锋一转,
“故臣拟《商户行会管理暂行条例》,请朝廷审议。要点有四:行会需登记备案、不得强制入会、不得妨碍公平交易、重大决策需报市署核准。”
他展开奏章,朗声宣读。
条文详实,既给行会合法地位,又设明确边界。
王珪等人脸色难看——他们本想借题发挥打压商社,李默却直接把商社做法变成了朝廷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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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李默合上奏章,
“臣建议,由少府监、户部、西市署组成核查组,对商社及所有涉事商户全面审查。若商社违法,依法严惩;若商社清白,则为所有商户行会立下标杆。”
一番话,滴水不漏。
支持者觉得有理有据,反对者找不到破绽。
李世民沉吟片刻:
“准奏。核查之事,由戴胄牵头,十日内报结果。条例草案,交付政事堂详议。”
“臣遵旨。”
戴胄躬身。
王珪还想说什么,李世民已起身:
“退朝。”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在朝堂之外。
同一时间,西市商社大院。
气氛凝重。
院里聚集着八十多家会员代表,所有人都知道了世家围剿的消息。
“苏掌柜,王家截了咱们三批货,损失超过八百贯!”
“李家断供染料,我那儿三天后就要停工!”
“卢家封了漕运,蜀锦运不进来,跟客商的契约要违约了”
抱怨声、焦虑声此起彼伏。
苏婉儿站在台阶上,一身月白襦裙,神色平静如水。等声音渐歇,她才开口:“诸位,慌什么?”
声音不大,却让院子安静下来。
“王家截货,损失的是顾家,商社预付的货款已按契约追回,并有违约金入账——这一项,商社净赚一百二十贯。”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副本,让赵掌柜传阅。
众人一愣。
“李家断供染料,咱们不是早有准备吗?”
苏婉儿看向刘师傅,
“终南山的植物染料试验,结果如何?”
刘师傅眼睛明亮:
“成了!七种可做染料的植物,三种已可量产,成本比李家染料低三成!”
“那卢家封漕运呢?”
有人急问。
苏婉儿唇角微扬:
“卢家封的是主支掌控的旧漕运线。咱们的新线——太原陆路,卢家三房秘密开辟的南线,还有崔家牵头的运河联运,哪条受影响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苏婉儿早就布好了局,那些明面上的商路只是幌子!
“可是”
赵掌柜仍担忧,
“世家联合打压,终究是麻烦。朝廷还要来审查”
“朝廷审查是好事。”
苏婉儿走下台阶,
“正好让全长安看看,商社账目有多干净,交易有多公平。等审查结果出来,那些诬告的人,脸往哪儿搁?”
她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商社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朝廷的政策东风,是咱们团结一心的力量,是比世家更快、更准的商业判断。”
她从怀中取出三份契书:
“这是昨夜刚签的。蜀中张氏,愿以市价九成长期供应生丝,预付三成定金;江南陈氏,染料配方入股,占股半成;清河崔氏,开放三条漕运线,运费再降一成。”
契书在众人手中传阅,每看一份,信心就增长一分。
“世家以为断了咱们的路,却不知咱们的路,早就四通八达了。”
苏婉儿声音清亮,
“他们要围剿,就让他们围。咱们要做的,是趁他们注意力都在长安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把商社的分号,开到洛阳、扬州、益州去。”
全场哗然。
“这是不是太快了?”
“资金够吗?人手呢?”
“外地人生地不熟”
“资金,商社现有盈余五千八百贯,另可向钱庄或丝路商社借贷三万贯。”
苏婉儿早有准备,
“人手,每家分号由长安老会员牵头,带十名学徒。至于人生地不熟——”
她笑了:
“崔家在洛阳有分号,卢家三房在扬州有关系,顾家在益州有商路。咱们不是去闯陌生地,是去跟合作伙伴会师。”
原来所有的布局,早就开始了。
众人这才彻底服气。
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子,走一步看三步,步步为营。
“现在表决。”
苏婉儿环视众人,
“同意开设分号的,举手。”
一只只手举起来,如林而立。
八十一家会员,全数通过。
午后,李默在政事堂收到苏婉儿的密报。
看过商社应对方案和扩张计划,他提笔批示:
“可。洛阳分号重点对接山东世家,扬州分号主攻海外商路,益州分号联通西南诸道。三地市署主官,我已打过招呼。”
批完,他对站立身旁的杜如晦笑道:
“克明兄,你说这苏婉儿,像不像当年的平阳昭公主?”
