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酉时三刻。
天彻底黑了,安全点的地窖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光跳动,把人的影子甩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像一群不安分的鬼。
赵煜靠在墙角,左腿伸直搁在干草上。药效还没完全上来,那截银灰色的腿像根冻僵了的铁桩子,又冷又沉,但至少脚趾能勉强动一动了——每动一下,都扯着整条腿的筋脉疼,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王大夫说这感觉是好事,说明残存的经络还没死透。赵煜心想,这他妈算哪门子好事。
地窖里人少了。石峰他们三个带着五个皇城司的人,天擦黑就摸出去了,往西山那头。老猫和阿木守在台阶口,一个擦弩机,一个磨短刀,谁也不说话。陆明远还在那堆破纸片里翻找,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古书上的句子。
若卿还是没醒。王大夫隔半个时辰就给她把一次脉,扎一次针,每次扎完都摇头。“脉象太乱,星力侵蚀进了心脉,能吊住命就算老天开眼。”他说这话时不敢看赵煜的眼睛。
赵煜也没力气看他。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对抗两件事上:一是怀里那两股互相撕咬的力量——星核的微光和黑血碎片的寒气,像两头发疯的兽在他胸腔里打架;二是左腿那越来越清晰的、针扎火燎的痛。药效正在上来,痛感从尖锐变得钝重,像有人拿烧红的钝刀子在骨头上来回刮。
他闭上眼,想攒点力气。可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铁栓胸口那个黑洞,小顺瞪大的、没有焦点的眼睛,还有周衡消失在星蚀之门里那个回头看的眼神——那眼神他到现在都琢磨不透,不像是恨,也不像是得意,倒有点像……惋惜?
狗屁惋惜。赵煜在心里骂了一句。疯子就是疯子,想再多也没用。
地窖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下来了。是沈弃,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
“殿下。”沈弃抱拳,脸色在油灯光下显得更阴,“高统领那边有消息了。”
“说。”
“第一,孙定方又吐了点东西出来。他说钱庸大概半个月前,通过内务府一个姓黄的采办,往西山矿监送过三批‘建材’。但矿监那边报上来的物料单里,没有这些记录。”
“黄采办人呢?”
“死了。”沈弃声音压得更低,“今天下午被发现在家里上吊,皇城司的人去看过,脖子上有两道勒痕——是先被勒死,再吊上去的。”
灭口。干净利落。
“第二件事,”沈弃继续道,“高统领派人暗中查了内务府最近三个月的账,发现有三笔拨给西山矿区的‘修缮款’对不上数,多了差不多一千二百两。经手人就是那个黄采办,但批条上有矿监大使的印。”
“矿监大使叫什么?”
“李贵。五十多岁,在内务府干了三十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沈弃顿了顿,“高统领已经派人去‘请’他了,但人不在府上,说是回老家探亲去了,腊月初十走的。”
腊月初十——观星台之战前五天。走得真巧。
赵煜冷笑:“探亲?怕是探到阎王爷那儿去了。”
“有可能。”沈弃点头,“第三件事……殿下要的人,高统领备好了。十二个,都是皇城司里打过仗、见过血的老手,嘴严,不怕死。现在分散在城南各处,随时能聚拢。”
“武器呢?”
“弩、刀、钩索、火药筒,都备了。还从库房里翻出几件前朝留下的软甲,虽然旧,但比寻常皮甲结实。”
“好。”赵煜喘了口气,“让高统领费心。另外……西山那边,石峰他们有没有消息传回?”
“还没有。但按脚程算,这会儿应该到矿洞外围了。最迟子时前,该有信儿。”
子时。赵煜看了眼地窖角落里那盏滴漏——戌时了。离明晚子时的血祭,还有六个时辰。
时间像攥在手里的沙子,哗哗地流。
沈弃汇报完,又匆匆走了。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明远翻纸的沙沙声,和王大夫给若卿换药时瓷瓶碰撞的轻响。
阿木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铁栓遗体旁边,蹲下。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子——那是铁栓昨天早上掰给他的一半早饭。
阿木盯着那半块饼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放在铁栓手边。
“铁栓哥,”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先吃。等明晚……等明晚事了,我给你打酒。”
他说完就转身走回台阶口,重新坐下,拿起短刀继续磨。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显得特别刺耳。
老猫看了阿木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弩机擦得更用力了。
赵煜看着这一切,胸腔里那两股撕咬的力量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下来——不是痛,是某种比痛更难受的东西。他想起铁栓憨笑着挠头的样子,想起这汉子总把最好的干粮分给别人,想起他最后扑上来挡那一记蚀力球时,连犹豫都没有。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你觉不出他多重要,等他不在了,你才发现整个屋子都空了一块。
赵煜闭上眼,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硬压回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得想怎么活下去,怎么让更多人活下去。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有点突兀。
陆明远抬起头,眼睛在油灯下泛着血丝:“殿下?”
