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寅时三刻。
棺材铺后院的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缝漏进点惨淡的月光。赵煜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房梁。从地宫回来已经两个时辰了,但他一点睡意都没有。左肩的星纹还在隐隐发烫,那种灼热感顺着胸口往下爬,爬得他心慌。腰伤处更是疼得厉害,下午在地宫里那一通狂奔,伤口八成又裂了,但他没让王大夫看——看了也没用,该去还得去。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是三下叩门声,两轻一重。
“进。”赵煜撑着坐起来。
门被推开,石峰闪身进来,手里端着盏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他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殿下,高顺那边有回信了。”
“怎么说?”
石峰把灯放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张字条。“刚到的信鸽,加密的,我刚译出来。”
赵煜接过字条。高顺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笔画有些抖:
「地宫异动已知,已派人封井。聚星仪失控乃蚀力反噬,幸你等及时切断导管,未酿大祸。然蚀力已污染仪体,不可再用。腊月十五子时星力峰值,若强行启动,恐引发蚀力爆炸,方圆百丈皆成死地。切记。
另,西山矿洞今晨有异,周衡或其替身疑似现身。影卫窝点三处已清剿两处,击毙十七人,俘五人。供称腊月十五戌时三刻,蚀心雷将由‘蓝衣内应’同时引爆。内应名单已获部分,正在核实。
太子妃今晨呕血,毒有反复,太子震怒。孙定方已至太子府‘探病’,实则施压。太子需你等成功,方可破局。
今日酉时,观星台斋戒始。你等须于申时前抵台外埋伏点,依计行事。万事小心。高」
字条最后,还附了个简图,标着观星台外围几个埋伏点的位置。
赵煜把字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纸灰飘落,他盯着那点火星子,心里沉甸甸的。聚星仪彻底废了,救若卿的最后一条路也断了。现在只能指望腊月十五子时,靠他自己的星纹强行共鸣,打开能量夹缝——可没有聚星仪辅助,成功的把握连三成都不到。
“殿下,”石峰低声问,“救若卿姑娘的事……”
“照旧。”赵煜说,“子时正,我去观星台正东九十七步处。你们不用管我,按高顺的计划,清理内应,控制蚀心雷。”
“可您一个人……”
“人多反而碍事。”赵煜打断他,“三十息时间,我一个人进去,来得及。你们那边更重要——蚀心雷要是炸了,台上所有人都得死。”
石峰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兄弟们呢?”赵煜问。
“都醒了,在院里准备。”石峰说,“胡四在检查武器,夜枭在清点干粮和水,老猫在配药。李掌柜天没亮就去了铺子前头,说今儿有户人家出大殡,得早些开张——其实是去探外头的风声。”
“外头怎么样?”
“安静得吓人。”石峰皱眉,“昨天那些盯梢的一个都不见了,街面上空荡荡的,连早市都没几个摊贩。西城那边京营的卡子倒是还在,但守卡的兵丁多了不少,配了弩,看着像要打仗。”
暴风雨前的宁静。赵煜知道,蚀星教也在等,等戌时三刻。
“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他说,“申时才动身,还有好几个时辰。”
“是。”石峰应着,却没走,“殿下,您也睡会儿吧。脸色太差了。”
“睡不着。”赵煜摆摆手,“你去忙吧,我躺会儿。”
石峰退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又暗下来。赵煜躺回炕上,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事。若卿困在能量夹缝里,小顺在西山水神庙地窖,聚星仪废了,蚀心雷要炸……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扯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渐渐亮了。窗纸透进灰白的光,屋里有了点暖色。赵煜坐起来,腰伤疼得他直吸气。他撩开衣襟看了看,纱布底下果然渗出了血,暗红色的一小片。
他咬着牙,自己换了药,重新包扎好。刚弄完,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胡四,手里端着碗热粥。
“殿下,吃点东西。”胡四把粥碗放在炕沿上,“李掌柜刚熬的,加了肉末和姜丝,暖胃。”
赵煜接过来,慢慢喝着。粥很稠,肉末的咸香混着姜丝的辛辣,入腹后总算有了点热乎气。他一边喝,一边问:“外头有动静么?”
“没有。”胡四压低声音,“但李掌柜说,铺子前头来了个怪人。”
“怎么怪?”
