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正月初四,刚开完今年首次大朝会。
四位唐朝重臣齐聚政事堂。
李默将《山东改革全录》七卷厚册,依次摆放在长案上。
案对面坐着三位当朝最具权势的大臣:司徒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新任尚书右仆射高士廉。
“三位请看,”
李默翻开第一册,
“这是山东贞观十七年的总账。一道之地,上缴国库一百五十万贯,比贞观十五年翻了一番有余。盐铁、漕运、市舶等专项尚未计入。”
长孙无忌拿起账册,仔细翻看。
房玄龄则直接看向数据图表,高士廉捋须静听。
“山东之成,在于工商并举。”
李默继续道,
“但关陇与山东情况不同。关中自古帝王州,世族根基在土地,更在朝堂。若全盘照搬山东的工坊模式,恐难奏效。”
房玄龄抬眼:
“李相有何新策?”
“因地制宜,深挖关中四宝。”
李默指向背后的关中地图,语气笃定,
“其一,渭河漕运之利,乃连通西北与中原的命脉。其二,南北山麓水草丰美,牛羊畜产为天下之冠。其三,匠作传统深厚,能工巧匠辈出。”
他顿了顿,手指重点圈划了两个区域,
“而这其四,最为关键——铜川耀州、同州韩城,乃是关中所藏‘乌金’之地,煤矿储量极丰!”
高士廉捻须:
“煤矿?前朝虽有开采,多用于民间炊爨,其利薄矣。”
“那是用法粗陋。”
李默眼中闪过锐光,
“煤矿若与关中本有的盐铁之业结合,其利可增十倍!”
他详细阐述,
“关中盐池,自古闻名。若改用煤炭为燃料,替代木柴煎盐,火力更猛更稳,成本大降,产量可倍增。更可引入山东晒盐之后的‘再煎提纯’之术,出产雪白精盐,其价更高。”
“铁矿亦如是。”
他继续道,
“用煤炭烧制‘焦炭’,替代木炭炼铁,炉温更高,可炼出更坚韧的精铁。以此精铁,打造新式铁炉、改良农具、乃至军械部件,品质将远超寻常。煤矿、盐池、铁矿三业联动,其利何止百万贯?”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
“此策倒是紧扣关中根本。牧扬之事呢?”
“牧扬乃关中第二宝。”
李默早有谋划,
“以往皮毛多直接售卖,获利有限。今可设官民合营的毛纺工坊,引入新式纺机,将羊毛纺成毛线,再编织成毛衣、毛毯、毡帽。此物御寒极佳,不仅可供军中,更可西售胡商,南下江淮,其利丰厚。如此,牧扬之利,不再限于皮肉,而成十倍增长。”
房玄龄追问:
“那渭河漕运与匠作传统,又如何谋划?”
“渭河漕运,可联合世族共建大型货栈、船队与车队,贯通东西商路,西接丝绸之路,东连海番,成为贸易集中之地。”
李默道,
“匠作传统,则集中于用新法开采的煤炭与冶炼的精铁,设立‘关中精工坊’,专攻优质铁器、军械配件与精盐提纯设备的制造。如此,四宝环环相扣:煤矿支撑盐铁,盐铁滋养精工,精工与毛纺之货,通过渭河商路行销天下,而巨额利润,则能吸引世族心甘情愿配合田亩清丈。”
他总结道:
“此非强行移植山东之法,而是深植关中沃土,开出的新花。世族所见,乃祖业发扬光大之新途,而非被陌生工坊取代之末路。如此,清丈阻力自消,朝廷税基乃固。”
三位重臣陷入沉思,均在消化这一整套紧密关联的策略。
李默见时机成熟,再添一剂猛料:
“三位,此策不仅为税改富民,更为应对东北边患。高丽日渐猖狂,陛下圣心已决,惩戒之战势在必行。然大战需巨饷,更需精良军械。关中煤矿所炼之优质焦炭,正是大规模锻造兵甲所必需;毛纺所出之毛衣毡帐,可保我北征将士免受严寒;精工所产之军械,更能助我军威。此乃以关中之力,铸陛下开疆拓土之剑!”
他声音压得更低,透露关键情报:
“据可靠海商密报,高丽近邻倭国,其岛上山中盛产白银,远超中土。若我大唐水师能控扼海路,将来或可开辟此银源,以实国库。而强大水师所需之巨木、铁料、乃至火炮,皆离不开关中煤铁精工之支撑。
白银!
开疆!
海路!
这三个词重重敲在三位重臣心头。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神,高士廉也面色凝重。
“李相所谋,深远矣。”
长孙无忌缓缓开口,代表三人表态,
“此策既固关中根本,又合陛下宏图。老夫等,愿在朝中鼎力支持。然推行之中,细节千头万绪,尤需把握分寸。”
“司徒所言极是。”
李默拱手,
“具体施行,必依法依规,清丈为先,新利随后。所有合营之业,皆明定章程,官占主导,世族按规入股分红,朝廷派员严格审计。力求公正清明,不授人以柄。”
,!
“好!”