“九阳蚀天阵……除了破坏血引石和阵眼,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比如……提前把祭品救走?”
陆明远摇头:“难。阵法一旦布下,祭品周围肯定有防护,强行救人可能触发禁制。而且据我祖父笔记里说,这种邪阵在开祭前,会用药物和蚀力浸染祭品身体,让他们血液里充满‘引子’。就算救出来,不及时清除,到了时辰他们还是会七窍流血而死,那股血气照样会被阵法吸过去。”
“所以……必须毁阵。”
“是。”陆明远犹豫了一下,“而且必须快。祭品被浸染越久,血液里的引子浓度越高,阵法威力越大。如果拖到子时前一个时辰内……就算毁了阵眼,蚀力反冲也可能要了祭品的命。”
也就是说,最理想的动手时间,是子时前两个时辰左右——既给破阵留出时间,又不能让祭品体内的引子浓度太高。
戌时过半了。离那个“理想时间”,还有差不多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石峰他们能带回足够详细的情报吗?高顺能撬开李贵的嘴吗?他自己这半残的身子,能撑到那时候吗?
全是未知数。
赵煜觉得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黏连。他强迫自己冷静,一条条捋:第一,情报;第二,人手;第三,破阵的方法;第四,退路。
情报靠石峰和高顺。人手有皇城司那十二个死士,加上老猫他们。破阵的方法……陆明远还在找。退路?
没有退路。
他苦笑。这局棋下到这一步,早就过了能回头的时候了。要么赢,要么死。就这么简单。
地窖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像是金属簧片震动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一惊。声音是从角落那堆杂物里传出来的——是之前从地宫带回来的蚀心雷箱子,还有几件零碎玩意儿,一直堆在那儿没顾上整理。
老猫立刻提弩瞄准。阿木握紧短刀。陆明远也站了起来。
嗡嗡声持续了大概三息,停了。又过了两息,再次响起,这次更短促,像是某种……规律的信号?
王大夫胆子大些,举着油灯慢慢靠过去。灯光照亮杂物堆,里面除了破铜烂铁,还有几个蚀星教留下的奇怪装置——其中一个巴掌大的、铜制的圆筒状东西,正在微微震动,筒身上几个小孔里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这是……”王大夫不敢碰,回头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走近,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是‘蚀血蜂’的巢筒!前朝用来传递密讯的机关虫!这东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蚀血蜂?”赵煜皱眉。
“一种用蚀力培养的机械虫,翅膀是极薄的金属片,身体里有储存信息的蚀力结晶。”陆明远解释,“一只母蜂待在巢筒里,子蜂飞出去探查,回来时会把‘看见’的东西通过蚀力共鸣传回母蜂,母蜂再震动巢筒编码传递信息。但这需要专门的解码器才能读懂……”
他话没说完,巢筒忽然停止了震动。紧接着,筒身一侧“咔”地弹开一个小口,一只拇指大小、通体暗红色的金属虫子爬了出来。
虫子背上嵌着颗米粒大小的暗色晶体,此刻正闪着微弱的光。它爬到杂物堆边缘,停住,头部的复眼结构转向地窖里的人,然后……张开了口器。
没有声音发出。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蚀力波动扩散开来。
“它在记录!”陆明远急道,“快毁了它!”
阿木反应最快,短刀脱手飞出!“铛”一声,刀尖精准钉在虫子头部,把它死死钉在木箱上。虫子挣扎了几下,不动了,背上的晶体光芒熄灭。
但巢筒又震动起来,这次更剧烈。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虫子从弹开的小口爬出!
“这东西不止一只!”老猫扣动弩机,弩箭射穿一只。王大夫抄起手边的药杵砸扁另一只。
可巢筒还在往外冒虫子。第四只、第五只……眨眼间就有七八只暗红色的金属虫在地窖里乱爬,蚀力波动交织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网。
赵煜想站起来帮忙,左腿却像灌了铅。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已经黯淡的黑血碎片,握在掌心——碎片接触到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涌入,左腿那截银灰色的肢体猛地一颤,居然让他撑着墙站了起来!
