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地窖里那股子药味好像更浓了,混着一夜没散尽的人味儿和油灯烟味,稠得化不开。赵煜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渴,喉咙干得发疼,像是有把锉刀在里头来回拉。他想抬手招呼竹青,胳膊刚抬起一半,胸口那硬结猛地一抽,疼得他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跟着蜷缩,牵动腰背的伤,冷汗瞬间就湿透了里衣。竹青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过来扶他,王大夫也几步抢到榻前,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好半天赵煜才喘匀了,喉咙里那股子腥甜味却挥之不去。
“公子”王大夫声音发沉,搭脉的手指都有些抖。
“没事。”赵煜喘着粗气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老毛病。”他撑着自己半坐起来,靠在那摞又硬又冷的被褥上,目光扫过地窖。
陆明远还在那张小桌边,但没像前两天那样埋着头,而是坐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块星光碎片,还有旁边用小石子压着的一张纸,上面用炭条画着些潦草的圆圈和箭头,旁边标注着“波”、“静点”、“中心扩散”之类的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像有火在烧。
阿木和胡四窝在角落,面前摆着那几块“寒水石”、“阴铁石”,还有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球和脆硬的薄片。两人正用薄片的边缘,极其小心地在阴铁石上磨蹭着,试图弄出个更规整点的凹槽,偶尔发出“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轻响。老猫蹲在另一边,手里捏着那截螺旋金属条,对着射钉枪残骸上一个米粒大小的卡槽,比划来比划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高顺不在,夜枭也不在。西苑那边,怕是又蹲了一宿。
“陆先生。”赵煜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稳了些,“小顺昨天那话,你想出点什么头绪没?”
陆明远像是被惊醒,猛地转头看向赵煜,眼神里那簇火苗跳动了一下。“公子,”他站起身,拿起那块星光碎片,走到赵煜榻边,“小顺说‘像水滴进油里,挤开一点点’。我琢磨了一夜。”
他把碎片举到昏黄的灯光前,让那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内部光点对着赵煜。“这碎片里的能量,按我们推测,是‘纯净’、‘惰性’的。陷阱的能量,是‘混乱’、‘狂暴’的。油和水不相容,水滴进油里,会暂时把油挤开一点点,占据一个自己的位置,哪怕很快就会被油重新包裹、排斥开。”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碎片冰凉的表面:“如果我们把这碎片,不再仅仅当成一个感应物,而是而是一颗‘水珠’呢?一颗极其微小、能量也极其微弱的水珠。在陷阱能量场那个‘平静点’出现的刹那——也就是能量场最‘薄’、最不活跃的时候——把这颗‘水珠’,准确地‘滴’进那个‘平静点’的中心。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哪怕这颗水珠的力量再小,在那一瞬间,它自身的‘纯净’属性,会不会真的像水滴挤开油一样,在那狂暴的能量场里,暂时挤出一个一个更‘干净’、更‘稳定’的微小区域?这个区域存在的时间,可能比‘平静点’本身更短,也许只有一次呼吸,甚至更短。但在这个区域里,陷阱的‘灭杀’特性,会不会被暂时‘屏蔽’或者‘弱化’?”
地窖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这个想法比之前的更疯狂,也更精妙。它不再是硬闯,也不是等待施舍,而是试图利用两种能量性质的差异,在绝境中主动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
“可怎么‘滴’进去?”石峰瓮声瓮气地问,“那碎片就指甲盖大,总不能用手扔吧?扔歪了,或者时机不对,不是白搭?”