房玄龄拍板,
“既有此周全之策,关中试点,当可推行。”
三日后,太极殿朝会。
李默奏请推行“摊丁入亩”新税制,并详细阐述了以关中“漕运、牧扬、煤盐铁、精工”四宝为核心的世族安抚与发展之策,提请于关中十州先行试点。
朝堂之上,反应各异。
当李默清晰勾勒出煤矿提升盐铁、毛纺开辟新利、精工支持军备、最终服务于开疆拓国大业的宏伟链条时,许多关陇出身的官员陷入了深思。
这不再是单纯的“夺利”,而是“共创更大的未来”。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相继出列,从稳固根本、筹备军资、开创大利的角度,给予坚定支持。
李世民高坐龙椅,目光如炬,最终肃然下旨:
“准奏!关中试点,清丈与兴业并举,固本与备战同行。着李默全权总领,六部协理,务必一年初成!”
“臣领旨!”
正月二十,关中试点雷厉风行地展开。
清丈百队奔赴各州,与此同时,写有“关中漕运货栈总行”、“官牧毛纺工坊”、“耀韩煤铁盐总司”、“长安精工造办”筹办告示的榜文,也贴遍了各州府县城门。榜文细则明确,凡积极配合清丈、田亩清晰之家,方有资格参与这些“新利”的入股与经营。
华州窦家庄园。
窦威看着清丈队长陆明,又反复看着手中那份“耀韩煤铁盐总司”的合伙意向书,上面清晰写着,若能以合理价格将部分隐田折价入股,窦家不仅可按年分红,还可优先获得质优价廉的精铁与精盐份额。
“陆队长,”
窦威长舒一口气,
“清丈之事,窦家定当全力配合,田亩账册尽可查验。这份合伙文书”
“窦公签署,待清丈核实无误后,即刻生效。”
陆明递上笔墨。
在同州,对韩城煤矿有影响力的世家,接到了关于煤矿新法开采与焦炭炼制合作的详细章程。
在岐州,草场广阔的宇文家,则开始与官府商讨设立毛纺工坊的具体地点与羊毛收购事宜。
而在长安周边,许多拥有匠籍或善于经营的家族,则对“精工造办”表现出了浓厚兴趣。
清丈的阻力,在“四宝新利”的巨大吸引力面前,悄然消融。
五月,税改司内。
李默听取汇报,石磊亦从登州秘密赶回。
陆明禀报:
“相爷,关中清丈已完成七成,比预期更快。世族关切焦点已从‘清丈’转向‘如何在新业中占得先机’。铜川、韩城煤矿已按新法组织开采,第一批焦炭已送至盐池与铁坊试用。”
石磊则带来军务消息:
“奉密旨,登莱船坞已增至八处,工匠日夜不休。现月产大小火炮已达十五门!新式炮舰‘定远’、‘镇海’已服役,第三艘‘靖远’号下月下水。程怀亮提督已募水师兵员一万二千人,日夜操练炮舰协同,已开展远海试航。程提督言,水师将士士气高昂,只待王命!”
“甚好!”
李默精神振奋,
“转告程怀亮,严加操练,尤重火炮海上施放之精度与稳定。陛下一旦决断,水师便是破敌先锋!”
“你返回山东后,首要之务是遴选可靠得力之人,接手火炮与战船生产事宜,确保一切运转如常,不得有误。待交接稳妥后,你亲驾一艘新式战船,沿漕河北上,返回长安。此行务须谨慎,战船需以厚重帆布严密遮盖,沿途不得显露形迹,以防机密外泄。”
李默安排完毕后转向陆明:
“关中诸事,不可松懈。八月必须完成全部清丈与新业框架搭建。秋收之后,要让百姓切实感受到减赋之惠,也要让合作的世族,看到首批分红之利。”
“下官明白!”
六月,关中十州清丈全面完成。
共清出隐田一百二十万亩,强占田四十万亩归还原主。
配合新政的数十家世族,陆续拿到了各大新业板块的正式股契与合作协议。
数家顽固抗法者,则田产充公,且被明文排除在一切官营合作之外,彻底边缘化。
九月,新税制施行。
百姓田赋骤降三成,且再无丁税杂捐。
而关中大地,新的生机开始涌动:
渭河上的大型货船队首次启航西去;
耀州煤矿的焦炭炉日夜火光熊熊,带动盐池与铁坊产量质量双双提升;
岐州毛纺工坊纺出的第一缕细毛线,被巧手妇人织成了温暖的毛衣;
长安精工坊打造的新式铁犁,也开始在秋播中试用。
关中的风貌,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蜕变。
十月,甘露殿。
李默向李世民呈上关中试点的详细奏报,并密奏军备进展。
“陛下,关中清丈已毕,新业四柱已立。今岁关中税赋,总额未减而民负大轻,新兴煤铁盐毛之利已初见成效,为国库另添近八十万贯新收。”
李默话语铿锵,
“与此同时,登莱水师已拥炮舰五艘,大小战船九十余,精兵一万五千,火炮囤积已逾百门。水师提督程怀亮报,将士求战心切,舰炮协同演练日熟。”
李世民站在巨大的东北疆域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高丽,声音沉毅:
“高丽逆贼,秋犯更频,屠我边民,毁我城戍。朕,已忍无可忍。今关中稳,山东富,水师锐,火炮利,天时已至!”
他猛然转身:
“李默,你前策跨海击敌,朕深以为然。今命你总筹粮秣军械,保障东路陆师与南路水师。命兵部、户部、工部,悉听你调遣!朕要明岁开春,水陆并进,犁庭扫穴!”
“臣,万死不辞,必效全力!”
李默单膝跪地,郑重领命。
他知贞观朝最宏大的一场开疆拓土之战,即将由他亲手参与推动的国力与军力,轰轰烈烈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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