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道上晃晃悠悠地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嘎吱声。车厢里堆满了硝制过的皮毛,那股子腥膻味混着药材的苦味,熏得人脑袋发昏。疤子躺在皮毛堆里,呼吸总算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额头上那圈缝线的伤口红肿发亮,看着就疼。胡四靠着车厢壁,眼睛闭着,但赵煜知道他没睡——这老兵耳朵竖着呢,外头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赵煜自己也闭着眼,但脑子里停不下来。马车现在往哪儿走?冯把头说去北境,走的是哪条路?会不会绕开白马驿?夜枭和落月应该已经到了白马驿,如果商队不从那儿过,怎么跟他们接上头?
还有怀里这些琉璃板拓片和笔记摘要。这些是保命的筹码,也是催命的符。冯把头现在客客气气,是因为觉得他们脑子里还有更多值钱的东西。一旦把星陨之墟的路线图画出来,价值榨干,下一个被扔下车的可能就是他们。
得想办法脱身,或者把冯把头也拉下水。
正想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外头传来冯把头的声音:“停下歇歇,饮马。”
车队在路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停下。赵煜撩开车厢帘子一角往外看。天已经大亮,阳光挺好,但山风冷飕飕的。六辆马车围成个圈,马被解下来牵到一边喝水。冯把头手下那六个人分散开,有的去捡柴,有的警戒四周,那个叫老六的高手靠在头车边上,手里拿着块布,慢悠悠地擦着一把短刀。
动作很稳,眼神很冷。
冯把头自己则走到赵煜这辆车旁,敲了敲车厢板:“下来活动活动,透透气。老躺着,伤好得慢。”
赵煜和胡四对视一眼,扶着车厢壁慢慢挪下来。疤子动不了,只能留在车里。
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有点虚,三天醉的药劲儿好像还没完全过去,腿还是软的。赵煜撑着车辕站稳,深深吸了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比车厢里那股腥膻味儿强多了。
冯把头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刚烧开的。”
赵煜接过,灌了两口。热水下肚,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
“你那兄弟,”冯把头朝车厢里努努嘴,“伤得不轻啊。肺可能伤了,光靠金疮药撑不住。得找个正经大夫瞧瞧。”
“到了北境再说。”赵煜说。
“北境?”冯把头笑了,“北境大了去了,你们要去哪儿?哪个城?哪个镇?有接应的人吗?”
这话问得随意,但赵煜听出了试探的意思。
“走到哪儿算哪儿。”赵煜也笑了笑,“反正都是逃命,哪儿安全去哪儿。”
“也是。”冯把头点头,没再追问。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探测器,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你真不知道咋用?”
“真不知道。”赵煜面不改色,“捡到的时候就这样,靠近有黑气的地方会震,还会发光。具体怎么用,得琢磨。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
冯把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探测器递过来:“那你琢磨琢磨,现在。”
赵煜心里一紧。这是试探,也是考验。如果他表现得对这玩意儿太熟悉,冯把头肯定会起疑。但如果完全不会用,冯把头可能会觉得他没用,价值打折扣。
他接过探测器,装模作样地摆弄了几下,然后按住那个按钮。
左臂的星纹痕迹立刻有了反应——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探测器中央的暗红色晶体开始微微震动,里面的液体旋转速度加快,但那些指示蚀力方向的黑线并没有出现。可能是因为附近没有明显的蚀力源,也可能是冯把头做了什么手脚?
赵煜松开按钮,摇摇头:“没反应。可能附近没有那种‘黑气’。”
冯把头盯着探测器,又看看赵煜,眼神若有所思。他接过探测器,自己也按了几下,同样没反应。
“怪了。”他嘟囔一句,把探测器揣回怀里,“行了,歇够了就上车。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到黄石驿,那儿有歇脚的地方。”
车队重新出发。
赵煜回到车厢里,眉头皱了起来。刚才探测器没反应,不正常。要么是冯把头暗中破坏了什么,要么是探测器本身有使用限制,比如需要某种“激活”条件?
