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寅时末。
地窖里那点子油灯终于熬干了，灭了，最后一丝青烟散进潮湿的空气里，留下一股子焦糊味混着药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赵煜在黑暗里睁着眼，胸口那块硬结像个独立出来的活物，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顶着他的胸骨。左半边身子麻得发木，右腿贴符文石的地方还剩一丝凉气吊着，勉强证明这身子还没彻底变成块死肉。
他在等。等高顺。
外头死静，连耗子扒墙的声儿都没有。王大夫在角落里早就停了捣药，估计是撑不住，歪着打了会儿盹，呼吸声又粗又重，听着就累。陆明远那屋也没了动静，怕是脑袋砸在桌上睡着了。老猫和石峰轮值，这会儿应该在外头风口里守着，影子似的。
时间像冻住了，每一口呼吸都拉得老长。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口那块挡风的厚毡子被掀开一条缝，一股子凛冽的寒气先冲了进来，激得赵煜打了个寒颤。接着，一个黑影闪进来，动作快，但带着一股子从外头带回来的、冻透了的僵硬。
是高顺。他没立刻说话，先摸到炭盆边——里头只剩点暗红的余烬——把手凑上去烤，手指头冻得发白，关节看着都僵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像是从冰窖里刚爬出来。
赵煜没催他。竹青机灵，摸黑倒了碗温水递过去。高顺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碗沿磕着牙齿，咕咚咕咚灌下去，才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白气。
“公子。”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但里头压着一股子奇异的、火炭似的亮，“有动静了。”
地窖里另外两个角落也立刻有了动静。王大夫猛地惊醒，摸索着去点新灯盏。陆明远那屋传来凳子被带倒的哐当声，他踢踏着鞋就冲了出来，头发蓬乱，眼睛在将明未明的昏暗里亮得吓人。
油灯重新燃起，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几张疲惫又紧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怎么样？”陆明远嗓子也哑，急吼吼地问。
高顺又吸了口气，稳了稳神，从怀里掏出那个裹得严实的小包，打开。那块星光碎片躺在厚绒布上，在昏黄的光下，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和夜枭，按公子说的，挑了今儿个天最阴沉的未时三刻。”高顺开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过了秤，“西苑那边，云层厚，林子密，光暗得跟傍晚差不多。我们退到离陷阱边缘整整十二步远，绝对安全的地界。用一根三丈长的老竹竿，前头绑了个小木托，把这块碎片稳稳放上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每一个细节：“然后，我们一点儿一点儿，把竹竿往陷阱中心——就是埋东西那点的正上方——慢慢送。不敢快，竹竿头几乎看不出在动。我盯死了碎片，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
地窖里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嘶嘶声。
“起初那七八步，碎片里头啥变化没有，光点该咋游还咋游，暗得几乎瞅不见。”高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等竹竿送出去大概九步半，快到十步的样子，碎片离那中心点还有差不多两步距离的时候”
他眼睛微微眯起，声音更低了些：“我瞅见，碎片里头，最靠中心的那两个光点好像，好像真的比旁边的，亮了一丁点儿。游起来，也快了那么一丝丝。不明显，但我觉得不是眼花。”
陆明远呼吸急促起来：“你确定？亮度增加？速度变快？”
“确定。”高顺这次点头很用力，“我又让夜枭看。他眼力比我毒，他也说，不光最中心那两个，旁边还有三四个光点，游动的‘劲儿’好像也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或者推着，轨迹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虽然变化都极小，但我俩都看见了。”
“距离呢？碎片离中心点多远开始变的？”陆明远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就是我们停住的时候，离中心点大概还有两步远。我们没敢再往前送了。”高顺说，“后来，我们把竹竿慢慢抽回来。往回抽的时候，大概退到离中心点还有三步左右的距离时，碎片里头那些光点的变化，就慢慢消了，又变回原来那副死样子。”
陆明远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变调：“对上了！感应距离！虽然微弱，但它确实在响应那个能量场的‘强度’！越靠近中心，能量场越强，它的反应就越明显！这说明它内部封存的能量，跟陷阱的能量，性质上绝对有某种关联！‘纯净’对‘混乱’，‘惰性’对‘活跃’小顺说的‘安静的光能让旁边静下来’，也许也许真有那么一丝道理！”
