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未时初。
地窖里乱了套，彻底乱了套。人喊、东西摔、还有赵煜喉咙里那种拉破了风箱似的、带着血沫子的嗬嗬声，混在一块儿，能把人脑仁儿吵炸开。
王大夫整个人都快扑到赵煜身上了，银针不要钱似的往下扎，手指头捻针捻得飞快，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语无伦次地吼着：“压住！压住他胳膊！别让抽搐把针崩出来！药！药呢！阿木你个憨货，磨蹭什么！”
阿木连滚带爬地把黑凝块和镇星散捧过来，手抖得厉害，瓷瓶磕在一起叮当响。王大夫一把抢过去，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佐使的比例了，胡乱剜了一大块黑凝块，又倒上小半瓶镇星散粉末，用指头在药钵里疯了似的搅和两下，搅成一团颜色诡异的、半凝不凝的糊状物，直接就往赵煜胸口那疯狂扩张、暗红光芒乱窜的星纹硬结上糊！
药膏刚糊上去，嗤啦一声轻响，冒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淡淡青烟。赵煜的身体猛地向上挺了一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随即更剧烈地抽搐起来，黑红的血沫子不断从口鼻往外涌。
“不行！压不住！反噬太凶了！”王大夫声音都带了哭腔，眼睛赤红，“公子公子心脉要断了！”
高顺和石峰一左一右死命压着赵煜的肩膀和手臂，可那抽搐的力道大得吓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该有的。夜枭用他完好的左手帮着固定赵煜乱踢的右腿，脸色也是煞白。老猫急得在旁边团团转，拳头捏得嘎嘣响，却插不上手。
陆明远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刚从铜盒里掏出来的暗蓝石板，冰凉沉重的触感顺着手臂往上爬，冻得他心都发慌。他眼睛盯着石板，又看看榻上濒死的赵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办？这石头怎么用？刻了什么？公子要死了！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所有嘈杂淹没的“嗡嗡”声，突然钻进他耳朵里。
不是赵煜的喘息，不是铜盒残余的共鸣，也不是地窖里任何人的声音。这声音好像是从他手里这块石板上传来的？
陆明远一个激灵，猛地将石板举到眼前，对着地窖里最亮的一盏油灯。
只见石板内部，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流转生灭的银白色星点，此刻仿佛受到了什么剧烈的刺激，开始疯狂地加速游动、碰撞、明灭！每一次星点的碰撞和湮灭，都伴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低沉的嗡嗡震颤。而石板的表面，依旧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变化。
刺激源是公子身上爆发的星纹反噬？还是刚才铜盒开启时扩散出的阴冷力场？
陆明远脑子飞快地转，一个模糊的猜测涌上来——这石板，或许不是记录文字或图谱的载体，它本身，就是一种“感应器”或者“显示器”？只有当外界出现特定类型的能量剧烈变化时，它内部封存的“星光”才会产生对应反应，显示出某种“图样”或“信息”？
他死死盯着石板内部那些疯狂运动的星点。乍看杂乱无章，但盯久了，似乎隐隐能看出些规律？某些星点的运动轨迹，似乎受到某种无形的“力线”牵引？这些“力线”构成的轮廓
陆明远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猛地转头看向赵煜胸口——虽然被王大夫糊上了厚厚的药膏，但那暗红色的光芒依旧透过药膏缝隙迸射出来，勾勒出星纹狰狞扩张的脉络走向。他又低头看石板内部星点运动隐约勾勒出的“轮廓”
虽然一个狂暴混乱，一个隐晦模糊，但那种“结构感”，那种扭曲、纠缠、又带着特定韵律的“节点”分布
“星图！”陆明远失声叫道，“这石板里显示的，是公子身上星纹的能量流动星图！活的星图！”
他这话喊出来，地窖里忙乱的人都愣了一下。王大夫抬头，血红的眼睛瞪着他：“陆先生！你说什么星图不星图！公子快不行了！这东西能不能救命！”
“我不知道！”陆明远声音嘶哑，带着绝望中的最后一点疯狂，“但这石板在反应！它在显示公子体内星纹蚀力的实时状态！如果如果我们能看懂这星图，找到能量爆发的源头、或者或者流转的‘淤塞点’、‘逆冲点’”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虚无缥缈。看懂？怎么看懂？这星图复杂诡异，瞬息万变，就算真有淤塞逆冲，又怎么干预？拿什么干预？
希望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眼看就要熄灭。
就在这令人窒息绝望的关头——
一直傻愣愣站在若卿和小顺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两颗从摔碎药罐里捡出来的灰扑扑石珠子的竹青，忽然觉得掌心微微发热。
不是错觉。那两颗一直冰凉沉寂的灰石头珠子，贴着他汗湿的掌心，正传来一丝丝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意。这暖意很怪，不烫人，温温的，像冬天里揣在怀里的暖手炉，而且好像顺着手臂，慢慢往身上爬，让他因为极度紧张而冰冷僵硬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一丁点儿。
竹青茫然地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珠子还是那副灰头土脸、毫不起眼的样子，但表面似乎润泽了一点点？像蒙尘的玉石被哈了口气。
他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往榻边挪了两步，离混乱的中心近了点。掌心的暖意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或许是少年人懵懂的本能，或许是看着公子濒死、众人无措的焦急，他鬼使神差地，将握着珠子的手，朝着赵煜榻边的方向，轻轻伸了过去，并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那么虚虚地放着。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他手掌靠近赵煜，那两颗灰珠子表面的温润感陡然增强，甚至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柔和、几乎看不见的、朦胧的灰白色微光。这微光太淡了，在地窖混乱的光影里，几乎无法察觉。但离得最近的竹青，还有正好扭头看过来、眼角余光瞥见的王大夫，都看见了。
