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地窖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陆明远几乎一宿没合眼,就着那盏快熬瞎人眼的油灯,对着桌上那截黑乎乎的射钉枪残骸较劲。阿木和胡四守在一旁,手里拿着从厨房顺来的小刀、缝衣针、还有半块磨刀石,按陆明远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刮着残骸表面的锈垢。嘎吱嘎吱的声音又细又碎,听得人牙酸。
“轻点,再轻点这锈都吃进铁里了,别把里头可能还好的机括给刮坏了。”陆明远眼睛熬得通红,声音也哑,“对,就这儿,这缝儿里有东西,像是卡住了用针尖慢慢挑”
赵煜侧躺在榻上,胸口那硬结的胀痛感今天似乎更清晰了些,像有个桃核哽在那儿,不上不下。他听着那边的动静,目光却没什么焦点。右小腿上那块生命符文石碎片还在,凉意似乎又淡了点,聊胜于无。左腿依旧死沉。
王大夫端了新熬的药进来,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他给赵煜把完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公子,脉象更浮了,沉取无力。寒热交争之象虽暂未加剧,但正气耗损太快了。新药膏的方子我加了点补元固本的药材,可这终究是扬汤止沸,若星纹根源不除”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药膏撑不了多久,赵煜的身子像座被虫蛀空了的房子,外表看着还没塌,里头已经快糟透了。
“我晓得。”赵煜接过药碗,手依旧抖,但端得稳了些,“王大夫,你只管尽力。外面的事,有他们。”
王大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查看依旧昏迷的若卿和还在恢复的小顺。
地窖另一头,老猫和石峰蹲在炭盆边,对着盆里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火出神。老猫手里捏着个瘪了的旧烟袋锅子,没烟丝,就那么干巴巴地叼在嘴里咂摸着。
“打听了一圈,‘星沉铁’这名字,倒是有几个老铁匠恍惚听祖辈提过一嘴。”老猫声音闷闷的,“说是前朝宫里造钦天监仪器用的特殊铁料,色沉如夜,掺了不知道啥东西,听着玄乎。可谁也没见过实物,更别说哪儿有了。‘蚀纹木’更是没影儿的事,有几个老木匠说像是听说过一种叫‘鬼面木’的,木头纹理天生扭曲怪异,阴沉得很,可那玩意据说长在南边瘴疠之地,京城里几十年没见过了。”
石峰闷声道:“那就是没找着。”
“可不嘛。”老猫把烟袋锅子拿下来,在炭盆边上磕了磕,尽管里头根本没灰,“实在不行,就只能用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精铁,多淬几次火,试试看。可那陷阱邪性,寻常铁器,怕是一碰就”
两人都没往下说,心里头都沉甸甸的。
地窖中间,陆明远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成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陆明远手里拿着那截残骸,靠近中段的位置,被阿木和胡四用小刀和针尖清理出了一小片相对干净的表面,露出底下暗沉中带着点奇异幽蓝色的金属底色。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区域旁边,一个约莫指甲盖大小、极其精巧的、由七八个微缩齿轮和连杆组成的微型机关结构,虽然依旧布满污垢,但大致轮廓显露了出来。陆明远正用一根细铜丝,小心翼翼地拨动其中一个最小的齿轮。
随着他的拨动,旁边一根连着扁口的细杆,极其精准地、几乎是纹丝不差地向前移动了比米粒还短的一小段距离,然后又缓缓复位。
“你们看!看这精度!”陆明远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锈成这样,卡得这么死,稍微清理一下,还能保持这么高的传动精度!这机关的核心材质和工艺,简直简直神乎其技!只要我们能把它彻底清理出来,想办法把锈死的部分活动开,再给它配上一个合适的前端,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钩爪或者尖锥,它就能在瞬间完成一次极其精准的直线突刺或者勾拉!”
