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光线慢慢亮起来,从洞口那条缝挤进来的阳光斜斜地切在地面上,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赵煜盯着手里那块金属板——探测器,系统是这么叫它的。暗红色的晶体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里面那些液体流转的速度好像变快了点儿,仔细看,能看到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脉动。
疤子又昏睡过去了,呼吸又轻又浅,偶尔会抽一下,像喘不上气。胡四坐在洞口那条缝边上,眼睛盯着外面,手里攥着那把从佣兵尸体上捡来的短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赵煜把探测器翻过来,背面那些刻字在光线下更清晰了:【测试品·蚀力引导单元·丙型】。测试品。谁在测试?测试给谁看?
他忽然想起周衍笔记里的一句话:【蚀力不是‘污染’,是未被驯服的‘原始星力’。】
如果有人能“引导”蚀力,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人已经掌握了某种“驯服”的方法?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周衡的野心相比之下都显得小儿科了——周衡还在找碎片、重启熔炉,而有人已经在野外做实战测试了。
“胡四。”赵煜开口,声音有点哑。
胡四转过头。
“你说,”赵煜举起探测器,“这东西要是能探测蚀力,那昨晚那些鬼东西,是不是就是被蚀力吸引过来的?”
胡四想了想,点头:“有可能。那些玩意儿身上冒黑气,跟黑山那些被蚀力污染的野兽一个德行。”
“那控制它们的人,可能就是用这东西定位的。”赵煜说,“找到蚀力浓度高的地方,就等于找到了那些东西的聚集区。”
胡四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昨晚那哨声,可能不是控制那些东西,是在召唤它们?用这东西当诱饵?”
赵煜没回答。他看着探测器中央那颗暗红色的晶体,忽然有个念头——这东西会不会不止是探测器?也许它本身就会散发某种信号,吸引蚀力生物?
他想起刚才系统提示里那句“持续使用会微量消耗使用者精力”。消耗精力是因为在散发信号?还是在抵抗什么?
“得试试。”赵煜说着,用手指按住探测器边缘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像按钮一样的小凸起。
他按了下去。
什么也没发生。至少肉眼看来什么也没发生。
但赵煜能感觉到——左臂那道星纹痕迹,突然热了一下。很轻微,像被温水烫了一下的感觉,转瞬即逝。而探测器中央那颗晶体,暗红色的液体流转速度明显加快了,几乎能看到它在微微震颤。
“有反应。”胡四盯着晶体,“它在动。”
赵煜松开手指,那种热度立刻消失了。晶体也慢慢恢复平静。
“这东西跟你胳膊上那玩意儿有关系?”胡四问,眼睛盯着赵煜的左臂。
赵煜放下袖子,遮住那道痕迹:“可能吧。周衍说星力和蚀力同源,我这痕迹是星纹,探测器感应的是蚀力也许有某种联系。”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这东西真的会吸引那些玩意儿,咱们带着它,就等于带着个活靶子。”
胡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扔了?”
“扔了?”赵煜摇头,“扔了,万一被别人捡到呢?周衡的人,或者昨晚那帮测试者。这东西落到他们手里,更麻烦。
“那怎么办?”
赵煜没立刻回答。他盯着探测器,脑子飞快地转着。
留着危险,扔了也危险。那不如利用它。
“晚上咱们不是要去老鹰嘴吗?”赵煜说,“路上可以用这东西探测,避开蚀力浓度高的区域,减少撞上那些鬼东西的几率。等快到老鹰嘴了,找个地方埋了,或者扔河里。”
胡四想了想,点头:“行。但你得省着点用,你那伤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
正说着,疤子那边又有了动静。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凶,整个人都在抖。胡四赶紧过去扶他,疤子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然后喘着粗气,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水”疤子哑着嗓子说。
胡四拿过水囊,喂他喝了几口。疤子喝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我感觉”他艰难地说,“我感觉活不过今晚了。”
“别他妈胡说。”胡四骂道,“老子背你出来,不是让你死在这儿的。”
疤子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看向赵煜:“十三爷你们晚上走吧。别管我了。”
赵煜没说话。他走过来,蹲在疤子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又看了看他胸口那片淤青,颜色更深了,边缘已经发紫。
内伤。肺可能伤了,或者肋骨断了扎进去了。没药,没医,在这荒山野岭,基本就是等死。
“我们会带你走。”赵煜说,声音很平静。
疤子摇头:“带不动的我这身子走不了几步就得断气。你们还有正事要办。那些证据得送出去。周衡那孙子得弄死。”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得喘口气。但意思很清楚——他认命了,不想拖累别人。
赵煜看着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黑山大火里,疤子背着受伤的弟兄往外冲;地窖里,他一声不吭地处理伤口;栈道上,他咬着牙往上爬
北境老兵。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现在要死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洞里。
“胡四,”赵煜开口,“你出去一趟,找点东西。”
“找什么?”
“藤蔓,粗点的,多弄些回来。”赵煜说,“再找两根结实的木棍,要直的。”
胡四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你要做担架?”