王大夫没他那么激动，眉头依旧锁着：“就算真有感应，又能如何？你们也说了，离中心还有两步远，碎片自个儿就那副德行，能指望它干啥？难不成举着它冲进去？两步之内，陷阱怕是瞬间就要了人命。”
“不冲进去。”赵煜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说话，目光落在高顺脸上，“你们试探的时候，竹竿本身，经过陷阱的范围，有反应吗？”
！高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公子的意思是陷阱只对‘活物’或者‘特定的东西’起反应？竹竿是死物，我们用它送碎片，竹竿从头到尾没事。之前用杆子绑死兔子送进去，兔子死了。绑着旧布条进去移动，布条朽了。可碎片本身，无论移动还是静止，都没事。”
“这说明陷阱判定的‘触发条件’，可能不是‘有东西进入范围’，而是‘有符合某种特性的东西在范围内活动’。”陆明远飞快地接上，脑子转得飞快，“生命符文石碎片移动，会引起光纹闪烁，是因为它那点微弱的气血引导作用，被陷阱判定为‘异常生命活动’？而死兔子、旧布条，或许是因为它们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或者某种‘腐朽’的特性，触发了陷阱的‘灭杀’？碎片本身，因为能量性质‘纯净’且‘惰性’，反而被忽略了？”
他越说越觉得脉络清晰起来：“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关键就不是‘能不能进去’，而是‘怎么让陷阱认为进去的东西是无害的’！星光碎片本身，可能就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让它周围极小区域，暂时被陷阱‘忽略’的钥匙！”
“可碎片太小了，”老猫不知何时也凑到了地窖口，听着里头的议论，插嘴道，“就算它真能让周围一小片地儿‘安全’，那地儿能有多大？够放个拳头不？”
“可能连拳头大都悬。”陆明远发热的脑子稍微冷却了点，但眼神依旧灼灼，“但如果我们需要的，不是整个人进去，而只是一样东西进去——比如，一根钩子，或者一把特制的小铲——然后，用最快的手法，把土里的铜盒弄出来呢？”
“钩子？铲子？”石峰眉头拧成疙瘩，“就算碎片能护住钩子头那一丁点儿地方，可钩子得动啊！一动，不又可能触发陷阱？”
“如果动得足够快呢？”高顺忽然低声说，他回想着夜枭今天跟他嘀咕的话，“夜枭今天盯着那陷阱看了一天，他跟我说，他觉着那陷阱的能量场，不是铁板一块。光纹闪烁的位置，每次好像都有细微的不同，强度好像也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像像水波，有波峰波谷，只是这‘水波’慢得厉害，不盯死了根本发现不了。他说，如果真有那么一丁点儿‘安全区’，会不会也是随着这‘水波’在变？一闪即逝？”
这个想法让地窖里再次陷入沉默。捕捉一个随着能量场自然波动、可能转瞬即逝的“安全点”，还要在这个点出现的刹那，完成精准的挖掘或钩取动作？
这需要的不是胆大，是神技。还得有能扛住蚀力一瞬间冲刷的特制工具。
“工具工具可以想办法。”陆明远咬着牙，“前朝机关术里，肯定有应对蚀力材料的研究。玉板残片里提到过‘星沉铁’、‘蚀纹木’这些名字，虽然不知道是啥，但听名字就像是对星力蚀力有特殊抗性的东西。咱们手里那些破烂里，说不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赌运气，在那一堆前朝废料里，再淘换出点能用的边角料。
“那也得有足够快、足够稳的手。”王大夫叹气道，“夜枭或许能做到，可他一个人，既要判断时机，又要操作，难。”
地窖里一时没了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希望似乎露出了一线曙光，可那光太细，太脆，前面横着的沟壑又太深太险。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阿木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惊讶的“咦？”的一声。接着是胡四闷声闷气的询问：“咋了？”
“这堆从西山矿洞带出来的杂铁里，咋还混着这么个怪东西”阿木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地窖口厚毡子又被掀开，阿木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个黑乎乎、沾满泥土和锈迹的玩意儿，脸上表情古怪：“公子，陆先生，你们瞅瞅这个。我刚在整理从矿洞带回来的那堆破烂铁器，想在里头挑挑看有没有结实的、能打点小工具的铁料，结果在这块压变形的废铁板底下，发现了这个像是嵌在里头，被压扁了。”
赵煜心头微动。腊月二十五了。
陆明远接过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大小像个粗短的擀面杖，但形状极不规则，一头粗一头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锈和矿泥，几乎看不出原本材质。粗的那头似乎有个断裂的柄，细的那头则是个不规则的扁口，像被什么巨力砸扁了。整体透着一种被岁月和暴力摧残过的残破感。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便携式射钉枪（《死亡空间》系列）的严重损毁、能量核心彻底枯竭残骸】