高顺不知何时也凑了过去,他看着那精密却残破的微型机关,又想起西苑那转瞬即逝的“安全点”,眉头紧锁:“陆先生,就算这东西真能恢复一点功能,可怎么给它装上前端?用什么材料?还有,怎么让它‘动’起来?现在靠手拨动这点距离,根本不够。”
陆明远发热的脑子被这话浇得冷静了些。他放下残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是啊材料是个死结。前端必须足够坚硬,还得对蚀力有点抗性,不然一碰陷阱可能就毁了。驱动这残骸原来的动力部分全毁了,只能靠外力。如果只是做一次突刺或勾拉,或许可以用机簧,或者干脆用人的力气,通过一个杠杆结构放大,最终作用在这个精密机括上,由它来保证最后那一下的精准和集中。”
他比划着:“就像用一把大锤子砸一根钉子,锤子柄很长,人抡起来力气大,但最后钉钉子那一下要准,要靠锤头本身的硬度和形状。我们这个,就是把人的力气,通过长杆传过来,最后那一下‘准头’,交给这个还没完全锈死的精密机关。”
“听着还是悬。”老猫嘀咕了一句。
“是悬。”陆明远坦然承认,“可我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吗?”
地窖里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沉默。希望像透过厚厚冰层照下来的一点微光,你看得见,可要凿开冰层,却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在杂物堆里继续翻找、希望能有点意外发现的竹青,忽然轻轻“呀”了一声。他正按照陆明远之前的吩咐,把一些之前没来得及细看的、从各处带来的零碎物件分门别类。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皮质小卷,拍了拍上面的灰,疑惑地展开。
那皮卷不大,质地坚韧,但边缘已经起毛破损。展开后,里面不是纸,而是用一种暗褐色的、干涸的颜料,直接画在皮子上的几幅简图和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文字。画工粗糙,像是匆匆绘就的草图或笔记。一幅图上画着个大致是立方体的东西,旁边标注着“星沉铁,冷锻三叠,取芯火淬”;另一幅画着个扭曲的、带纹理的木块,旁边写着“蚀纹木,南瘴林阴涧,纹理自生,斫之若金玉声”;还有一幅,画的似乎是某种工具的结构爆炸图,线条复杂,旁边有些更小的注解,但大多模糊不清。
竹青看不懂,只觉得这皮子上的画和字,跟陆明远先生平时研究的那些前朝东西有点像,便拿了过来:“陆先生,您看看这个,是在一个装零碎铜件的旧皮囊夹层里找到的,之前没注意。”
赵煜心头微动。腊月二十六了。
陆明远接过皮卷,就着油灯昏黄的光,只看了一眼,呼吸就骤然急促起来。他手指有些发抖地抚过皮卷上那些粗糙的线条和字迹。
“这这是”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这像是前朝匠师的随身笔记!或者是某种材料处理和工具制作的备忘草图!你们看!‘星沉铁,冷锻三叠,取芯火淬’——这说的可能是星沉铁的一种锻造淬火工艺!‘蚀纹木,南瘴林阴涧,纹理自生,斫之若金玉声’——这指明了蚀纹木的可能产地和特征!”
