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城南安全点的地窖里,血腥味、土腥味和一股子烧焦似的焦糊味混在一块,顶得人脑门子疼。赵煜歪在榻上,脸白得像张浸了水的宣纸,额头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擦都擦不干。王大夫正捏着银针,手稳得吓人,一根接一根往他胸口、脖颈附近的穴位里捻,每下一针,赵煜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轻颤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没哼出声。
那口血吐得凶,把大伙儿都吓得不轻。好在王大夫手段硬,几针下去,又灌下去一碗不知什么方子的浓稠药汁,总算把那股子要命的咳喘和胸口撕裂样的疼给暂时摁住了。可赵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骨头,软在榻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欠奉,只有那双眼睛,还撑着股不肯熄的火,死死盯着地窖中间那张破木桌。
桌上,摊着一块还算干净的粗麻布。布上,放着那个从西苑鬼门关里捡回来的铜盒。
盒子比巴掌略小,沉甸甸的,通体覆盖着墨绿近黑的厚重铜锈,像裹了层湿透的苔衣。借着地窖里多点起的几盏油灯的光,能勉强看清锈层下雕刻的纹路——不是花草人物,而是一种极其繁复、扭曲的线条,纠缠盘绕,隐约构成星辰的轨迹,又仿佛某种活物痉挛的脉络,看久了让人心里头发毛。盒子一角有个新鲜的凹陷和裂口,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净的冻土。
夜枭右臂裹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比赵煜好不到哪去,正用左手举着一盏油灯,凑近了仔细照看盒子的缝隙和锁扣。高顺、老猫、石峰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陆明远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那卷破烂皮子和几张画满草图的废纸,眼睛一会儿看看铜盒,一会儿看看图纸,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阿木和胡四蹲在角落,清理着晚上带回来的其他零碎——主要是那套彻底报废的“突刺装置”残骸,还有夜枭那根前端碎成渣的竹竿。两人动作很轻,但还是不时发出一点金属或木头碎屑落地的细微声响。
“锁扣完全撞坏了。”夜枭看了半晌,低声道,声音因为失血和疼痛有些沙哑,“不是普通的机关锁。看这结构,原本应该有个类似榫卯的暗扣,需要特定手法或者东西,才能打开。现在裂了,盒盖错着缝,但锈得太死,又卡着,硬掰可能伤到里头。”
“能弄开吗?”高顺问。
夜枭没吭声,用左手拿起桌上那套细针工具里的一根,试了试针尖的硬度,然后极其小心地将针尖探入盒盖的缝隙,一点点拨弄,试探着锈蚀和卡住的情况。地窖里静得只剩下他细微的动作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赵煜看着,胸口那被银针和药力强行封住的剧痛一阵阵上涌,眼前景物有些发飘。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必须趁着还有口气,搞清楚这铜盒里到底是什么。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对照玉板有线索吗?”
陆明远像是被惊醒,连忙拿起一张他刚才一直在看的草图,上面是他根据玉板残片记忆临摹的某种结构图。“公子,您看这里,”他指着图上几个扭曲的符号和一段断裂的能量流动示意,“玉板上提过‘门之匙,非钥形,乃印契’。‘印契’这个词,在另一处残片里,和‘星纹共鸣’、‘蚀力流转图谱’出现在一起。我怀疑这铜盒本身,可能就不是用普通钥匙开的。它需要的‘印契’,或许就是特定的星纹能量波动,或者某种对应的‘蚀力图谱’?”
他看向铜盒上那些扭曲的纹路:“这些雕刻,会不会就是‘图谱’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引导‘印契’的‘锁芯’?”
“可现在盒子坏了,”老猫插嘴,语气焦躁,“就算原来有啥‘印契’才能开,现在砸裂了,咋办?要不直接撬?咱们费这么大劲弄回来,总不能看着吧?”
“不可妄动!”陆明远急道,“若里面真是星纹根源或转化之法的记录,载体必定极其脆弱敏感,暴力开启,很可能损毁殆尽!必须找到正确方法!”
