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深夜。京城像头蛰伏的巨兽,蜷缩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风刮得更邪性了,打着旋儿从街巷胡同里钻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地上的冻雪渣子和尘土,劈头盖脸往人身上砸。
赵煜拄着拐,右腿吃着力,左腿在地上拖着,每一步都沉。药劲还在血管里烧,强行把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乏压了下去,可也烧得他口干舌燥,眼前时不时晃过些细碎的金星。胸口那硬结倒像是被药力暂时镇住了,只剩下一片闷钝的夯沉感,随着心跳一下下敲着肋骨。他咬着后槽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控制呼吸和稳住身子上,北境雪夜里追击残敌、三天三夜不卸甲的那股子狠劲儿,从记忆深处被逼了出来。
老猫打头,影子似的贴着墙根滑,时不时停下,竖起耳朵听风里的动静。石峰紧跟在赵煜侧后方,一手虚扶,眼睛却鹰隼般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门洞和屋顶。高顺和夜枭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时隐时现,像两道没有重量的鬼魂。陆明远被阿木和胡四一左一右护在中间,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突刺装置”,走得磕磕绊绊,但一声没吭。
西苑的破墙矮得能一步跨过去,里面荒得更厉害。枯死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疯摇,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积雪被风吹得东一堆西一坨,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和乱石。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像个佝偻的巨鬼,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伸向铁灰色的天穹。
高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他指了指老槐树东北角,那里有一块半埋在地里的、三角形的怪石。夜枭无声地滑到那块石头旁边,像块没有生命的阴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头尖端指向的地面——那里,就是最后一个“平静点”可能出现的位置,离埋铜盒的土堆约莫七步。
夜枭又抬头,看向老槐树东北侧那第三根光秃秃的枝桠。寒风里,枝桠的影子在地上剧烈晃动着,模糊一片。
“风太大,影子不稳。”高顺摸到赵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只能估个大概。夜枭说,等影子晃动的幅度突然变小,大概就是到位的前兆。但说不准。”
赵煜点点头,没说话。打仗哪有十拿九稳的事儿?看天时,也得看运气。他朝后打了几个简单的手势。老猫和石峰立刻散开,一左一右摸到更外围的乱石和枯树后,既是警戒,也准备万一出事时接应。阿木和胡四护着陆明远,躲到一块半塌的假山石后面。陆明远哆嗦着手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套简陋的装置,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高顺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用软皮子仔细裹着的星光碎片,解开,露出里面那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浅蓝。他将连着碎片的极细丝线一头,小心翼翼系在一根剥得溜光、足有三丈长的细竹竿顶端特制的小铜环上。竹竿另一头握在他手里,沉心静气。
夜枭也动了。他解下背上的另一根更粗短、但加固过的竹竿,前端牢牢绑着那个“突刺装置”——暗蓝色的粗糙尖头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幽暗的光,后面连着那截残骸改的传动机关,再后面是复杂的绳索和杠杆。他将竹竿尾部抵在肩窝,左手稳稳托住中段,右手虚搭在那个简陋的扳机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绷紧,却又奇异地稳定。
赵煜靠在一块冰冷的断碑上,目光在夜枭、高顺、还有那块三角形石头之间来回移动。寒风像刀子刮过脸颊,耳朵冻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全部心神都浸在眼前这片即将决定生死的鬼蜮之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声忽大忽小,枝桠的影子在地上疯狂舞动,像群挣扎的妖鬼。
突然,夜枭极轻微地吐出一个字:“稳。”
高顺眼神一凝。只见那枝桠的影子,在又一次剧烈摆动后,幅度骤然减小,虽然仍在微微颤动,但大致轮廓清晰起来,尖端颤巍巍地、一点点靠近那块三角形石头的边缘。
就是现在!
高顺手臂肌肉贲起,将细竹竿缓缓、平稳地递出。竹竿很长,前端在风里微微颤动,但他凭借苦练的手感,极力控制着方向,让顶端系着的碎片,悬停在预估的“平静点”正上方,离地约莫一寸。
影子尖端,终于触到了石头边缘。
夜枭瞳孔缩成了针尖。
高顺捏着丝线的另一只手,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狠狠一划——那里早就用细砂磨薄了皮肉——一道血口出现的同时,他手腕猛地一抖,发力一割!
极细的丝线应声而断!
那点微弱的浅蓝碎片,失去了牵绊,受着地力吸引,悄无声息地垂直坠落。
就在它即将触及地面的刹那——
那片碗口大的区域,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嗡”震了一下,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一直死死盯着那片地面的夜枭,看见泥土表面极淡的、常年被异常能量浸润留下的暗红色泽,似乎褪色了那么一瞬?像油污被一滴清水暂时逼开。
安全窗口!出现了!
“进!”夜枭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托着粗竹竿的手臂猛然向前一送!
竹竿带着顶端的装置,划破冰冷的空气,朝着那片刚刚“干净”了一点的区域中心,疾刺而去!
暗蓝色的尖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模糊的幽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赵煜屏住呼吸,看着那尖头一点点逼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胸口那硬结都跟着发麻。
一尺,半尺,三寸
尖头终于触碰到了那片区域的中心地面!
夜枭搭在扳机上的右手食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扣下!
“咔——嘣!”
竹竿尾部的简陋杠杆和绳索瞬间绷紧,将夜枭手臂前送的力量放大、传导!那截残骸里的精密机关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几个微小齿轮肉眼可见地颤抖、变形,但终究完成了最后一次传动!
暗蓝尖头得到这股被损耗了大半、却依旧凶悍的力量,像颗被投石机抛出的顽石,狠狠凿向地面!
“噗!”
一声闷响,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尖头深深扎进了被能量浸染得异常坚硬的冻土,直没至“柄”!碎土飞溅!