“是个道士打扮的老头,说要买口薄棺,但问东问西的,不像是真要买。”胡四说,“李掌柜应付了几句,那人走的时候,在铺子门槛上放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胡四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木雕盒子,做工粗糙,像是小孩的玩意儿。盒子没锁,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垫着层干草,草上躺着个黑乎乎的小物件。
是个木头雕的小鸟,只有拇指大,雕工拙劣,勉强能看出鸟的轮廓。但奇特的是,鸟肚子里是空的,塞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晶体碎块——正是蚀力结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煜拿起木鸟。入手轻飘飘的,那晶体碎块在鸟肚子里晃荡,发出极轻微的“咔啦”声。他凑近了看,鸟翅膀下面有个极小的凹槽,像是能按下去。
“李掌柜说,那人放下盒子就走了,一句话没说。”胡四道,“我检查过了,盒子和鸟都没机关,就是普通的木头。但这蚀力结晶……放这儿是什么意思?”
警告?挑衅?还是别的什么?赵煜猜不透。他把木鸟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左手腕内侧的虚拟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发条信使(生化奇兵)】
【效果:上紧发条后可沿直线爬行或滚动,内置简易触发机关,抵达终点或受到撞击时会激活内部蚀力结晶,释放微量蚀力烟雾,覆盖半径三步范围。一次性使用。】
【发现者:胡四(神秘道士放置于棺材铺)】
【合理化解释:蚀星教用于传递警告或制造混乱的小型机关,利用发条驱动和蚀力结晶制成,常用于标记或骚扰。】
发条信使。腊月十五的抽奖物品。
赵煜心里冷笑。蚀星教这是明目张胆地挑衅,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你们在哪儿,随时能找上门。
他把木鸟递给胡四:“收着,别碰那个凹槽。这东西触发后会释放蚀力烟雾,虽然量小,但沾上了也麻烦。”
胡四小心接过:“那道士会不会是……”
“周衡的人,或者灰鸦的人。”赵煜说,“不用管他。腊月十五他们有大动作,没工夫跟咱们玩这种小把戏。”
胡四点头,退了出去。赵煜躺回炕上,粥碗还搁在炕沿,已经凉了。他盯着房梁,脑子里却闪过那个木鸟的样子——拙劣的雕工,暗红的晶体,还有那个小小的凹槽。
蚀星教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警告?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可刚躺下没一会儿,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夜枭和老猫一起。
“殿下,”夜枭低声说,“东西都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再过目一遍?”
赵煜坐起来,点点头。两人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摊开在炕上:武器、干粮、水、药、还有那些特殊物件。
抓钩枪的金属丝换了新的,闪着暗光。光纤窥镜擦得锃亮,镜头澄澈。锯齿圆锯上了油,转动顺滑。信号枪装好了药弹,能量护盾发生器贴身放着,燃烧瓶用软布裹好,密码筒和星钥放在一起,血源视界眼镜收在皮套里。还有贿赂硬币、伤药葫芦、能量电池、伪装面罩、闪光尘……每一样都检查过,状态良好。
“药呢?”赵煜问。
老猫打开几个油纸包:“止血散三份,补气汤三份,清心丸三份。另外,按王大夫的方子,配了镇痛散两份——高顺给的那个药效太猛,这个温和些,能顶半个时辰。”
赵煜接过镇痛散的药包,揣进怀里。“兄弟们状态怎么样?”