“可公子等不了!”石峰闷声道,眼睛瞟向榻上气息奄奄的赵煜。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所有人都沉默了,目光在铜盒和赵煜之间来回。
就在这时,夜枭手里那根细针似乎碰到了什么,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不是撬动的声音,更像是针尖擦过了某种极其光滑坚硬的表面?
他动作一顿,将针抽回一点,换个角度,又轻轻探入。这次,他动作更慢,更轻。针尖在缝隙里移动了大约半寸,忽然,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或者说是阻力变化?非常轻微,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地维持着那个角度和力道,将针尖又向前送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点点。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热铁淬水般的声音,从铜盒缝隙里传了出来!与此同时,一道细若发丝、暗红近黑的微光,顺着针尖探入的缝隙,猛地窜出,一闪而逝!
“小心!”高顺低喝,下意识要去拉夜枭。
夜枭却猛地收回手,速度快得带起残影。只见那根探入缝隙的细针针尖,约莫有米粒长的一小段,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和金属光泽,轻轻一碰,就化为了粉末簌簌落下!
而铜盒本身,毫无变化。那丝暗红微光闪过之后,再无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细针的损毁是实实在在的。
“蚀力自毁机关?”陆明远脸色发白,“这盒子果然邪门!”
夜枭看着手里半截废针,又看看铜盒,眼神凝重:“不是简单的机关。更像是一种被触发的‘反应’。针尖探入的深度和角度,可能刚好满足了某个‘条件’,引发了里面封存蚀力的反击。如果刚才探进去的是手指,或者力道再大点”
后果不堪设想。
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这诡异的风险给浇灭了。铜盒近在眼前,却像个扎手的刺猬,无从下嘴。
赵煜闭了闭眼,压下喉头又泛起的腥甜。他早知道没这么容易。周衡留下的东西,怎么可能让人轻易得手?
“放近点我看看。”他吃力地说。
高顺和陆明远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铜盒连同垫着的粗麻布,一起端到了赵煜榻边的小几上。
铜盒离得更近了,那股子历经岁月和异常能量浸润的阴冷锈蚀气息仿佛更浓了些。赵煜强撑着精神,仔细去看那些雕刻纹路。他不懂什么星象图谱,但前世程序员的经历,让他对“模式”和“结构”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这些扭曲的线条,乍看杂乱,但某些局部的转折、连接方式,似乎隐隐有种重复的、模块化的感觉?
他目光落在盒子侧面一道较深的纹路上,那纹路在中段有个奇特的、螺旋状的收束点,然后分叉延伸。这个“节点”的样式,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脑子里昏沉沉的,记忆碎片搅动。北境军械图?不对。前世代码?也不像。是了是那东西!他胸口那星纹硬结附近,有几道细微的、向外扩散的次级纹路,其中一道的末端,似乎就有个类似的、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结构!只是星纹是暗红色,在皮肤下,而这雕刻是墨绿色,在铜锈下。
难道这雕刻真的是某种“星纹图谱”?甚至是他胸口这种星纹的“标准结构图”?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促,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闷痛。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角落清理废料的阿木,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从一堆竹竿碎片和焦糊的麻绳里,捡起个黑乎乎的小东西。那东西大概有枣核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像是金属,又像是烧熔后又凝固的琉璃,颜色暗沉,沾满了灰。
“这啥玩意儿?”阿木嘀咕着,用手擦了擦,没擦干净,“像是从那个碎掉的尖头上崩下来的?还是竹竿上烧剩下的?”