成了?!
这个念头刚在所有人心中升起——
异变陡生!
被凿击的地面,那层刚刚被“水滴”暂时逼开的暗红色能量,仿佛受到了最激烈的挑衅,猛地“沸腾”起来!不是光,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空气剧烈扭曲的波纹,以凿击点为中心,轰然向四周炸开!
“退!”赵煜嘶声吼道,声音被狂风撕碎。
夜枭反应快到了极致,在扣下扳机的瞬间就已经开始抽竿后撤。但那股爆发的能量波纹扩散得太快,瞬间就扫过了竹竿的前端。
“嗤——!”
绑扎装置用的麻绳、加固的铜片、甚至那截暗蓝残件的一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腐朽、然后化为齑粉!竹竿前端寸寸碎裂!
夜枭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冷狂暴的力量顺着竹竿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如同被无数冰针攒刺,竹竿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被抢上来的高顺一把拖住,疾退!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片“安全窗口”彻底消失,更加狂暴、混乱的能量场在原地疯狂涌动、旋转,发出低沉呜咽般的声响,范围甚至比之前扩大了将近一倍!暗红色的光纹在泥土下明灭闪烁,透着不详。
失败了?不仅没拿到铜盒,还彻底激怒了陷阱?
赵煜心脏沉到了谷底,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那能量狂乱涌动的中心。刚才那一凿
“看!”趴在假山石后的陆明远,忽然颤声指着那边,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希冀而扭曲。
只见在那片疯狂涌动的暗红能量场中心偏一点的位置,被暗蓝尖头凿开的那个小孔洞边缘,泥土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一点非土非石的、暗沉的金色反光?
不是铜盒!是别的什么东西?还是铜盒的一角?
没等他们看清,更猛烈的能量爆发从那小孔洞里喷涌而出,混合着周围狂暴的能量场,形成一道暗红色的、扭曲的气旋,直冲而上,搅动了上方枯槐的枝桠!
而就在这混乱的能量喷发中,一点小小的、不起眼的黑影,被气旋从那个小孔洞里“抛”了出来,划过一道低矮的抛物线,“啪”一声,落在了离能量场边缘不到三尺的一丛枯草里。
那东西很小,落在草里几乎看不见。
但一直全神贯注盯着的赵煜看见了。高顺和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夜枭也看见了。
“东西!有东西被崩出来了!”高顺疾声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警惕。
可那东西落点太刁,就在能量场边缘。现在整个陷阱像被捅了马蜂窝,狂暴的能量肆虐,别说去捡,靠近五步之内恐怕都有危险。
“等不了!能量在衰减,但范围在扩大,可能触发别的变化!”夜枭哑声道,他右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惨白。
赵煜脑子飞快转动。陷阱被激发后的狂暴期能量在扩散,但中心强度会不会有个短暂的“空洞”?或者,能量都往上喷发了,边缘地带的杀伤力
他目光扫过四周,忽然落在不远处一段被风吹倒、半埋在雪里的枯树干上。树干不粗,但很长。
“石峰!”赵煜低喝,“把那枯树干拖过来!横着,慢慢往那东西落点推!别进能量场,就在边缘,试着把它拨出来!”
石峰应了一声,和老猫一起冲过去,合力将那截沉甸甸的湿冷枯木拖了过来。两人趴在离能量场边缘七八步远的地方,用枯木的一端,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伸向那丛枯草。
枯木前端慢慢探入能量场边缘。滋滋的轻微声响中,接触部位的树皮迅速变黑、碳化。但枯木够长,受影响的主要是最前端。
一点点,再一点点终于,枯木前端碰到了那个小东西。
石峰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一挑——
一个约莫半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黑乎乎的东西,从枯草里被拨了出来,在冻土上滚了两滚,停在了能量场之外。
高顺如豹子般窜出,一把捞起那东西,看也不看,塞进怀里,转身就吼:“撤!”
不用他喊,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夜枭被阿木和胡四搀起,陆明远抱起已成废品的装置残骸,老猫石峰断后,高顺护着赵煜,一行人沿着来路,以最快的速度向西苑外撤去。
身后,那棵老槐树下的能量场依旧在疯狂涌动、扩张,暗红色的光纹将周围一片区域映照得如同鬼域,低沉呜咽的声音随风传来,仿佛恶鬼的咆哮。
直到翻出西苑破墙,又一口气跑出两条黑漆漆的巷子,众人才在一个背风的残破门洞里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黑暗里一团团炸开。
高顺这才从怀里掏出那捡回来的东西。就着远处不知哪家灯笼透出的微弱余光,众人看清了——那是一个扁平的铜盒,比预想中小,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铜锈和泥土,但隐约能看出上面雕刻着一些复杂而扭曲的纹路,像是星辰,又像是某种蠕动的活物。铜盒边缘有一处新鲜的、被暴力撞击导致的凹陷和裂痕,正是刚才被崩出来的原因。盒子没有锁,或者说,锁扣似乎在那撞击中损坏了,盒盖微微错开一道缝隙,里面黑黝黝的,看不真切。
拿到了真的拿到了!
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赵煜忽然身体一晃,靠着门洞的土墙软软滑坐下去。药劲过去了,反噬来得凶猛而暴烈,胸口那硬结像是被彻底激怒,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哇”一声,一口暗红的血沫吐在了冰冷的冻土上。
“公子!”王大夫扑过来。
赵煜摆摆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下嘴角,眼睛却死死盯着高顺手里的铜盒,声音微弱却清晰:“回回去立刻”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杂乱、明显不属于他们任何人的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隐约传来,伴随着压低的人语和金属轻擦的声响。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正朝这边快速接近!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刚刚脱离鬼蜮,又入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