“还有,”老猫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就算真能‘挤’出那么一小块安全地儿,它存在的时间也太短了。咱们的工具呢?就算那破枪头子能修好,可材料你也看见了,就这几块石头,不顶事啊。”
陆明远脸上的激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焦虑和执着。“工具材料”他喃喃着,走回桌边,看着那残骸和顽石,“一定还有办法那笔记上肯定还有我们没看出来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那张破烂皮卷,几乎把脸贴上去,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仔细搜寻,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模糊的线条和干涸的字迹,嘴里念念有词,试图从中再榨取出哪怕一丝一毫有用的信息。
阿木和胡四对视一眼,也只好继续跟那块阴铁石较劲。老猫叹了口气,又蹲回去摆弄那螺旋金属条。
赵煜靠在榻上,胸口依旧闷痛,但陆明远刚才那番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了一点微澜。主动挤开一道缝隙这思路,有点意思。虽然实现的难度,高得令人绝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窖里只剩下单调的刮擦声和陆明远偶尔烦躁的嘟囔。压抑和无力感,像这地窖里潮湿的空气,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快到晌午的时候,高顺回来了。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走路的速度却比平时快,带着一股子被冷水激醒似的清醒。
“公子,陆先生,有新情况。”高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今天早上,西苑那边,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拨人靠近过。”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
“什么人?”赵煜沉声问。
“不清楚身份,但行迹很鬼祟,身手也不错。”高顺说,“他们是从西苑另一个方向的矮墙翻进去的,没有直接靠近老槐树那片区域,而是在外围转悠,好像在勘察地形,或者寻找什么。夜枭暗中盯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对陷阱那边似乎也有所察觉,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但眼神时不时往那边瞟。”
“天机阁的人?”陆明远抬起头。
“有可能。”高顺点头,“他们行事风格很谨慎,不像蚀星教余孽那样带着股邪气,也不像普通官府探子。他们在西苑停留了大概半个时辰,期间有个人似乎拿出个什么东西,对着陷阱方向比划了一下,但离得太远,夜枭看不清是什么。然后他们就撤了,没再靠近。”
“他们也盯上铜盒了?”老猫脸色难看。
“未必是铜盒本身,”陆明远思索着,“可能是对陷阱,或者对周衡留下的东西感兴趣。天机阁对星力蚀力的研究可能比我们深,他们或许有其他目的。”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西苑现在更不安全了。”石峰闷声道,“咱们的行动,得加快。”
“是得快。”高顺语气凝重,“另外,我和夜枭根据昨天的观察,进一步确认了那‘平静点’出现的规律和大致方位。我们选定了三个最有可能、也相对最容易接近的‘点’。但是”他顿了顿,“‘平静点’持续时间太短,范围太小,就算有陆先生说的‘水滴’法子,怎么确保‘水滴’能准时准点落到那个‘点’上?还有,就算落上去了,挤出了安全区,谁去取?怎么取?工具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把刚刚因为新思路而升起的那点热气又浇灭了。
是啊,理论再妙,落到实际,全是跨不过去的坎儿。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收拾东西、试图把地窖弄得更整齐些的竹青,忽然又“咦”了一声。他正清理着墙角一个堆满杂物的破藤筐,那筐子不知道多久没动过了,里面塞着些破布、烂麻绳、还有几块看不出用途的碎木头。竹青想把筐子清空挪走,伸手进去一掏,却摸到筐子最底下有个硬邦邦的、裹在破布里的东西。
他费力地把那东西掏出来,是个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粗麻布缠了好几层的扁包裹,约莫有两只手掌并起来那么大,一掌来厚。入手不轻不重,捏着里面像是硬壳。
“公子,陆先生,这筐子底下还有个包裹,裹得严严实实的。”竹青说着,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心地一层层揭开那已经有些发脆的粗麻布。
麻布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个扁平的、暗褐色的木匣,木质看起来相当致密坚硬,但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或漆色,只有岁月留下的磨损痕迹和几道浅浅的裂痕。匣子没有锁,只是用一个简单的铜质插销扣着,插销已经氧化发黑。
竹青看了看赵煜和陆明远,得到默许后,轻轻拨开了那铜插销,掀开了木匣的盖子。