他随手把那小黑疙瘩放在身边一个闲置的、原本用来装零碎铁钉的小木盘里,打算等会儿再处理。
几乎同时,赵煜左手腕内侧微微一热,半透明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劣化能量核心残渣(《无主之地》系列中“厄尔矿”或“镒矿”能量晶体极度劣化、污染、失活后的废弃物)】
【效果:原为蕴含不稳定高浓度能量的特殊矿物晶体。因长期暴露于高强度侵蚀性能量场(如此世界“蚀力”)中,其内部能量结构已彻底污染、崩溃、失活,仅剩物理残骸。当前状态不蕴含任何可利用能量,不具备放射性或特殊危害,仅作为一块质地坚硬、耐高温、化学性质极其惰性的无机废渣存在。无法被常规手段激活或利用。】
【发现者:阿木(于西苑行动损毁的装置残骸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某次失败的能量萃取或蚀力研究实验中,被污染并彻底废弃的矿物样本残渣。随实验废弃物被丢弃,后可能因西山矿洞事故或蚀星教活动,辗转混入矿洞废料,直至被阿木发现。】
陆明远被阿木那边的动静吸引,暂时从铜盒的难题中抽身,走过去看了看木盘里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疙瘩。他拿起来掂了掂,又用那脆硬薄片边缘划了划,留下一点白痕。“质地很硬,像是某种矿物熔渣。”他摇摇头,没太在意,又放了回去,“可能是装置碎裂时崩出来的边角料,没什么用。”
确实,一块彻底失活的能量残渣,在眼下如何打开铜盒、拯救赵煜性命的天大难题面前,显得毫无价值。阿木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清理。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铜盒上。夜枭尝试用其他方法,比如轻微加热铜盒边缘(利用热胀冷缩)、或者用极细的金属探丝配合那套手钻尝试在裂缝旁钻个更小的观察孔,但都收效甚微。铜盒材质特殊,锈蚀层坚硬无比,内里的自毁机关更是让人投鼠忌器。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渐由浓墨转为一种沉滞的灰蓝。腊月三十的清晨,在熬了一夜、身心俱疲的众人眼中,来得格外迟缓而沉重。
赵煜靠在榻上,意识在剧痛和虚弱中浮沉。铜盒就在眼前,秘密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致命的屏障。三个月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已经过去了近十天。而他们,似乎还在原地打转。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窖里的一切——焦急的同伴、诡异的铜盒、散落的破烂工具、还有那个被随手丢在木盘里、无人问津的黑色残渣
突然,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能量核心残渣彻底失活长期暴露于蚀力场性质极其惰性
“陆先生”赵煜用尽力气,声音细若游丝。
陆明远立刻凑过来:“公子?”
赵煜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小木盘。“那个黑疙瘩你说它质地很硬?化学惰性?”
陆明远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所以:“是公子,那就是块废矿渣,您”
“拿来试试。”赵煜喘息着,每个字都说得艰难,“用它磨成的粉或者极细的颗粒掺进那土粉糊在铜盒裂缝试试。”
地窖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用一块废矿渣磨粉,掺进速凝土,糊在铜盒上?这能有什么用?
陆明远也是满脸疑惑,但他看着赵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微光,还是点了点头:“阿木,把那东西拿来,想办法磨成最细的粉末,越细越好。”
阿木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立刻照做,找来一小块阴铁石当作磨盘,开始小心翼翼地研磨那块小黑疙瘩。这东西出乎意料地坚硬,磨起来很费劲,过了好一会儿,才得到一点点极其细腻的黑色粉末。
陆明远按赵煜的意思,取了一小撮速凝土粉,掺入微量黑色粉末,加水调成极粘稠的糊状。然后,他用最细的针,挑了一丁点儿这种混合土糊,在夜枭的指点下,避开可能触发自毁机关的位置,极其小心地、薄薄地涂抹在铜盒裂缝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土糊慢慢凝固,颜色变深。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陆明远以为这又是无用功,准备放弃时——
那涂抹了混合土糊的铜盒表面,极其细微的一小块区域(大概只有绿豆大小),覆盖的墨绿色铜锈颜色似乎变淡了一点点?不,不是变淡,是那种阴郁的墨绿色泽,好像被那黑色粉末“吸”走了一丝,露出了底下更接近铜材本色的、暗沉的黄褐。
变化非常非常微弱,不凑到眼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一直死死盯着的陆明远和夜枭,同时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有反应!”陆明远失声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这黑粉能中和或者吸附铜盒表面的蚀力锈层?!”
地窖里的空气,瞬间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