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戌时初。
天彻底黑透了,外头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城墙根儿底下哭。安全点的地窖里,油灯的光晕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晃,看得人心里发毛。
王大夫已经把药材摊了一地。几个小瓷瓶、捣药的石臼、还有一堆晒干的草根树皮,在油灯下泛着各自古怪的颜色。他缺的那味赤阳草还没到,老大夫急得在原地打转,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他几十年的老习惯,一着急就这样。
陆明远还在翻那些旧册子,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他忽然“咦”了一声,从一本虫蛀得厉害的手抄本里抽出张夹着的、巴掌大的薄羊皮。羊皮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像是幅简图。
“殿下,您看这个。”陆明远把羊皮递过来,“这夹在我祖父那本《星力杂录》里,像是随手画的……西山矿洞的草图!”
赵煜接过,凑到灯下。羊皮已经很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但上面的墨迹还算清楚。确实是张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关键点:矿洞入口、主巷道、几个岔口、还有深处那个用朱砂圈出来的“老竖井”。竖井旁边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字:“深四十丈,底有暗河,前朝封禁处”。
“四十丈……”赵煜心算了一下,那得一百多米深。这么深的竖井,下去不容易,上来更麻烦。如果底下真有暗河,环境只会更复杂。
“图上有标下去的路径吗?”他问。
陆明远指着竖井旁边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清的虚线:“这儿,像是……废弃的升降梯井?旁边注了‘辘轳已毁,梯架残存’。”
也就是说,得靠攀爬。带着半残的腿,在黑暗里爬四十丈深的废井。赵煜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腿上那片银灰色的皮肤,没说话。
地窖口传来窸窣动静。老猫先钻进来,一身寒气,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粒。紧接着是阿木,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脸上有道新鲜的擦伤,血已经凝住了。
“拿到了。”阿木把油布包递给王大夫,声音有些喘,“棺材铺后院有暗哨,差点被发现。老李头不在,晾架藏在柴堆后面,我们就……直接拿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赵煜看见老猫左手袖口裂了道口子,边缘沾着暗色的痕迹——是血。这“拿”的过程恐怕没那么太平。
王大夫顾不上多问,急忙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株暗红色的草,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根须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凑近闻,有股子辛辣刺鼻的气味,像辣椒混着铁锈。
“是赤阳草,年份够足。”王大夫眼睛一亮,立刻开始处理。他把草叶摘下,扔进石臼里快速捣碎,又加入之前备好的几味药材,最后倒入一小瓶琥珀色的粘稠液体——那是他从自己药箱底翻出来的“百年蜂王浆”,平时舍不得用的宝贝。
药膏很快调成暗红色,在石臼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的气味更冲了,呛得旁边的夜枭直咳嗽。
“殿下,得先把裤腿全剪开。”王大夫拿着剪刀过来,手很稳,“这药膏劲儿大,敷上去会疼,您忍着点。”
赵煜点头。王大夫小心地把左腿裤管从膝盖处彻底剪开,露出整截银灰色的小腿和已经开始变色的大腿下半部分。灯光下,那片皮肤看起来更诡异了——完全失去了活人的质感,像打磨过的劣质金属,表面那些纹路像电路又像血管,缓慢地蠕动、明灭。
王大夫用木片挑起药膏,均匀涂抹在那截腿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赵煜浑身猛地一绷!
烫!不是火焰那种烫,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的那种灼烫!他能清晰感觉到药力正顺着那些尚未完全死透的经络往里钻,所过之处,麻木的肢体像被重新唤醒,但唤醒的方式是把每一条神经都放在火上烤!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额头瞬间布满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搭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抠进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来。
“按住他!”王大夫急喊,“别让他乱动,药力正在打通淤塞的气血!”
老猫和阿木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赵煜的肩膀和右腿。赵煜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左腿那截银灰色的肢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疯狂闪烁,明暗交替的频率快得吓人。
“正常现象……正常……”王大夫一边念叨,一边飞快地从针包里取出最长最粗的几根金针,在灯焰上燎过,然后毫不犹豫地扎进赵煜左腿几个大穴!