但代价是胸腔里那股撕咬感骤然加剧,喉咙一甜,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殿下别动!”王大夫急喊,一杵砸碎一只扑向赵煜的虫子。
陆明远扑到杂物堆旁,手忙脚乱地翻找:“解码器……一定有解码器!不然这些虫子不会无缘无故激活!”
他在箱子里乱翻,碎木屑、锈铁片哗啦啦掉出来。终于,在箱子最底层一个暗格里,他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巴掌大的金属板。
金属板上刻满了细密的凹槽,还有几个能活动的滑块。陆明远拿起板子,对准还在震动冒虫的巢筒,手指快速拨动滑块。
“咔嚓。”
巢筒的震动停了。已经爬出来的虫子也瞬间僵住,纷纷从箱子上、地上掉下来,变成一堆死物。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陆明远盯着手里的金属板,板面上那些凹槽里,此刻正缓缓浮现出暗红色的、扭曲的线条和符号——是蚀星教的密文。
“这是……”他辨认着,“方位坐标……还有……守卫换班时间?!”
赵煜撑着墙,一步步挪过来:“上面说什么?”
陆明远快速解读:“‘甲三甬道,戌时两刻换班,间隙半柱香’、‘丙七竖井梯,左三右四有暗弩’、‘祭坛三层,血引石位如下……’”
他念出一条条信息,每念一条,地窖里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这金属板上记录的,赫然是西山矿洞老竖井下方的详细布防图、守卫规律、机关位置,以及九块血引石的具体埋设点!
“这东西……哪儿来的?”老猫声音发干。
陆明远翻看金属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腊月十三,地宫乙字库房,于蚀心雷箱夹层得之。疑为周衡预留后手,然其文似未竟。——铁栓’”
铁栓。
又是铁栓。
这个憨厚的汉子,腊月十三那天在地宫搜查时,就发现了这个藏在蚀心雷箱子夹层里的巢筒和解码器。他看不懂蚀星教的密文,但觉得这东西重要,就偷偷收了起来,在板子背面刻了那行字。后来战事接连不断,他没来得及上交,或者……是想着等关键时候再拿出来?
可他没等到关键时候。他死在了祭坛上,这东西一直藏在他的遗物堆里,直到刚才被蚀力波动意外激活。
赵煜看着金属板上铁栓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觉得胸口那块被星纹灼烧的地方,疼得更厉害了。不是生理上的疼,是另一种疼。
阿木走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刻痕。“铁栓哥……”他喃喃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明远继续解读板上的信息,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上面说,九块血引石不是随意埋的,是按照‘九曜星位’排列。破坏时必须有顺序——必须先破‘罗睺’、‘计都’两颗凶星位的石头,镇住蚀力反冲,然后才能动其他七块。如果顺序错了,或者同时破坏超过三块……阵法会提前引爆。”
“顺序是什么?”赵煜问。
“罗睺位在正东,计都位在正西。这两块石头最大,埋在祭坛第一层东西两个角。”陆明远指着板上浮现的示意图,“然后依次是月孛、紫炁、太阳、太阴、辰星、太白、荧惑。位置都在图上标了。”
老猫凑过来看:“守卫呢?有多少人?”
“图上说,子时前两个时辰——也就是戌时末——会有一批‘蓝衣内卫’进入竖井换防,人数三十左右,带队的是个‘右臂有狼头刺青’的汉子。换防时间大约一刻钟,这期间下层守卫会松懈些。”
戌时末。就是三个时辰后。
“蓝衣内卫……”赵煜想起观星台上那些被清理掉的蚀星教内应,“是同一批人。周衡虽然走了,但他留了足够的人手完成仪式。”
“我们有多少时间行动?”阿木问。
陆明远估算:“从进入竖井,到找到祭坛,破坏九块石头……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要半个时辰。而且必须在子时前完成——子时一到,星辰归位,阵法自动激发,就来不及了。”
也就是说,最晚亥时初必须动手。现在是戌时过半,离动手时间还有……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等石峰的情报回来,等高顺那边可能的消息,还要制定计划,分配人手,然后赶去西山,潜入竖井……
“来不及。”老猫直白地说,“太赶了。”
“来不及也得来。”赵煜盯着金属板上的密文,“这是铁栓用命换来的机会。错过了,那九个人得死,我们也白忙活。”
他顿了顿,看向地窖里的每个人:“老猫,你带阿木,现在就去联络高统领准备的那十二个人,让他们到西郊土地庙集合,带齐装备。陆先生,你把这张图抄录几份,关键信息标清楚。王大夫,给我再用一次针——药效怕撑不到那时候。”
“殿下,您的身子不能再——”
“用针。”赵煜打断王大夫,语气不容置疑,“死不了。就算要死,也得等事情办完再死。”
王大夫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拿针盒。
就在这时,地窖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泥、脸上带着血口子的汉子跌跌撞撞冲下来——是石峰队伍里的一个皇城司暗哨。
“殿下……”汉子喘着粗气,“石百户让我回来报信!西山矿洞外围……有情况!”