更明显的是，竹青感觉到，那股从珠子传上来的暖意，不再仅仅是温暖自己，而是像有了方向，一丝丝、一缕缕地，朝着赵煜的方向“流”了过去。不是真的气流，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几乎同时，赵煜剧烈抽搐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喉咙里那种拉风箱的恐怖声音，也微弱了那么一丝丝。
“嗯？”王大夫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竹青的手，还有他手里那两颗发着朦胧灰白微光的珠子。“竹青！你手里拿的什么？！”
竹青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是是刚才药罐摔了，里面滚出来的石头珠子”
“拿过来！快！”王大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尖利。
竹青连忙上前，将两颗珠子递过去。王大夫一把抓过，入手温润，那灰白微光照亮了他枯瘦颤抖的手指。他顾不上细看，也来不及思考这珠子是什么来历，只是凭着几十年行医养成的、对“生机”气息的敏锐直觉——这两颗珠子，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稳定的“生气”！
这“生气”似乎对公子体内狂暴蚀力的“死气”，有着天然的、微弱的安抚作用！
怎么用？直接塞公子手里？含嘴里？还是
王大夫目光扫过赵煜糊满药膏、却依旧暗红光芒乱窜的胸口，又看看手里温润的珠子，一咬牙：“陆先生！把你那石板，贴到公子心口药膏上！快！”
陆明远虽然不明所以，但见王大夫神色决绝，不敢怠慢，连忙将那块依旧在轻微嗡鸣、内部星点疯狂运动的暗蓝石板，按在了赵煜胸口药膏最厚、也是星纹硬结最核心的位置。
石板冰凉，与温热的药膏和皮肤接触。
“珠子！放石板上！”王大夫紧接着吼道，将两颗温热的灰白珠子，一左一右，按在了暗蓝石板的两端，紧贴着石板边缘。
灰白石珠的朦胧微光，与暗蓝石板内部疯狂流转的银白星点，以及赵煜胸口透出的暗红光芒，三者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交汇在了一起。
起初是混乱的对抗。灰白微光试图渗透、安抚，暗红光芒疯狂排斥、侵蚀，银白星点则在石板的“显示”下，将这种对抗的能量流动轨迹，更加清晰地呈现出来——在石板内部，代表赵煜心脉区域的星点，正被一股狂暴的暗红色“洪流”疯狂冲击、蚕食，而几缕微弱的灰白色“细流”，正艰难地试图缠绕上去，进行微不足道的“分流”和“降温”。
但紧接着，变化发生了。
暗蓝石板似乎不仅仅是个“显示器”。当灰白石珠的微光与赵煜胸口的蚀力通过石板这个“中介”发生接触和对抗时，石板本身开始产生一种奇特的“调节”作用。它内部那些银白星点的运动轨迹，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调整，仿佛在“模拟”或者“引导”某种更优化的能量流转路径？虽然这种调整的幅度极小，影响微乎其微，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更重要的是，在石板的“调节”下，灰白石珠那微弱却稳定的“生气”，似乎被更有效地“导引”向了赵煜心脉区域，对那狂暴蚀力“洪流”的“分流”和“降温”效果，增强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或许连稻草都算不上，顶多是根绒毛。
但就是这根“绒毛”，在赵煜心脉即将被彻底冲垮的千钧一发之际，提供了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喘息之机”！
赵煜身体的抽搐，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减弱了！喉咙里的血沫涌出速度，也慢了下来！虽然胸口暗红光芒依旧刺眼，星纹脉络仍在扩张，但那股毁灭一切的“势头”，似乎被生生遏制住了一丝，从“雪崩”变成了“泥石流”，依旧致命，但或许有了那么一丝丝拖延的可能？
“稳稳住了？！”老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不是稳住，是延缓！”王大夫声音发颤，手指再次搭上赵煜腕脉，脸上惊疑不定，“反噬还在，心脉依旧危如累卵，但侵蚀速度，慢了！慢了至少三成！这这珠子和石板”
他看向那两颗依旧散发着朦胧灰白微光的珠子，又看看那不断调整内部星图显示的暗蓝石板，眼中充满了震撼和不解。
陆明远也死死盯着石板内部的变化，一个更加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我明白了！这石板不仅仅是显示星图！它更像是一个‘沙盘’！一个可以模拟星纹能量流转、并可能进行极微量干预的‘沙盘’！而这两颗珠子，提供了一种一种可以中和或安抚蚀力狂暴属性的‘稳定剂’！虽然剂量小得可怜，效果微弱，但通过石板的‘导引’和‘放大’，起到了关键作用！”
他猛地抬头，看向呼吸虽然依旧微弱痛苦、但不再疯狂涌血的赵煜，又看看石板和珠子，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公子公子有救了！不是根治，是是找到了暂时稳住、甚至可能逆向推演根治方法的途径！”
地窖里，死里逃生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更深的震撼和茫然取代。铜盒之谜，似乎只揭开了一角，展现出来的，是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未知。
而赵煜，在鬼门关前被那微弱却神奇的灰白微光和奇异石板生生拉回半步，意识依旧沉沦在无边的痛苦和黑暗之中，只是那黑暗的尽头，似乎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渺茫的光。
腊月三十，未时三刻。地窖外隐约传来零星的、更密集的鞭炮声，除夕的气氛渐渐浓郁。而地窖内，一场与死神和诡异星纹的惨烈拔河，刚刚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莫测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