第一针扎进膝窝,赵煜整个人向上弹了一下,又重重跌回去。第二针扎进脚踝,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沫。第三针、第四针……王大夫下针又快又准,每一针都扎在经络交汇的关键节点。金针入肉的瞬间,针尾居然微微震颤起来,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陆明远看得脸色发白,喃喃道:“逆脉针……真是逆脉针。我祖父笔记里提过,这是前朝太医署禁术,以猛药为引,金针逆冲经络,强行唤醒坏死肢体的残存机能。但施针者需对经络走向了如指掌,稍有偏差,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气血逆冲而亡……”
“闭嘴。”老猫低吼,眼睛死死盯着王大夫的手。
最后一针,王大夫犹豫了一下。这针要扎在腹股沟的气冲穴,离脏腑太近,风险最大。老大夫额头的汗滴下来,落在赵煜腿上,发出“嗤”的轻响——那腿现在烫得吓人。
他深吸口气,手腕一沉,针尖精准刺入。
赵煜猛地睁大眼,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向后仰倒!老猫和阿木差点没按住。紧接着,他左腿那截银灰色的肢体“咔嚓”一声脆响——不是骨折,是关节处那种僵硬太久突然活动开的声音。
然后,那截腿……动了。
虽然只是脚趾极其缓慢地、抽搐般地蜷缩了一下,但确实动了。
王大夫长出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里衣全湿透了。“成了……暂时成了。”他喘着粗气,“药效能撑两个半时辰,最多三个时辰。过后……这条腿就真的废了,而且剧痛会回来,比现在疼十倍。”
赵煜躺在干草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他试着动了动左腿,能感觉到肌肉的收缩,虽然迟缓、僵硬,像锈死的机关被强行扳动,但确实……能控制了。
“够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破风箱。
老猫和阿木松开手,两人也是满头大汗。刚才按着赵煜,能清晰感觉到那具身体里奔涌的、近乎狂暴的力量冲撞,像按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
夜枭默默递过来水囊。赵煜接过,灌了两口,凉水划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片刻清醒。
就在这时,地窖口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下来的是石峰,还有他背上的——小顺。
石峰一身泥泞,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和血口子,衣服好几处被撕破,露出底下包扎过的绷带。他背上那个瘦得脱形的人,正是小顺。年轻人昏迷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但至少……还活着。
“殿下……”石峰把小顺小心放在草垫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喘得说不出完整话。跟着他下来的还有胡四和另一个草原狼的汉子,两人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胡四左肩扎着支折断的弩箭,箭杆已经被砍断,只剩箭头还嵌在肉里。
“先处理伤。”赵煜撑着坐起来,左腿传来撕裂般的痛,但他忍住了。
王大夫连忙过去。胡四咬着牙,让王大夫用钳子把箭头拔出来,带出一股黑血。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了,明显是毒箭。王大夫快速清创、上药、包扎,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老人。
石峰灌了半囊水,才缓过气来。“水神庙那边……是个陷阱。”他声音沙哑,“地窖里根本没人,我们一进去,机关就触发了,毒箭、翻板、蚀烟……折了两个兄弟。小顺被关在更深处的暗室里,身上捆着铁链,旁边还埋了火药,要不是阿木之前探路时留了标记,我们根本找不到。”
“蚀星教的人呢?”
“死了七个,跑了一个。”石峰脸色阴沉,“死的都是小喽啰,那个跑的……身手很好,中了夜枭一箭还能脱身。我们没敢久追,怕还有埋伏,带着小顺就撤回来了。”
赵煜看向昏迷的小顺:“他怎么样?”
“神志不清,但中途醒过一次,说了些话。”石峰压低声音,“他说……祭品已经被送进竖井了,就在今天傍晚。九个活人,都被灌了药,神智迷糊,但还能走。守卫大约二十人,领头的是个独眼,右臂有狼头刺青。还有……他说竖井底下不止一个祭坛,还有间‘藏宝室’,里面堆着蚀星教这些年搜刮的财物和典籍,周衡临走前吩咐,万一仪式失败,就把那地方炸了,什么都不能留。”
藏宝室。典籍。
赵煜和陆明远对视一眼。如果那里真有蚀星教的研究记录,说不定……真有逆转星纹的法子。
“另外,”石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这是从小顺身上找到的,塞在他衣领夹层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薄如蝉翼的铜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铜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蚀星教密文,但中间部分有个清晰的凹痕——形状和赵煜手里的半块镇星符……完全吻合。
“这是……”陆明远凑近看,呼吸急促起来,“这是镇星符的‘印拓’!用特制的药泥压在完整的符上,再转印到铜片上,能保留符文的完整纹路和能量频率!虽然不能当真正的符用,但有了这个,我们就能知道完整镇星符的构造,甚至……可能推导出激活方法!”
