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地窖里的空气又冷又浊,呼出来都是一团团白气,混着药味,凝在低矮的顶棚下。赵煜睁开眼,第一个动作是绷紧了下颌。胸口那块硬结像块烧红的烙铁嵌在肉里,每一次心跳都扯着它往更深处钻,疼得人牙关发酸。他没吭声,只是呼吸比平时沉了些,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滞涩。
三个月。第八天。时间这玩意儿,躺在榻上等死的时候,过得比刀锋还快。
他右手撑住榻沿,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青筋在苍白皮肤下隐约可见。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稳稳地将自己上半身撑起,靠坐起来。左腿依旧死沉,没有半点知觉,像截不属于他的木头桩子。
王大夫端着药进来,看见他自己坐起来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药碗递过去。赵煜接过碗,手很稳,只是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药汁黑沉,苦气扑鼻,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眉头都没皱一下。打仗的时候,比这更苦的草根树皮都嚼过,一碗药汤,算不得什么。
“脉象如何?”他问,声音嘶哑,但透着一股砂砾磨过的硬度。
王大夫搭上他的手腕,片刻后,缓缓摇头:“正气愈亏,邪气渐固。公子,药石之力,已近强弩之末。若再无根除之法”
“知道了。”赵煜打断他,语气平淡,像是听着与己无关的战报。他目光扫向地窖中央。
陆明远趴在桌上,对着那堆破烂零件和皮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阿木和胡四蹲在一边,正用那套刚翻出来的细针和手钻,在一块边角料的阴铁石上做着极其微小的穿孔试验,动作小心翼翼,呼吸都屏着。老猫和石峰不在,大概是又出去跑材料或者打探消息了。
高顺盘腿坐在炭盆余烬旁,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挺直的腰背和偶尔微微颤动的耳廓,显出一种猎豹般的警觉。夜枭应该还在西苑那片死地里盯着。
“陆先生,‘水滴’的法子,有头绪了么?”赵煜问。
陆明远抬起头,眼窝深陷,但眼神里那点偏执的火苗没灭。“公子,”他拿起那块星光碎片,“我和高统领、夜枭推演了一晚。如果要把这东西当成‘水滴’送进去,且要精准落在‘平静点’上,靠人力投掷绝无可能。一来时机极难把握,二来力道方向无法精确控制。”
他指着桌上用炭条画的一张简图:“我们想了个笨法子。用一根极长、极轻、且刚性足够的细杆——比如找一根最直的老竹枝,剥净晾干。一头用最柔韧的丝线,拴住这块碎片。另一头,由人在安全距离外,像使用超长的钓竿一样操控。”
他比划着:“事先测算好‘平静点’出现的确切位置和高度。在‘平静点’即将出现前,将竹竿伸到预定位置,让碎片悬停在那个点的正上方,距离地面大概一寸?必须极近,又不能触碰引发意外。然后,在‘平静点’出现的瞬间——这个时机需要夜枭这样的眼力和高统领这样的镇定来把握——割断丝线,让碎片自然垂落。利用它自身的微末重量和下落的短暂时间,正好落入‘平静点’中心。”
“听起来像在悬崖边上绣花。”赵煜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竹竿的颤动,风的干扰,丝线割断的时机差之毫厘,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触发陷阱。”
“是。”陆明远坦承,“成功率可能不足一成。但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实现精准‘投放’的法子。而且,竹竿和丝线都是死物,只要不进入陷阱范围,应该不会引发反应。关键在操控的人和把握时机的人。”
赵煜没说话,目光落在高顺身上。高顺睁开眼,迎上赵煜的目光,点了点头,没多话。意思是,他和夜枭,可以试试。
“就算‘水滴’成功落进去了,”赵煜转向陆明远,“你确信它能‘挤开’一个足够让针钻工作的小空间?时间能有多长?”
陆明远脸上闪过一抹不确定:“根据碎片之前的感应强度变化推测,如果它真能起到‘挤开’的作用,那个‘安全点’的范围,可能比碎片本身大不了多少,持续时间估计不会超过两次完整的呼吸。而且,一旦有外物——比如我们的针钻——进入那个区域,很可能会立刻破坏脆弱的平衡,导致‘安全点’提前消失甚至引发反噬。”
“也就是说,机会只有一次,动作必须在那两次呼吸内完成,而且工具必须一次成功。”赵煜总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分析一次夜袭的战术,“针钻的测试结果呢?”
阿木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有些沮丧:“公子,陆先生,这阴铁石太硬了。用这手钻,我和胡四轮流上,钻了快一个时辰,只钻进去不到半粒米的深度,钻头就钝了。这细针倒是能扎出点白印,可想穿透,难。”
材料不行,工具也不行。希望像风中残烛,眼看着就要被接连的坏消息吹灭。
!陆明远挫败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又去翻那卷破烂皮子,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把它戳破,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冷锻三叠’‘取芯火淬’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是能看懂哪怕一点点”
就在这时,地窖口厚毡子掀开,老猫和石峰一前一后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寒气。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老猫更是直接骂了一句娘。
“他娘的,晦气!”老猫走到炭盆边,狠狠搓了搓冻僵的手,“跑断了腿,问遍了城南城北的黑市和破烂市,别说‘星沉铁’‘蚀纹木’,连像样点的阴沉木料子都没见着!倒是有个老棺材铺的掌柜神神叨叨,说前些日子有人从他那儿高价收走了一块祖传的‘镇尸木’,说是纹理漆黑扭曲,敲起来梆梆响,听着倒有点像可那玩意儿听着就瘆人,早没影儿了!”