【效果：原为利用高压气体或电磁力发射高硬度钉刺以进行工程固定或应急杀伤的工具。现已因关键结构（能量核心、压缩气舱、激发装置）完全损毁，且无可用弹药（钉刺），彻底丧失发射功能。仅残留部分外部框架与内部少数未完全锈死的精密传动齿轮组。齿轮组因特殊合金材质，在受到足够大且精准的机械力驱动时，仍可进行极短行程（不足半寸）、极高精度（误差低于毫厘）的线性往复运动，但运动后需手动复位，且无实际效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发现者：阿木（于西山矿洞带回的废旧铁料堆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天工院匠师研发的、用于复杂环境下进行高精度固定或穿刺作业的工程器械原型机残骸。因在一次地下矿脉勘探事故中遭遇岩层异常能量冲击，导致核心过载爆炸，主体严重损毁，被矿工当作普通废铁回收，后流落至西山矿洞杂物堆。】
陆明远用袖子擦掉那东西表面的浮土和部分锈迹，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他仔细看着那扁掉的发射口和断裂的柄，又用手指试探着摸了摸那残骸中部似乎还能微微活动的部位，脸上露出疑惑又专注的神情。
“这东西结构好生奇怪。”他低声说，“不像是兵器，也不像寻常工具。这扁口像是发射什么东西用的？可里头堵死了，锈得严严实实。但这中段好像有几个小机括还没完全锈死，能活动一点点。”
他尝试着用手握住残骸，拇指用力按压中段一个凸起。只听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咔”的一声轻响，那扁口前端似乎有某个极其微小的部件，极其精准地向前移动了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距离，然后又弹了回来。
“好精密的微动！”陆明远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惜，就剩这点空架子了，发射的东西没有，动力也全无，就是个废壳子。”
王大夫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又是前朝的失败玩意吧？看着就沉，没啥用。”
阿木有点失望：“哦，那我”
“等等。”赵煜忽然开口。他看着那块残骸，屏幕上的描述在他脑中回响——“极短行程、极高精度的线性往复运动”。他想起刚才讨论的，需要一种能在瞬间完成精准动作的工具。
“陆先生，”赵煜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你说这东西，中段的机括还能动，而且动起来很准？”
陆明远点点头：“是，虽然动的距离短得可怜，但刚才那一下，纹丝不差，精准得吓人。前朝的微动机关术，当真了得。可惜”
“如果，”赵煜慢慢地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指望它发射什么。只利用它这‘极短行程、极高精度’的往复运动呢？比如，把它改造一下，固定在一根长杆的顶端。当需要‘钩取’或者‘戳刺’的那一下时，由人来提供力量，但通过它这个还没完全锈死的精密机关来传导和释放，确保那一下的动作，又快，又准，力道集中在一点上？”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那截黑乎乎、残破不堪的“废铁”。
“公子，您是说”高顺最先反应过来，呼吸有些急促，“用它来做那个‘钩子’或者‘铲头’的核心？咱们想办法，把钩尖或者铲刃，连在它这个还能动一点的机关上？然后人用力的时候，力量经过它这个机关，变成一下极其精准、短促的发力？”
“理论上有那么一点可能。”陆明远沉吟着，再次仔细检查那残骸，“但这东西损毁太严重，能用的部分太少。而且我们得先把它外面这层锈清理掉，看看里头具体结构，才知道能不能改，怎么改。还需要找到合适的材料做钩尖或铲刃，最好是对蚀力有点抗性的时间，材料，手艺，缺一不可。”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赵煜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阿木，胡四，你们俩配合陆先生，想办法清理这残骸，弄清结构。老猫，石峰，你们去想法子弄点结实的、耐造的好铁，或者打听一下‘星沉铁’、‘蚀纹木’这类东西的线索，哪怕只是传闻。高顺，你继续和夜枭盯着西苑，记录那能量场‘波动’的规律，越细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疲惫而坚定的脸：“腊月二十五了。我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铜盒，必须拿到。这条路再险，也得走。”
众人肃然，无声地点头。
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似乎也跳得稳了一些。
地窖外，天色依旧阴沉。腊月二十五的清晨，就在这种混合着极度渺茫的希望、近乎疯狂的计划和破釜沉舟的决心之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