“都憋着股劲。”夜枭说,“铁栓和阿木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胡四沉稳,石峰周全。至于我……”他咧了咧嘴,“早就想跟蚀星教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赵煜看了他一眼。夜枭跟了他三年,从北境到京城,一路生死,是最可靠的兄弟之一。
“今天这一仗,凶险。”赵煜说,“咱们的目标不是杀多少人,是阻止蚀心雷引爆,清理内应。记住,保命第一,完成任务第二。要是事不可为,立刻撤,别硬拼。”
“明白。”夜枭和老猫同时应声。
“申时出发。”赵煜最后说,“现在,都去休息。”
两人退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煜躺下,这次是真的累了。腰伤疼,星纹烫,脑子昏沉,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短暂的梦。梦见观星台上火光冲天,蚀化人如潮水般涌来,太子站在台中央,高顺带着皇城司的人拼死抵挡。而他站在台下,左肩的星纹突然炸开,银灰色的光吞没了若卿,也吞没了自己。
惊醒时,已是午时。外头传来李掌柜的声音,像是在张罗午饭。
赵煜坐起来,浑身冷汗。他擦了把脸,感觉精神好了些,但那种心悸感还在。梦里那种无力感,太真实了。
午饭是李掌柜端进来的: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萝卜炖肉。赵煜勉强吃了半碗,就推开了。心里有事,吃不下。
饭后,王大夫来了,非要给他伤口再上一次药。“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药得敷厚点。”老头一边涂药膏一边念叨,“记住,伤口再崩开,我可真没法子了。”
“知道了。”赵煜应着。等王大夫换完药,他撩开衣襟看了眼左肩的星纹。银灰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个胸口,在皮肤底下交织成复杂的网状,像一张金属的蛛网。最中心那个六芒星图案,现在清晰得吓人,边缘甚至微微凸起,像是要破皮而出。
“这东西……”王大夫盯着星纹,眉头皱得死紧,“长得太快了。照这速度,不出一个月,就得爬满全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个月后的事,一个月后再说。”赵煜放下衣襟,“今天能活过去就行。”
王大夫叹着气走了。赵煜躺下,盯着房梁,默默数着时间。
未时。申时将近。
申时初,石峰推门进来:“殿下,时候到了。”
赵煜坐起来,慢慢穿上外衣。粗布棉衣,半旧羊皮坎肩,看着像个普通的工匠。他把所有物件分装好,贴身藏着。腰伤处勒紧,星纹处多垫了层布,遮住微光。
院子里,所有人都已准备停当。胡四、夜枭、铁栓、阿木,都换上了深色衣服,脸上抹了灰,看着不起眼。老猫带着三个兄弟站在一旁,他们是外援组。
“殿下,”老猫上前一步,“我们都准备好了。按计划,分三处埋伏:李掌柜铺子后院、观星台西侧废弃马厩、还有台东那片松林。信号弹都带好了,绿色安全,红色支援,黄色撤退。”
赵煜点头,看向石峰:“路线呢?”
“按高顺给的图,咱们从棺材铺后巷出去,穿两条背街,到西城护城河边。那里有艘小船接应,渡河后从观星台背面摸上去,埋伏点在台基下的排水沟里。”石峰顿了顿,“高顺说,酉时斋戒开始前,会有禁军清场,咱们得在清场前到位。”
“走。”
一行人悄悄从后院出去。街上果然空荡荡的,几乎没人。西城那边京营的卡子还在,但守卡的兵丁似乎得到了什么命令,对过往行人盘查得没那么严了——也可能是高顺打点过了。
顺利到了护城河边。果然有艘小船等在芦苇丛里,船夫是个精瘦的汉子,见他们来,点点头,没说话。
几人上船,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河面起了层薄雾,远处的观星台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头蹲伏的巨兽。
上岸后,穿过一片荒草地,到了观星台背面。台基很高,全是巨石垒成,底下有排水沟,沟里积着枯叶和污水。几人猫腰钻进去,空间狭窄,但能藏身。
从这里,能看见观星台正面的阶梯和平台。台上已经布置好了,铺着红毯,摆着香案,还有几排蒲团。台下,禁军正在列队,盔甲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酉时将近。斋戒要开始了。
赵煜趴在排水沟边,透过枯草的缝隙往外看。他摸出那个血源视界眼镜,戴上。
世界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滤镜。他看向观星台——台上,有十几个明亮的红色光点,分散在各处。那是蚀心雷?还是蚀力装置?他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些光点里蕴含的、令人心悸的能量。
而在观星台正东方向,约莫百步外的地面上,有个极淡的、银白色的光晕,正在缓慢波动。那是能量夹缝的入口?若卿就在那下面?
他摘下眼镜,心脏怦怦跳。还有三个时辰,就到子时了。
“殿下,”石峰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人上台了。”
赵煜抬眼看去。观星台上,一群穿着朝服的人正缓步登台。为首的是个穿着明黄龙袍的老者,身形佝偻,脚步虚浮——是皇上。旁边搀扶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太子朝服,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是太子赵烨。
太子身后,跟着几个文武大臣。其中有个身穿兵部尚书官服的中年人,面容儒雅,但眼神阴鸷——是孙定方。
再往后,是皇城司的人。高顺穿着统领官服,按刀而立,目光如鹰,扫视着台下。
所有人都到齐了。
赵煜屏住呼吸。酉时正,斋戒开始。
而距离戌时三刻蚀心雷引爆,还有一个半时辰。
距离子时他救若卿,还有三个时辰。
腊月十五的黄昏,就这么在无声的凝视中,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