“什么情况?”赵煜心头一紧。
“矿监营地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但矿洞入口处有新鲜的车辙印,往里走了一段,听见深处有……有哭声!不止一个人的哭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祭品已经被送进去了。比预计的早。
“石峰他们呢?”
“石百户带人摸进去了,让我回来报信。他说……他说如果两个时辰后他没回来,就让殿下别等了,直接按计划动手。”汉子声音发颤,“矿洞里有蚀星教的暗哨,他们清理了三处,但肯定还有更多。”
赵煜闭了闭眼。石峰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知道了。”他睁开眼,“你下去包扎,休息。老猫,阿木,按刚才说的,立刻行动。”
两人领命,抓起武器就往外走。陆明远已经铺开纸笔,借着油灯光快速抄录金属板上的信息。王大夫捏着金针的手在发抖,但还是稳住了,开始给赵煜施针。
地窖里再次陷入忙碌。只有若卿和铁栓静静躺着,一个昏迷,一个长眠。
赵煜靠在墙上,感受着金针扎入穴位带来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短暂的、虚假的力量感。他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每一个环节:人手、路线、时间、可能遇到的阻碍、失败了怎么办……
算到最后,他发现能算的都是细节。大局上,他们其实没有选择——知道了血祭的时间地点,知道了有九条人命要救,知道了不去阻止后果更糟。那除了拼一把,还能干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在冷宫里,娘亲教他下棋。娘亲说,棋下到绝境时,别光想着怎么活,想想怎么让对手也难受。你难受,他也难受,最后看谁先撑不住。
现在这局棋,他和周衡,谁更难受?
周衡人被关在星蚀之门另一边,但他的后手还在运转,他的人还在杀人。赵煜自己半死不活,兄弟死了一个,团队伤的伤疯的疯,还要拖着残躯去拼命。
都难受。那就看谁先撑不住。
王大夫拔下最后一根针。赵煜左腿猛地一抽,一股热流从膝盖冲下去,整条腿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但确实……能动了。他试着站起来,虽然踉跄,但站住了。
“药效最多两个半时辰。”王大夫声音发哑,“过后……这条腿就真的废了。”
“两个半时辰,够了。”赵煜说。他弯腰,从杂物堆里捡起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又拿起那枚黑血碎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怀里——关键时刻,也许还得靠这玩意儿续命。
陆明远抄好了三份简图,递过来一份。赵煜接过,借着灯光快速扫了一遍。图上标记得很清楚:竖井入口、各层通道、守卫点、机关位置、九块血引石的排列……
“这东西……”他看着金属板,“是周衡故意留下的吗?”
陆明远愣了一下:“殿下是说……”
“太详细了。”赵煜盯着板子,“详细得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连守卫换班间隙、暗弩位置都标出来……周衡会犯这种错误?”
“也许……是他为了方便手下执行,但被铁栓意外截获?”
“也许。”赵煜没再深究。现在没时间琢磨这个了。是陷阱也得跳,因为九条人命在下面。
他收起简图,看向地窖里的众人:“陆先生,王大夫,你们留在这里,照看若卿和小顺。等我们消息。”
“殿下!”陆明远急道,“我跟您去,阵法上的事——”
“不用。”赵煜摇头,“图已经在了,怎么破坏上面写清楚了。你去反而危险。留在这儿,如果我们……失败了,你得活着,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总得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明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煜的眼神,最终闭上了嘴。
赵煜最后看了一眼角落的若卿。她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胸口在微微起伏。
他转身,拖着那条半废的腿,一步步走上台阶。
地窖外,腊月十六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子挂在西边。
冷风一吹,赵煜打了个寒颤。怀里的星核微光闪烁,黑血碎片渗出寒意,左腿的灼痛和僵硬交织成一种古怪的知觉。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等在外面的老猫和阿木点了点头。
“走。”
三人身影融入夜色,朝着西郊土地庙方向,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地窖里,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陆明远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板,板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密文正在缓缓淡去,像干涸的血迹。
他忽然想起祖父笔记里的一句话:“蚀星教徒,善以真饵钓真鱼。其所予之利,必有所图。”
这太详细的布防图……真是意外截获的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