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正月二十八,长孙韬府邸。
听闻兄长长孙无忌到访,时任吏部尚书的长孙韬急忙整理衣冠,快步走向府门相迎。
“兄长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长孙韬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些许讶异。
长孙无忌神色平淡地迈过门槛:
“今日无事,过来与你聊聊。”
长孙韬连忙侧身引路,将兄长引入书房。
待侍者奉上热茶退出后,书房门轻轻合拢,室内只余兄弟二人。
“今日过来,是想与你谈谈李默的事。”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开门见山。
长孙韬执茶盏盖的手微微一顿。
长孙无忌直入主题,
“你如今已是吏部尚书,位列六部之首,为何总是与李默作对?”
长孙韬沉默片刻,在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
“兄长可知道,李默最近在查什么?”
“自然是技术共享的推行情况。”
“不止。”
长孙韬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密报,推到长孙无忌面前,
“他在查七年前,他父亲李文渊任吏部侍郎时的旧案。兄长应该记得,当年那桩军械贪墨案,李文渊是主犯之一。”
长孙无忌翻开密报,眉头渐渐皱紧。
上面详细记录了李默近半年来暗中调阅的档案目录——全是贞观七年至贞观八年的吏部、兵部文书。
“他查这个做什么?”
长孙无忌放下密报。
“复仇。”
长孙韬眼中闪过冷光,
“李文渊当年被判斩首,李家几乎满门抄斩。李默侥幸逃脱,如今位极人臣,岂能不报此仇?他查军械案,就是要翻案,要找出当年所有涉案之人!”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道:
“韬弟,你我都清楚,李文渊当年未必真有那么大的罪过。”
“兄长慎言!”
长孙韬压低声音,
“那案子是陛下钦定,早已盖棺论定。李默如今翻查,就是不敬陛下,就是有不臣之心!”
“那你想如何?”
长孙无忌看着他,
“用吏部尚书之权,阻挠他查案?”
“不错。”
长孙韬挺直腰背,
“我任吏部尚书五年,各部档案的调用规矩,我最清楚。只要我在位一日,李默就别想轻易拿到那些陈年旧档。”
长孙无忌叹息一声:
“韬弟,你今年四十有八,官至吏部尚书,已是位极人臣。何必”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退!”
长孙韬打断他,
“兄长可知道,李默为何能如此轻易推行技术共享?为何商社能在短短半年内壮大至此?因为他背后站着陛下,站着房杜,站着朝中近半官员!等他查清旧案,下一个要动的,就是我们这些老臣!”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我在工部任职十六年,从八品主事做到工部侍郎,管过军械制造,督过水利工程。当年李文渊的案子,工部也有牵连。李默若真要翻案,你我谁能置身事外?”
窗外一阵寒风吹过,卷起院中残雪。
长孙无忌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那你打算怎么做?”
“山东。”
长孙韬走回案前,展开一份文书,
“青州刺史年迈,我已在吏部拟好接任人选。等开春后,我会亲自举荐合适之人赴任。李默的技术共享要在山东推行,商社要在山东扩张,我让他的人寸步难行。”
“你要在山东设局?”
“不是设局,是按规矩办事。”
长孙韬冷笑,
“山东宗族势大,土地兼并严重,新技术推行必然触及根本利益。虽有部分宗族与李默相交,但大部分宗族仍对李默有嫌隙,只要稍加引导,矛盾自然会激化。到时候,推行不利的责任,就是他李默的。”
听完长孙韬的话,长孙无忌并未立即回应。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壁,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族弟脸上。
许久,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韬弟,”
长孙无忌的声音沉了下去,
“山东宗族之事,你以为陛下不知?你以为李默不知?”
“土地兼并严重,陛下早有所察。之所以尚未动手,是因时机未到。李默推新技术、扶商社、兴书院——这些看似工商之事,实则是陛下布下的棋。”
“你在吏部这些年,难道看不出这是步步为营?先以工商活水养民,再以新技增赋,待民心归附、国库充盈之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才是整顿田亩、清理兼并之日。”
长孙韬脸色微白,却仍强撑着冷笑:
“那又如何?只要在整顿之前,让山东世家与李默的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新政自然推行不下去。到时候,陛下难道会为了一个李默,与整个山东士族为敌?”
“愚蠢!”