他飞快地扫过那幅工具结构图,虽然大部分注解模糊,但一些关键的部件名称和连接方式还能勉强辨认。“‘联动棘齿’、‘偏心转轮’、‘限位卡榫’这些结构,和我手里这残骸的部分构造,还有玉板上提到的一些传动原理,隐隐能对上!这笔记这笔记可能记录了如何制作或修复类似这残骸的工具!”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工程师的破烂笔记(《生化奇兵》系列中“发明台”相关蓝图或工程师日志的极度残缺、污损版本)】
【效果:记录了一些零散的、关于特殊材料(星沉铁、蚀纹木)的粗浅加工方法与某种简易机械工具的残缺结构示意图。信息严重不全,关键步骤缺失,图示模糊,文字注解多有谬误或难以辨认。仅能提供极其有限且可靠性存疑的参考方向,无法直接指导成功制作或修复。】
【发现者:竹青(于旧皮囊夹层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某位前朝天工院下层匠师或学徒的随身工作笔记残页。因年代久远、保管不善及记录者本身水平所限,内容粗陋残缺,价值低下,被蚀星教获得后视为无用信息载体随意丢弃。】
陆明远如获至宝,捧着那破烂皮卷,激动得在狭窄的地窖里转了两圈:“太好了!太好了!虽然残缺,但至少有了方向!星沉铁的锻造要点,蚀纹木的寻找线索,还有这工具的结构参考!老猫,你听到没?‘南瘴林阴涧’!京城往南,过了江淮,深入云梦大泽边缘,或许真有线索!还有这锻造法子”
老猫却给他泼了盆冷水:“陆先生,您先别急。南边瘴疠之地,一来一去至少个把月,公子等得起吗?再说,这笔记上写的,靠谱吗?‘冷锻三叠,取芯火淬’,听着就玄,没老师傅手把手教,光看这几个字,咱能弄出来?”
陆明远高涨的情绪被这话浇熄了大半,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破烂的皮卷,又看看桌上那截同样破烂的残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是啊,远水解不了近渴。笔记残缺,信息模糊,就算是对的,没有材料,没有熟练工匠,没有时间一切都是空谈。
赵煜静静地看着他们。希望,失望,再抓住一点希望,再面临更大的困难这几日,地窖里反复上演着同样的戏码。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在悬崖边上反复试探的感觉。
“材料,眼下就近想办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京城汇集天下奇物,就算没有真正的‘星沉铁’、‘蚀纹木’,也未必找不到性质相近的替代之物。王太医,你精通药理,可知道有什么矿物或特殊木料,性质偏寒、质密坚硬,或许对异常能量有一定耐受?”
王大夫沉吟片刻:“矿物老夫想起,太医院库房里,似乎存有一些‘寒水石’、‘阴铁石’的样本,皆是性极寒凉、质地坚硬的药材,虽不知能否抵御蚀力,但或可一试。木料的话,‘阴沉木’埋于地下千年,性质阴寒致密,倒是有几分‘蚀纹木’描述的样子,只是极其难得,价格高昂。”
“高顺,”赵煜看向他,“动用太子那边的渠道,查查京城库储、各大药行、甚至黑市,有没有‘寒水石’、‘阴铁石’或上好的‘阴沉木’存货,不拘多少,先弄一点来。老猫,石峰,你们继续在市面上打听,有没有其他听着稀奇、坚硬耐造的金属或木料消息。”
他又看向陆明远:“陆先生,你和阿木、胡四,继续清理和研究那残骸的机关结构。竹青找到的笔记,再仔细辨读,哪怕只有一两个有用的词,也记下来。我们一边等材料消息,一边把能做的准备做到最细。”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将方才的茫然和沮丧稍稍驱散。众人各自领命,地窖里重新忙碌起来,虽然依旧前路艰难,但至少有了具体可做的事情,心头的焦躁似乎也减轻了一分。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将破烂皮卷小心铺开,拿起秃笔,就着那点昏暗的光,开始逐字逐句地艰难辨读、抄录,试图从那模糊的线条和残缺的文字里,榨取出哪怕一丝有用的信息。阿木和胡四也重新拿起工具,更加小心地清理残骸其他部位的锈蚀。
高顺匆匆出去安排。老猫和石峰也低声商量着下一步打听的路线。
王大夫记下赵煜提到的几样药材,准备回头去翻翻自己的医书和旧笔记,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合用的东西。
赵煜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睛。胸口的硬结依旧在隐隐作痛,左腿依旧毫无知觉。但至少,那盘几乎僵死的棋,因为一张破烂的皮卷,似乎又被人轻轻拨动了一颗棋子。
尽管那棋子本身,也已是锈迹斑斑,残破不堪。
腊月二十六,就在这种一边是极度渺茫的希望、一边是必须克服的如山困难的撕扯中,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推进着。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北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