希望。渺茫,但终究是点希望。
赵煜接过铜片,触手冰凉。他看向昏迷的小顺。这个年轻人,在神志不清、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想着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起来,带出来。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王大夫。
王大夫正在给小顺施针。“伤得不轻,心神损耗太大。就算醒,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了多少话。我尽量稳住他心脉,但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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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员粗重的呼吸声和王大夫施针时极轻微的破空声。油灯的光已经暗了不少,灯油快烧干了。老猫默默添了油,拨亮灯芯。
赵煜靠着墙,左腿的灼痛稍微缓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像是灌了铅的麻木感。他知道,这是药效在起作用,也是身体在发出警告——三个时辰,这是这条腿最后的使用期限。
他看向地窖里的人:石峰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胡四忍着肩伤在检查弩机,夜枭在帮王大夫递药材,阿木蹲在墙角,盯着昏迷的小顺发呆,老猫守着地窖口,像尊石像。陆明远已经趴在那块铜片印拓上,借着灯光,用炭笔在纸上快速描摹、记录。
还有角落里的若卿,依旧昏迷不醒。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命……都压在他这条快要废掉的腿上,压在他胸腔里那两股互相撕咬的力量上,压在他可能看不到的后天早晨上。
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石峰。”他开口。
“在。”
“高统领那边准备的人手,联系上了吗?”
“沈百户一个时辰前来过,说十二个人已经到位,在西郊土地庙藏着,装备齐全。”石峰顿了顿,“他还带了句话——高统领说,内务府那个李贵找到了,在城外十里铺的义庄里,已经死了三天,验尸说是急病暴毙。但沈百户的人在他家里搜到些东西。”
石峰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一把黄铜钥匙,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钱已收,矿洞之事已打点妥当。然周教主所求之‘九阴童女’实在难寻,须再加五百两……”
“九阴童女?”陆明远抬起头,脸色变了,“那是极阴时辰出生的女童,血脉至阴……用来做什么?”
没人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钥匙呢?”赵煜问。
“不知道是哪儿的钥匙。”石峰摇头,“但形制特别,不像寻常门锁。”
赵煜拿起那把黄铜钥匙,仔细端详。钥匙柄上刻着个小小的、扭曲的星形图案,和蚀星教的标记很像,但更复杂些。钥匙齿的排列也很古怪,不是常见的样式。
他忽然想起陆明远刚才说的“藏宝室”。会不会……
正想着,王大夫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小顺醒了。
年轻人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涣散无光,茫然地盯着地窖顶,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看见了油灯的光,看见了围过来的人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顺。”赵煜挪过去,尽量让声音平稳,“认得我吗?”
小顺的视线慢慢移到他脸上,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挤出两个字:“殿……下……”
“你在竖井底下,看到了什么?”赵煜问,“慢慢说。”
小顺的眼神里浮现出恐惧,身体开始发抖。“井……很深……梯子是坏的……我们被吊下去……底下有……有水声……”他喘着气,说得断断续续,“九个……九个人……关在笼子里……喂药……独眼……独眼每天抽一个人的血……滴在黑石头上……”
“祭坛是什么样的?”
“三层……石台……刻着星星……会吸血的星星……”小顺的呼吸急促起来,“最底下……还有一道铁门……独眼有钥匙……不让任何人靠近……里面……里面有声音……像……像很多人在哭……”
铁门。藏宝室。
赵煜看了眼手里的黄铜钥匙。
“守卫呢?”石峰问,“有多少人?怎么换班?”
“二十……二十个左右……分两班……子时和午时换……”小顺的声音越来越弱,“井口……井口有暗弩……梯子中段……有铃铛……碰了就响……”
王大夫连忙又给他扎了几针。“别问了,他心神撑不住。”
小顺闭上眼睛,又陷入半昏迷状态,但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午时……换班……有半柱香的空档……西侧……西侧排水渠能爬……通到……通到第二层……”
重要的信息。换班空档、潜入路径。
赵煜把这些记在心里。他看向石峰:“午时换班……那就是明天白天。如果我们想提前潜入,最好的时间就是明天午时,趁他们换班的半柱香间隙,从排水渠摸进去。”
“但祭品已经被关在笼子里了。”胡四捂着肩膀,皱眉道,“我们就算潜进去,怎么把他们弄出来?九个神志不清的大活人,在敌人眼皮底下带出来……”
“不一定要带出来。”赵煜说,“只要在子时前,破坏掉血引石,或者毁掉阵眼,阵法就发动不了。到时候再救人。”
“可如果动静大了,守卫围上来……”
“那就得快。”赵煜打断他,“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办完。”