长孙无忌忽然提声,随即又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
“陛下不会与整个山东为敌,但会与挑头的那几家为敌。你以为陛下找不到借口?你以为李默没有准备?”
他起身向前一步,几乎逼到长孙韬面前,
“你可知崔、卢、郑三家为何早早倒向李默?因为他们看明白了——顺从新政,可分一杯羹;抗拒新政,则粉身碎骨!”
长孙韬被兄长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却仍咬着牙:
“我我已经联系了太原王家和陇西李家,还有”
“够了!”
长孙无忌猛地抬手,五指张开又收拢,仿佛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按在案上。
“你的事情,我不想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从今日起,你做的任何事,说的任何话,都与我无关,与长孙家无关。”
长孙韬浑身一震:
“兄长!你”
“听我说完。
长孙无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若执意要走这条路,可以。但记住三条:第一,不准动用长孙家任何资源、任何人脉。第二,从今天起不准在任何场合提及你我兄弟关系。第三——”
他直视长孙韬的眼睛,那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刀:
“若事败,我会第一个上奏陛下,依律处置。长孙家不会保你,也保不了你。”
书房死寂。
炉火噼啪爆出一簇火星,映亮长孙韬惨白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艰涩的:
“兄长就如此绝情?”
“不是绝情,是保全。”
长孙无忌转过身,不再看他,
“长孙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党同伐异,而是紧跟圣意、谨守本分。父亲当年教导我们的话,你忘了,我没忘。”
他走向门口,手已搭在门闩上,却又停住。
背对着长孙韬,他最后说了一段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韬弟,为兄最后劝你一次:收手吧。李默不是你能撼动的,陛下也不是你能揣测的。你现在退,还来得及。若真到不可收拾的那天”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拉开房门。
寒风卷入,吹散一室暖意。
长孙无忌的身影消失在渐深的暮色里,没有回头。
长孙韬独坐案前,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许久未动。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
同一时间,长安西市那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
三人再次聚首。主位的老者摩挲着那枚刻有“杨”字变体的玉佩,昏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
“长孙韬终于坐不住了。”
老者声音沙哑,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倒是比工部侍郎有用得多。”
左侧的中年人低声问:
“主上,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帮长孙韬一把。”
老者放下玉佩,
“李默查案的手已经伸到贞观五年的兵部档案了。再查下去,当年那批军械的转运记录,迟早会被翻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把这封信送到青州‘聚源当铺’,让杨掌柜做好准备。另外”
他顿了顿,
“告诉杨掌柜,准备一份‘礼物’,送给即将上任的青州刺史。”
“礼物?”
右侧的年轻人不解。
“一份能让青州刺史死心塌地帮我们办事的礼物。”
老者眼中寒光一闪,
“长孙韬想在山东给李默设局,我们就帮他,把这个局做得更大、更死。等李默派去的人陷在山东,李默和长孙韬自然都会分心。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到时候,就是他们出手的时机。
正月廿九,政事堂。
李默看着吏部呈报的各地官员调动草案,目光在“青州刺史”那一栏停留许久。
“长孙韬举荐的人选”
他看向杜如晦,
“杜相以为如何?”
杜如晦咳嗽几声,拿起草案细看:
“张惟清此人是贞观十年的进士,曾任齐州司马,去年调回吏部任考功司郎中。从履历看,倒是个合适人选。”
“履历太干净了。”
房玄龄在一旁道,
“齐州司马三年,政绩平平,既无大功,也无大过。这样的人,长孙韬为何要举荐他当青州刺史?”