“做不了担架,做个拖架。”赵煜说,“把藤蔓编成网,中间铺上树枝和干草,疤子躺上去,咱们拖着走。虽然慢,但总比背着他强——你背着他,走不了多远就得累趴下。”
胡四盯着赵煜看了几秒,然后点头:“行。我这就去。”
他爬下洞口,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洞里只剩下赵煜和疤子。
疤子看着赵煜,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十三爷”他哑着嗓子说,“不值得我这条命”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赵煜打断他,“北境军没丢下战友的规矩,你刚才自己说的。现在咱们虽然不在军中了,但这规矩,我认。”
疤子不说话了,闭上眼睛,但赵煜看见他眼角有东西滑下来,混进脸上的血污里。
赵煜没再说什么。他坐回洞口边,拿起那个探测器,又按了一下那个按钮。
这次他有了准备。左臂那道星纹痕迹果然又热了一下,而探测器中央的晶体开始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不是耳朵能听见的那种,是直接震在手心里的,像某种低频振动。
晶体里的暗红色液体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而在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丝丝极细微的、黑色的细线在往外冒——不是真的冒出来,是在晶体内部,像投影一样。
赵煜盯着那些黑线。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在晶体里扭动、延伸,最后指向某个方向。
他转动探测器,那些黑线的指向也跟着转,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北。
西北边有什么?星陨之墟在那个方向,但离这儿至少十几里地。老鹰嘴在东北边。那西北边
赵煜忽然想起马老七昨晚逃跑的方向——就是西北。野猪沟。
难道马老七他们撞上蚀力源了?还是说西北边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松开按钮,振动和黑线立刻消失了。晶体恢复平静。
这东西比想象中复杂。它不仅能探测蚀力浓度,还能指示方向。而且那些黑线的形态,很像周衍笔记里描述的“蚀力流动轨迹”。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东西的价值就大了。它能帮他们避开危险,也能帮他们找到蚀力的源头。
但使用它要消耗精力。赵煜能感觉到,刚才那短短几秒钟,他就有点头晕,像熬夜后那种虚脱感。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用不了几次。
得省着用。
他把探测器塞进怀里,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累,太累了。但他不能睡,得等胡四回来,得计划晚上的路线,得想怎么处理疤子
想着想着,意识又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口传来动静。胡四回来了,背着一大捆藤蔓,手里还拿着两根削好的木棍。
“找到了。”胡四把东西扔在地上,喘着粗气,“还顺便摸清了周围的地形。往东北走,有条野猪踩出来的小道,虽然难走,但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路上有情况吗?”赵煜问。
“没看见人,也没看见那些鬼东西。”胡四说,“但我在溪边又看见脚印了,新鲜的,不止一拨人。有穿靴子的,也有穿草鞋的,乱七八糟。”
赵煜心里一沉。这说明不止一方势力在附近活动。周衡的人、马老七的残兵、昨晚那些测试者,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人。
“得尽快走。”赵煜说,“越拖越危险。”
胡四点头,开始编藤蔓网。他手很巧,藤蔓在他手里像听话的绳子,交叉、打结、拉紧,很快一个简易的拖架就有了雏形。他又铺上些柔软的树枝和干草,让疤子躺上去试了试。
“还行。”疤子躺在拖架上,声音虚弱,“就是晃得厉害。”
“总比背着强。”胡四说,“你忍着点。”
赵煜也过来帮忙。他把剩下的藤蔓编成两条背带,绑在拖架两头,这样他和胡四可以一前一后拖着走,省力些。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洞里的光线开始变暗,温度也降了下来。
胡四拿出剩下的野果,三人分着吃了。又喝了点水。疤子吃不下多少,只啃了小半个果子,喝了点水就摇头不吃了。
“省着点。”胡四把剩下的果子收起来,“晚上不知道要走多久,得留点。”
赵煜点头。他看了一眼洞外,天色正在慢慢变暗。林子里的鸟叫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野兽嚎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黑就走。”赵煜说,“趁夜里赶路,白天躲起来休息。”
“路线呢?”胡四问。
赵煜从怀里掏出那块粗布——马老七给的那张地图,虽然不全,但大致方向还能看。他铺在地上,用手指画着:“咱们现在大概在这儿,黑风岭西南坡。往东北走,先到这条溪,顺着溪流往下游走大概三里,然后往东拐,翻过这个小山包,就能看见老鹰嘴。全程大概十里地。”
“十里。”胡四皱眉,“拖着疤子,夜里走山路,至少得三四个时辰。而且得避开那些鬼东西和周衡的人。”
“所以得用这个。”赵煜掏出探测器,“它能指示蚀力方向,咱们尽量绕开蚀力浓度高的地方。”
胡四盯着探测器,眼神复杂:“但这玩意儿用多了伤身,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赵煜说,“总比撞上那些玩意儿强。”
正说着,疤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凶,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发紫。胡四赶紧过去拍他的背,但没用,疤子咳了好几声,最后吐出一口带血块的浓痰,才稍微缓过劲儿来。
“不行”疤子喘着粗气,“我这样走不了的你们走吧”