匣子里面,铺着一层同样暗褐色、但质地更细密的绒布,已经有些板结。绒布上,整整齐齐地固定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排五根细长的金属针,比普通的缝衣针略粗,长度约莫三寸,通体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银灰色,针尖在昏光下闪着一点极微弱的寒芒。中间,是一个小巧的、像是黄铜打造的圆筒状物件,约莫拇指粗细,两寸来长,一头封闭,另一头有个极小的孔,筒身刻着一些极其细微、难以辨认的螺旋纹路。右边,则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皮制小袋,袋口用细皮绳扎紧。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基础外科手术工具组(《瘟疫传说:无罪》中“炼金术士工具”或《外科模拟》类游戏基础器械的简陋、陈旧版本)】
【效果:包含简易解剖针(五根,高硬度合金,保持基本锋锐度)、微型手动钻(黄铜制,结构简单,需手动旋转提供极小扭力,用于在较软材质上钻取极细孔洞)、以及一个皮质收纳袋(内衬防水处理,已老化)。工具本身为最基础的机械结构,无任何特殊能力,其功能完全依赖于操作者的技巧与力量。可用于进行极其精细的(如微雕、特定条件下的细微孔洞钻取、高精度穿刺等)手工操作,但适用范围狭窄,对使用环境及目标材质有较高要求。】
【发现者:竹青(于墙角破藤筐底部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天工院或太医院下属机构用于进行精密解剖、标本制作或某些特殊药剂调配辅助的简易工具套件。因属于低价值消耗品或练习用品,工艺普通,材质尚可但非顶尖,流落民间后被视为普通旧物收纳。】
陆明远凑近木匣,先拿起一根银灰色的细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针尖,又用手指肚极其小心地试了试锋锐度,眼神微微一亮。“这针好硬,好尖。”他低声说,又拿起那个黄铜小圆筒,对着小孔看了看,试着用手指捏住筒身,轻轻旋转了一下封闭的那一头。随着他手指转动,圆筒前端那个小孔里,似乎有个极其微小的、三棱锥状的钻头极其缓慢地探出了一点点,又缩了回去。
“这是个手钻?”陆明远有些不确定,“很精巧,但看起来扭力很小,只能钻很软的东西,或者打极细的孔。”
他的目光在那些细针和手钻上来回移动,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块顽石和残骸,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成形。“高统领,”他忽然转头看向高顺,“你刚才说,那‘平静点’只有碗口大,出现时间极短。如果我们需要的,不是挖开整个埋藏点,而只是在那个‘点’出现的瞬间,在铜盒上方最薄的那层土石上,开一个极小的孔洞呢?小到只需要把这针,或者这钻头,送进去一点点?”
高顺愣了一下:“开个小孔?那有什么用?铜盒还是拿不出来啊。”
“如果孔够小,够准,”陆明远语速加快,眼神越来越亮,“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个小孔,往里面送进去一点别的东西?比如一根特制的、极细的钩丝?或者,一点能腐蚀或松动土石的特殊药剂?甚至如果这孔的位置正好在铜盒的锁扣或者薄弱处,我们是不是能想办法从外部将它解锁或破坏?”
他越说越觉得这可能是一条思路:“我们的工具不行,材料不行,正面强攻或者快速挖掘都做不到。但如果只是‘定点穿孔’,利用这些针和手钻的极高精度,配合可能找到的‘水滴’创造的短暂安全窗口,或许有那么一丝可能,在铜盒本身或者其外部防护上,打开一个极其微小的突破口!然后再想办法通过这个突破口,逐步扩大战果,或者直接触发铜盒的某种机制?”
这个想法再次将众人的思路引向了一个更狭窄、更考验精细操作和时机的方向。不再追求“拿到”,而是追求“碰到”甚至“影响”。就像用一根最细的探针,去触碰最敏感的机关。
“可这针和钻,能钻透埋铜盒的土石吗?”老猫质疑道,“那陷阱周围的土,被能量浸了这么久,恐怕早就变得不同寻常了。”
“还有,‘水滴’怎么准时送到‘点’上?谁去送?谁去操作这些针钻?”石峰也提出实际问题。
陆明远看着木匣里那些简陋却精密的工具,又看看那块星光碎片,还有桌上那堆难题,刚刚燃起的火焰又摇曳起来。他知道,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山。
“一件一件来。”赵煜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陆先生,你继续研究‘水滴’定位和投放的方法,还有这些针钻的极限使用方式。高顺,你和夜枭继续盯紧西苑,把三个备选‘平静点’的位置、出现时机、持续时间,测算到最精确。老猫,石峰,你们继续寻找任何可能对蚀力有特殊抗性的材料,哪怕是传闻。阿木,胡四,配合陆先生做测试。王大夫,药不能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腊月二十八了。我们没时间怕难,也没时间沮丧。路再窄,也是路。走下去。”
地窖里沉默了片刻,随即,各自散开,重新投入到那看似无望、却又不得不做的准备中去。
腊月二十八的晌午,就在这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某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像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从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