杜如晦一愣。
平阳昭公主,高祖李渊之女,曾组建“娘子军”助父起兵,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女性军事统帅。
“李相此喻”
“都是女子,都善组织,都敢在男人主导的领域闯出一片天。”
李默目光深远,
“不同的是,平阳公主执的是刀兵,苏婉儿执的是商道。而这商道,未来或许比刀兵更能改变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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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长孙无忌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李相,刚得到消息,王家正在联络吐谷浑的丝商,要从西域直接进货,绕开顾家。”
“意料之中。”
李默不慌不忙,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西域商路,掌握在谁手里?”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
“安西都护府!程处默将军是”
长孙无忌作为关陇集团的重要代表,其家族近期通过铁矿经营与技术分享积累了丰厚财富。
他敏锐察觉到唐太宗李世民遏制世族势力的政治动向,并未选择对抗,而是顺应时势,主动调整家族策略,与朝廷及皇室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协作关系。
这种转变既体现了其对政治现实的清醒判断,也反映出当时权力结构中地方大族与中央政权之间从博弈走向共存的微妙平衡,与李默的政策给予一定的支持。
“是我旧部。”
李默接话,
“我已去信程处默将军,西域丝商入长安,须经朝廷指定的‘丝路商社’统一对接。而这家商行,商社占股四成。”
又是一步先手。
杜如晦叹服:
“李相布局之深,令人惊叹。”
“非我布局深,是时势如此。”
李默走到窗边,望着皇城巍峨的宫殿,
“关陇世家把持商路百年,早该变了。朝廷要打通商路、繁荣市场,就需要新的力量打破旧格局。商社,就是这把刀子。”
他转身,神色严肃:
“但刀子太锋利,也可能伤到自己。所以朝廷既要用它,也要管它。这次三司核查,就是第一次管。”
“若查出问题呢?”
长孙无忌问。
“那就依法处置,该罚罚,该改改。”
李默坦然,
“商社不能成为法外之地。只有经得起审查,才能真正站稳。”
窗外,秋风渐紧。
但政事堂内的三人知道,这场商业变革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在西市执棋的女子,正带着她的商社,一步步走进风暴中心。
正月廿五,三司核查组进驻商社。
带队的是户部侍郎崔敦礼,崔家旁支,素以严谨着称。
王家、李家都暗中松了口气——崔敦礼与李默并无深交,想必会公事公办。
核查持续三日。
第一日,查账目。
商社所有收支记录、契约文书、会费台账,全部公开。
崔敦礼带着十二名算学博士,算盘打得噼啪响。
第二日,查交易。
随机抽取三十笔交易,走访对应商户核实。无一例虚假,无一例强买强卖。
第三日,查技术授权。
书院工坊孙师傅亲自到场,证明所有技术转让合规,培训记录完整。
三日后,核查报告呈送御前。
结论只有八个字:
“运作规范,于民有利。”
报告传出的当天,王家货栈门庭冷落——商户们用脚投票,纷纷转向商社。
李家长安总号内,李茂贞看着直线下跌的染料销量报表,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他提笔给三弟李茂才写信:
“与商社技术入股之事,可速行。”
而卢家祠堂里,卢文忠亲手将漕运主支的印信交给弟弟卢文远:
“从今往后,长安货运,你说了算。”
正月廿八,小雪。
长安商社洛阳分号、扬州分号、益州分号,同日挂牌。
消息传回长安时,苏婉儿正站在商社新购的五进大院前。
这块地皮原是王家的产业,因资金周转不灵,昨日刚刚抵给商社。
赵掌柜兴奋地指着规划图:
“东院做工坊,西院设货栈,南院是议事厅,北院”
“北院留出来。”
苏婉儿忽然说。
“留出来?做什么用?”
“办学堂。”
苏婉儿望着纷飞的雪花,
“教商户子弟识字算账,教工匠子弟学新技术。商社要长久,不能只做生意,还要培养人。”
赵掌柜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
雪越下越大,长安城渐渐银装素裹。
但西市这片新院子里,炉火正旺,人声鼎沸。
一场席卷大唐的商业变革,就从这里,悄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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