李默敲了敲桌案:
“因为容易掌控。张惟清在朝中无根无基,全靠长孙韬提携。他去青州,自然会听长孙韬的。”
“那技术推广之事”
杜如晦担忧。
“所以我让石磊去。”
李默道,
“将作监少监任技术特使,专司新技术传授和工坊改良。张惟清是刺史,管政务;石磊是特使,管技术。两人互不统属,只要石磊按规矩办事,张惟清也奈何不了他。”
房玄龄想了想:
“可长孙韬毕竟是吏部尚书,若他在官员考核上做文章”
“所以我们要抢在前头。”
李默从案头取出一份奏章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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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奏请陛下,凡推行技术共享的州县,官员考核另立标准——以新技术普及率、工坊改造数、民生改善程度为准。这套标准,由户部、工部和将作监共同拟定,吏部只有执行权,没有修改权。”
杜如晦眼睛一亮:
“此法甚妙!只要标准定下,长孙韬就算想为难石磊,也无从下手。”
“还有商社。”
李默继续道,
“苏婉儿开春后去青州开分号。商社不涉政务,只做生意。张惟清再厉害,也管不到商贾买卖。有商社在地方配合,石磊推行技术会容易得多。”
三人又商议片刻,确定了山东之行的整体方略。
贞观十六年正月廿九,申时末,将作监衙门散班的钟声刚响过。
少监石磊正整理着案头工图,一名心腹属吏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
“大人,相府来人口信:相爷请您散班后过府一叙。”
石磊手中炭笔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
“知道了。你去备车,从后巷走。”
属吏领命退下。
石磊将工图收进檀木匣,锁入身后柜中,又在案前静坐了半盏茶工夫,待衙署内人声渐稀,才起身换上常服,从侧门出了官署。
暮色初降时,石磊的马车悄然驶入宰相府后巷。
书房里炭火暖融,李默已屏退左右,见石磊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坐。有事要角交代与你。”
石磊躬身行礼后坐下:
“相爷吩咐便是。”
李默从案头推过一个未封漆的文书:
“看看这个。”
石磊展开,是吏部刚抄送的任职文书——他 为“青州技术推广特使”,三日后离京赴任。文书末尾附了青州现任官员名录,刺史一栏赫然写着:张惟清,贞观十五年腊月到任,举荐人:长孙韬。
“青州”
石磊抬起头,
“是贞观七年那批军械‘落水案’的青州?”
“正是。”
李默神色凝重,
“让你去,明面上是推广新式水车、改良农具,这是朝廷今年‘北地五州技术深耕’的首站,陛下亲自过问,功劳易得。”
”暗地里,我要你查清当年那批军械的真实去向。”
石磊脊背微直:
“相爷怀疑”
“不是怀疑,是核实。”
李默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地图铺开,正是青州详图。
他用朱笔圈出城外二十里一处河湾:
“旧码头。贞观七年八月,兵部一批制式横刀、弓弩在此装船,说是运往登州水师,当夜却‘意外落水’。打捞月余,只找回三成残器,余者以‘冲入深海’结案。”
他看向石磊:“上月暗中查阅兵部军械档案,发现当年丢失的军械足有二百副弩机、四百柄横刀,如此多的军械冲入深海,可能吗?”
石磊盯着那个朱圈,缓缓道:“相爷是怀疑,那批军械并非落水,而是被转运他处?”
“我要你去查证。”
李默将地图卷起,递给石磊,
“张惟清是长孙韬举荐的人,到任不过一月,却已将青州府库、漕运、巡检三处主官换成了自己人。此去,他必会为难技术推广之事,你要有准备。”
石磊接过地图:“下官明白。技术推广是明路,依规办理便是。旧案查访需暗中进行,下官会谨慎。”
李默颔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乌铜令牌,正面阴刻“皇城司”三字,背面是编号:“若遇紧急,这是皇城司的调兵符,可调动青州驻军一小队。陛下特许,但非到万不得已,勿用。”
石磊双手接过,令牌入手沉冷。
“下官谨记。”
“还有一事。”
李默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
“这是我父亲当年的护卫,姓赵,青州人。若他还活着,该有六十多了。找到他,或许能问出些实情。”
石磊接过画像,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上面的人——一个方脸浓眉的中年汉子,眼角有道疤。
“下官定当尽力。”
“但安全第一。”
窗外夜色已浓,更鼓声遥遥传来。
李默起身送石磊至书房门口,在门槛处停住脚步:
“石磊,此去凶险,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陛下要的是海清河晏,而有些人”
他没有说完,只是拍了拍石磊的肩膀,
“保重。”
石磊深揖一礼,转身没入夜色。
二月初一,吏部正式行文:擢将作监少监石磊为青州技术推广特使,两日后赴任。
消息传出,朝中各方反应不一。
长孙韬在吏部衙门看着那份行文,对心腹吩咐:
“告诉张惟清,青州的事,按规矩办。朝廷的技术共享要推行,但地方的实际情况也要顾及。有些事急不得。”
心腹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西市那间茶楼里,老者听完禀报,轻轻叩击桌面:
“给杨掌柜传信,客人要到了,让他备好‘礼物’。”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山东悄然铺开。
而网中的猎物,尚未知晓自己已经踏入了怎样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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