正想着,胡四忽然碰了碰他,用眼神示意车厢角落。
赵煜顺着看过去。车厢角落的皮毛堆里,露出一个布包的一角——灰扑扑的粗布,看起来很普通。但胡四的眼神告诉他,那东西不一般。
赵煜挪过去,用身体挡住前面的视线,伸手把布包抽出来。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摸上去硬邦邦的。他小心地解开,里面是一块扁平的、暗青色的金属片,约莫三寸长,两寸宽,边缘打磨得很光滑。金属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中间嵌着一小块乳白色的晶体,晶体里似乎有光在缓缓流动。
这东西看着有点眼熟。
赵煜仔细回想。在星陨之墟的活体试验区,那些操作台上,好像有类似的金属片,用来控制能量流动的。但这块更小,更精致,像是便携式的。
!他左手腕内侧,虚拟屏幕悄无声息地浮现:
【物品识别:能量电池(死亡搁浅)。】
【效果:可缓慢释放稳定生物能量,辅助伤口愈合及体力恢复。直接接触皮肤效果最佳。单次充满可使用约十二时辰,耗尽后需在星力或蚀力环境中缓慢充能。】
【发现者:胡四。】
【合理化解释:前朝便携式医疗或维生装置的核心供能单元,可能随皮毛货物意外混入。】
能量电池。今天(冬月二十四日)的抽奖物品。
赵煜心脏一跳。这东西来得太是时候了。疤子需要,他自己也需要。
他不动声色地把金属片塞进怀里,贴身放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块金属片传来一股温和的、持续的热量,像个小暖炉。看书屋 芜错内容这股热量透过皮肤渗进去,腰肋伤口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
好东西。
胡四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询问。赵煜微微点头,意思是收好,有用。
马车继续晃悠。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传来老六的声音:“把头,有情况。”
车队立刻停下。冯把头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查看路面。赵煜也从车厢缝隙往外看。
山道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止一道,杂乱交错。还有马蹄印,很多,至少十几匹。车辙和蹄印都很新,泥土还没干透,应该是今天早上才过去的。
“不是商队。”冯把头站起来,脸色凝重,“车辙太深,载了重物。马蹄印整齐,是军马。”
“官兵?”老六问。
“不像。”冯把头摇头,“官兵走官道,不会钻这种山道。而且”他指了指路边几处被踩倒的草丛,“你看这步子,散而不乱,是行军阵型。但又没穿制式靴子——脚印有草鞋的,有皮靴的,乱七八糟。”
“是周衡的人?”赵煜在车厢里问。
冯把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有可能。周衡养了不少私兵,装备杂,但训练不差。看这方向,是往北去的,跟咱们同路。”
“他们走多远了?”胡四问。
“不超过两个时辰。”冯把头估算了一下,“按这速度,天黑前应该能到黄石驿。”
黄石驿。他们今晚计划落脚的地方。
“绕路?”老六问。
“绕不了。”冯把头摊手,“这一带就这一条像样的路能走车。绕山路,马车过不去。除非弃车步行。”
弃车?赵煜心里一沉。弃车,疤子怎么办?抬着走?以他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几里地。
“继续走。”冯把头最终决定,“到了黄石驿再看情况。如果是周衡的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抓他们的,咱们走咱们的。如果不是”他顿了顿,“再说。”
车队重新上路,但气氛明显紧张了。老六不再擦刀,而是把刀别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其他几个人也打起精神,眼睛不停扫视四周山林。
赵煜靠在车厢壁上,手按着怀里那块能量电池。温热的能量持续渗入身体,他感觉精神好了些,脑子也清楚点了。
周衡的人在前面。如果真是他们,那黄石驿今晚必有一场冲突。冯把头说井水不犯河水,那是屁话。周衡出五百两黄金悬赏,冯把头把人送上门,周衡会不要?除非冯把头开价更高。
但冯把头会为了他们三个,跟周衡翻脸吗?不会。他们三个的价值,比不上周衡的长期合作,也比不上可能带来的麻烦。
所以到了黄石驿,冯把头很可能会把他们卖了,或者直接交给周衡,换个人情。
得想办法。
赵煜看向胡四。胡四也看着他,眼神凝重,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疤子,”赵煜低声叫。
疤子睁开眼,眼神涣散:“嗯?”