石峰闷声道:“我们试着打听了一下其他稀罕金属,有个老铁匠提了一嘴,说京城西郊有家早就关张的老兵器铺子,后院废料堆里,好像埋着些前朝军器监报废的残件,里头或许有些特殊合金,但这么多年过去,早锈成渣了,也没人说得准。”
又是坏消息。地窖里的空气更沉了。
陆明远像是没听见,依旧魔怔似的对着皮卷。阿木和胡四对着那几乎没进展的阴铁石发愁。高顺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头锁着。
赵煜靠在榻上,胸口那硬结的痛楚一阵阵传来,但他脸色平静。绝境他见得多了,北境雪原被围,粮尽援绝的时候,比这更绝望。那时候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当成最后一块石头,抵在缺口上,等,或者死。
他目光扫过地窖里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也陷入绝境的人。陆明远的执拗,高顺的沉默,老猫的焦躁,石峰的沉稳,阿木胡四的埋头苦干还有外面不知疲惫的夜枭。
他们还没散。骨头还没碎。
“老猫,石峰。”赵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地窖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西郊那家铺子的具体位置,弄清楚。晚上,我们去看看。”
老猫一愣:“公子,您这身子”
“死不了。”赵煜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北境风雪磨砺出的冷硬,“躺着等,材料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锈成渣,也得亲自去扒拉一下才知道有没有能用的。”
他看向陆明远:“陆先生,皮卷看不懂,就先放下。集中精力,把‘水滴’投放和针钻操作的每一个步骤,拆解到最细,反复推演。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列出来,想好万一出错的应对。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准备必须做到十二分。”
他又看向高顺:“高顺,你和夜枭,继续盯死西苑。把那三个‘平静点’出现前的一切征兆,哪怕是一片叶子动的方向,一缕光线的变化,都给我记住。时机,是命。”
最后,他目光扫过阿木和胡四:“针钻继续试,换不同角度,不同力道,记录下所有数据。哪怕只能钻透一层皮,也要知道那层皮有多厚,多硬。”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硬,不带丝毫犹豫。没有抱怨,没有叹息,只有必须要做的事。
地窖里沉寂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陆明远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皮卷推到一边,抓起炭笔和废纸,开始飞快地画起示意图和步骤表。高顺站起身,一言不发,再次掀开毡子出去,身影没入外面的寒风中。老猫和石峰对视一眼,重重点头,低声商量起夜探西郊的细节。阿木和胡四也振作精神,重新拿起工具。
赵煜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胸口的剧痛依旧,左腿的麻木依旧。但一股熟悉的、久违的感觉,从骨子里慢慢苏醒——那不是健康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是绝境中把每一丝力气、每一分心神都拧成一股绳,去撞那铜墙铁壁的决绝。
他是赵煜。是死过一回的程序员,也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十三皇子。这副身子是废了,可骨头里的东西,还没锈。
腊月二十九,天色将晚,寒气更重。地窖里灯火昏暗,人影忙碌,没人说话,只有各种细微的声响,交织成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在角落默默整理、试图把那些翻出来的零碎物件归置得更妥当些的竹青,忽然停下手,迟疑地看着手里一个刚刚从一堆旧皮绳下面翻出来的、沾满灰尘的扁圆形小皮袋。那皮袋不过半个巴掌大,用某种兽皮粗糙缝制,袋口用一根磨损严重的皮绳系着,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
他拍了拍灰尘,解开皮绳,往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里面不是他预想的铜钱或杂物,而是大半袋灰白色的、细腻的粉末,闻着没什么特别气味。
“公子,陆先生,”竹青拿着皮袋走过来,“这里还有些粉末,不知道是什么,装在个小皮袋里。”
赵煜睁开眼。腊月二十九了。
陆明远暂时从演算中抬起头,接过皮袋,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粉末极其细腻,颜色灰白中带着点极淡的土黄。他用手指捻了捻,没什么特殊感觉,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灰尘的味道。
“这”陆明远疑惑,看不出所以然。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硬化速凝土粉(《我的世界》中“混凝土粉末”概念的极简、低效现实化版本)】
【效果:一种特殊配比的矿物粉末混合物。当与适量清水混合后,可在较短时间内(约一至两刻钟)凝结硬化,形成具有一定强度和密度的块状固体。硬化速度与最终强度受环境温度、湿度及粉末与水配比影响较大。凝结后的固体性质接近中等硬度的岩石,无特殊抗性或加成效果。粉末本身保持干燥可长期储存,一旦受潮则逐步失效。】
【发现者:竹青(于杂物堆旧皮袋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匠师用于快速修补小型裂隙、固定简易构件或制作模具的辅助材料。因配方粗糙、性能不稳定且用途狭窄,未能广泛应用,少量存货被遗忘或遗弃。】
陆明远看着掌心的粉末,又看看桌上那几块难以加工的顽石,还有需要极高精度定位的“水滴”计划,眼神闪烁,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离奇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