赵煜和胡四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都明白——疤子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拖着走可能真的会死在半路上。但留他在这儿,也是死。
“赌一把。”赵煜最终说,“能走多远走多远。实在不行再说。”
疤子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三人出发了。
胡四在前,赵煜在后,中间拖着那个藤蔓网做的拖架。疤子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些干草和树叶,尽量不发出声音。拖架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疤子咬着牙忍着疼,但偶尔还是会发出压抑的呻吟。
夜里走山路很难。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微弱的光。胡四提着那盏前朝提灯——幸好之前一直贴身藏着,没被马老七的人搜走——调到最暗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路。
赵煜左手拖着背带,右手握着探测器。每走一段,他就按一下按钮,看看蚀力方向。晶体里的黑线始终指向西北,而且随着他们往东北走,黑线的指向渐渐偏北——这说明他们正在远离那个蚀力源。
这是个好消息。
但坏消息是,探测器用多了真的耗神。赵煜每次按完按钮,都会头晕一会儿,得缓几口气才能继续走。而且左臂那道星纹痕迹越来越热,现在整条胳膊都开始发烫,像在发烧。
“你脸色不对。”胡四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
“没事。”赵煜摇头,“继续走。”
他们沿着野猪踩出的小道往前走。路很窄,两边都是灌木和荆棘,拖架经常被卡住,得用力拽才能过去。疤子躺在上面,被颠得东倒西歪,但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赵煜又按了一次探测器。
这次晶体里的黑线指向变了——不再只是西北,而是分成了好几股,指向不同方向。其中一股指向正东,而且颜色更深,黑线更粗。
“前面有情况。”赵煜低声说,“东边有蚀力源,浓度不低。”
胡四立刻停下:“绕路?”
赵煜看了看周围。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绕路意味着要爬坡或者钻林子,拖着疤子更费劲。
“先靠近看看。”赵煜说,“如果只是个小源点,说不定能快速通过。如果是大源点或者有那些鬼东西,再绕。”
胡四点头,把提灯调到更暗,几乎只剩一点微光。三人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又走了约莫百步,前面传来水声——是那条溪流。他们快到溪边了。
赵煜再次按下探测器。晶体里的黑线疯狂扭动,全部指向溪流对岸的某个方向。而且晶体本身开始微微发烫,那种低频振动变得更明显了。
“就在对面。”赵煜说,“很近。”
胡四示意停下。他蹲下身,借着微光仔细观察对岸。溪流不宽,约莫两丈,水很浅,能蹚过去。对岸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河滩后面是密林,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赵煜能感觉到——不是通过探测器,是通过左臂那道星纹痕迹。它在发烫,在颤动,像在预警。
“退。”赵煜低声说,“绕路。”
但已经晚了。
对岸的密林里,亮起了两盏绿莹莹的光。
不是一盏,是两盏。接着是第三盏,第四盏密密麻麻,像夏夜里的萤火虫,但更绿,更冷。
那些眼睛。
它们就在对岸。
胡四立刻熄灭提灯,三人屏住呼吸,躲在岸边的灌木丛后面。
对岸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东西在爬行。那些绿眼睛在移动,但没往这边来,而是在河滩上徘徊,像是在等待什么。
赵煜心脏狂跳。他握紧探测器,想再按一次看看情况,但手抖得厉害,没按下去。
就在这时,对岸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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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绿眼睛立刻转向哨声传来的方向,然后开始移动——不是往这边来,而是往上游去了,速度很快,像收到了指令。
等那些眼睛完全消失在黑暗里,赵煜才松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冷风吹过来,打了个寒颤。
“走了。”胡四低声说,“趁现在,过河。”
三人立刻动身。胡四先蹚水过去,确认安全,然后回来和赵煜一起拖着拖架过河。河水不深,只到小腿,但很冰。疤子躺在拖架上,下半身浸在水里,冻得直哆嗦,但咬着牙没出声。
过了河,三人不敢停留,继续往东走。一直走了约莫半里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赵煜靠在树上,浑身发抖。伤口疼,胳膊烫,头也晕。他拿出探测器,按了一下。
晶体里的黑线指向他们刚才来的方向——那些东西往上游去了。而另一股更细的黑线,指向东北偏北的方向,正是他们要去的老鹰嘴。
“老鹰嘴那边也有蚀力源。”赵煜喘着粗气说,“但浓度不高,可能只是泄漏点。”
胡四脸色难看:“那就是说,咱们要去的地方,也不安全。”
“这世上哪儿还有安全的地方?”赵煜苦笑,“只能赌了。赌老鹰嘴的蚀力浓度低,赌那些东西不会去那儿,赌商队还没走。”
胡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那就赌。”
三人继续出发。
夜还深,路还长。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危险,还是渺茫的希望,谁也不知道。
赵煜拖着拖架,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左臂那道星纹痕迹越来越烫,几乎要烧起来。但他没停,也没说。
有些路,只能咬着牙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