他说得轻松,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有多难。二十个守卫,陌生的地下环境,复杂的阵法,九个需要保护的祭品,还有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机关陷阱。而他们这边,能打的不过十几个人,还个个带伤,主帅自己半条腿是废的。
胜算有多少?没人算得清。
但没得选。
地窖里又安静下来。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老猫忽然站起来,走到那堆从地宫带回来的杂物旁边,开始翻找。
“找什么?”夜枭问。
“绳子。”老猫头也不抬,“攀爬用的,越长越好。还有钩爪。”
他在杂物堆里扒拉,叮铃哐啷响。大多是些没用的破铜烂铁,几件蚀星教留下的奇怪装置,还有之前那个蚀血蜂的巢筒——已经彻底没动静了,像块死铁。
翻到最底下,老猫的手忽然停住了。他从一堆锈蚀的金属零件底下,拽出个巴掌大的、皮质的小包。包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但系口的皮绳还结实。
“这是什么?”阿木凑过去。
老猫解开皮绳,打开小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卷极细的、闪着银光的金属丝;三根长短不一的、黑沉沉的钢针,针尾都有个小环;还有个小巧的、黄铜制的、像是袖珍轱辘的装置。
“没见过。”老猫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灯光下。
陆明远放下手里的铜片印拓,走过来仔细看。他拿起那卷金属丝,轻轻一拉,丝线极细却异常坚韧,几乎看不见。“这是……‘冰蚕丝’?前朝宫廷匠人用西域冰蚕丝混合金线制成,刀剑难断,专用于攀援、陷阱。”他又拿起那三根黑钢针,对着光看了看,“针身中空,针尖有倒刺……这是‘锁脉针’,医家用来封住重伤者血脉,暂时止血保命的。但制作工艺早就失传了。”
最后那个黄铜轱辘,陆明远摆弄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这是‘千机扣’!前朝机关师的小玩意儿,能配合丝线和钩爪使用,自动收紧、锁死,承重力极强。”
老猫挠头:“从哪儿来的?我记着这堆东西都是地宫那儿随手收的,当时乱七八糟的,没细看。”
赵煜看着那几样东西,眼前浮现出熟悉的半透明屏幕:
【物品识别:抓钩枪组件(《生化奇兵》系列“抓钩枪”前朝机关术造物)】
【效果:冰蚕丝(钩索)、锁脉针(锚定与急救双重功能)、千机扣(收放机关)。组合后可制成简易抓钩装置,用于攀爬、跨越障碍,锁脉针亦可单独用于紧急医疗止血。】
【发现者:老猫(从地宫杂物堆中翻出)】
【合理化解释:前朝机关师与太医署合作的特殊装备,结合了攀援工具与急救功能,因制作成本高昂且需求特殊,存世极少。蚀星教可能从某处前朝遗址中获得,存放于地宫库房。】
腊月十七的抽奖物品——虽然现在还是腊月十六夜里,但已经过了子时,算新的一天了。
来得正好。
赵煜深吸口气。“陆先生,能把这东西组装起来吗?”
陆明远盯着几样零件,思索片刻:“应该可以。千机扣是核心,冰蚕丝穿过去,锁脉针做钩头……但需要点时间调试。”
“天亮前弄好。”赵煜说,“我们明天午时行动,这东西……可能用得上。”
陆明远郑重点头,立刻开始动手。老猫和阿木帮忙打下手,夜枭继续警戒,石峰和胡四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王大夫守着两个昏迷的病人,时不时添点药材到炉子上煎着。
赵煜重新靠回墙上,左腿的麻木感越来越重,他知道药效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消退。三个时辰……现在大概还剩两个时辰不到。
他看向地窖口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土层和漫长的夜,看见西山深处那个漆黑的竖井,看见井底九个在黑暗中等待命运的人,看见那个刻着吸血星星的祭坛。
还有不到六个时辰,子时就要到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一遍遍推演明天的每一个步骤:怎么潜入,怎么分工,遇到守卫怎么办,怎么破坏血引石,如果惊动了敌人怎么应对,如果失败了怎么撤退……
推演到最后,他发现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顺利”的基础上。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利的事?
但除了往前闯,还能怎么办?
他睁开眼,看向地窖里忙碌的众人,看向角落里昏迷的若卿,看向门板上铁栓盖着白布的遗体。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腿上那片银灰色的皮肤,看着那些缓慢蠕动的纹路。
“老猫。”他忽然开口。
“在。”
“明天我要是爬不动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猫擦弩机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个平时话不多的汉子抬起头,看了赵煜一眼,重重点头:“知道。真到那时候,我背您。阿木开路,石峰断后。咱们怎么下去的,就怎么上来。”
赵煜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知道老猫在撒谎。真到了爬不动的时候,这些人不会丢下他。但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油灯的光又暗了些。地窖外,腊月十六的夜正深。
距离子时,还有五个半时辰。
距离这条腿彻底报废,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距离那个未知的结局,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