“听我说,”赵煜凑近他,“到了黄石驿,不管发生什么,你跟紧胡四。如果乱起来,找机会跑,别管我。”
疤子皱眉:“那不行”
“听我的。”赵煜语气坚决,“你们俩能跑出去,还有机会。三个人一起,谁也跑不了。”
疤子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咳嗽打断了他。咳完了,他喘着粗气,最终点了点头。
胡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开始西斜。山道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前面传来水声——是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那头是个小镇的轮廓。
黄石驿到了。
车队在桥头停下。冯把头跳下车,走到桥中央,往镇子里看。镇子不大,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但镇口空地上,停着七八辆马车,还有十几匹马拴在一边。一些人影在马车周围活动,看打扮,确实不是普通百姓,也不是官兵——穿什么的都有,但个个腰佩兵器,眼神警惕。
“是周衡的人。”冯把头走回来,压低声音,“我认得领头的,叫刘三刀,周衡手下的狠角色。他们人不少,二十来个。”
!“怎么办?”老六问。
“进镇。”冯把头说,“不进反而惹疑。咱们正常住店,他们办他们的事,互不打扰。”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好车里那三个,别让他们露面。”
车队缓缓过桥,驶进镇子。
镇子里的气氛很怪。街上没什么行人,店铺大多关着门。那些周衡的人分散在镇口和主要路口,像在布防。看见冯把头的车队进来,他们只是瞥了一眼,没阻拦,但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
冯把头把车队带到镇子里唯一一家客栈后院。客栈老板是个干瘦老头,看见这么多人,脸色发白,但还是殷勤地安排房间、卸车喂马。
赵煜三人被安排在最角落一间房,窗户对着后山。房间很小,就一张炕,挤挤能睡三个人。疤子被抬上炕,胡四和赵煜坐在炕沿上。
冯把头跟进来,关上门。
“今晚就住这儿。”他说,“外头那些人,你们也看见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冲着你们来的,但小心点没坏处。晚饭我让人送进来,你们别出去。”
“冯把头,”赵煜看着他,“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交给周衡?”
冯把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子,想哪儿去了。我冯老七虽然不是什么善人,但收了钱,就得办事。你们把路线图画出来,我保你们平安到北境,这话算数。”
“那外头那些人呢?”赵煜问,“如果他们找你要人呢?”
“那就看你们值不值得我保了。”冯把头笑眯眯地说,“图,什么时候能画出来?”
“到了安全地方。”赵煜重复之前的条件。
冯把头点点头,没再逼问,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胡四立刻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回头,用口型说:“有人守着。”
赵煜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后院空荡荡的,马厩里传来马匹的响鼻声。后山坡上树木茂密,黑黢黢的。
“晚上,”赵煜低声说,“从窗户走。后山。”
“疤子怎么办?”胡四问。
赵煜看向炕上的疤子。疤子闭着眼,呼吸微弱。
“我留下。”疤子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你们走。我这样子,走不了,只会拖累。我留下,还能帮你们拖点时间。”
“放屁。”胡四骂道。
“胡四,”疤子睁开眼,眼神平静,“听我的。我活不成了,我知道。肺伤了,喘口气都疼,熬不过几天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事要做。”他看向赵煜,“十三爷,那些证据,得送出去。周衡,得弄死。替我那份,一起算上。”
赵煜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就这么定了。”疤子说完,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房间里沉默下来。
天色完全黑了。客栈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冯把头的手下和周衡那些人在前厅吃饭喝酒。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营造一种正常的热闹气氛。
晚饭送来了,是饼和肉汤。送饭的是老六,他放下托盘,看了一眼炕上的疤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重新锁上门。
赵煜和胡四都没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了点。疤子只喝了半碗汤。
吃完饭,赵煜把怀里那块能量电池拿出来,塞进疤子手里:“贴着胸口放,能舒服点。”
疤子看了看那块发着微光的金属片,没问是什么,点点头,塞进怀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前厅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估计是喝得差不多了。后院传来脚步声,是守夜的人在巡逻。
到了子时左右,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胡四轻轻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他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回头,朝赵煜点头。
赵煜最后看了一眼疤子。疤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赵煜看见他眼角有东西在反光。
“走。”赵煜咬牙,翻出窗户。
胡四紧跟其后。
两人落地,蹲在窗下的阴影里。后院空无一人,守夜的应该在前门。他们贴着墙,慢慢往后山坡挪。
就在他们快要钻进林子的时候,身后客栈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疤子的声音。
紧接着是怒吼声、打斗声、东西破碎的声音。
赵煜脚下一顿,想回去。
胡四一把拉住他,眼睛通红,但声音很冷:“走!别让他白死!”
赵煜咬牙,转身冲进林子。
身后,客栈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而远方的山道上,隐隐有马蹄声传来,正朝着黄石驿疾驰。
夜还长,但有些人,已经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