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酉时。地窖里那股子混着血腥、药膏、焦糊和灰尘的浊气,总算被王大夫点起的一支气味清苦的艾草香压下去些。青烟袅袅,光线昏黄,映着几张依旧绷着、却比午后多了点活气的脸。
赵煜醒了。或者说,是被胸口那钝刀子割肉似的、没完没了的疼给硬生生拽回魂儿的。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砖,费了牛劲才掀开一条缝,眼前先是模糊晃动的一片昏黄,慢慢才聚拢,看清了凑在眼前的、王大夫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老脸,还有旁边陆明远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想动,发现身子跟不是自己的一样,除了那要命的疼,就剩下一片虚脱后的沉坠麻木,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想说话,只挤出几声嘶哑含混的气音。
“公子莫急,莫急着言语。”王大夫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啥,“您刚闯过一道鬼门关,身子虚透了,得静养。”
陆明远则把那个暗蓝色的石板小心翼翼捧到赵煜眼前,声儿因为激动有点打颤:“公子,您看!这是从铜盒里取出来的!它能显像!显您体内星纹蚀力流转的星图!还有那两颗珠子”他指向放在赵煜枕边不远处的、那两颗依旧散着柔和灰白微光的石头珠子,“是竹青无意中发现的,它们它们能散出一种稳当的生发之气,透过这石板导引,竟能稍稍拖慢星纹反噬的侵蚀!”
赵煜的眼珠极慢地转动,目光落在那石板上。石板里头,银白色的星点还在流转,但速度比之前发狂时慢了不少,显出种相对清楚、却依旧复杂诡异的轨迹网。他的目光又挪向那两颗灰扑扑的珠子,暖意隔着空气好像都能微微觉着。
拖慢不是根除。但至少,不再是干瞪眼等死。
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松快,从他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滑过去。跟着来的,是更深的疲乏,潮水样把他淹了。他想问更多,想知道细处,想琢磨下一步,可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由控制地再次往下沉。
“让公子歇着。”王大夫对陆明远摇摇头,示意他别吱声。他轻轻调了调赵煜胸口石板和珠子的位置——石板还贴着药膏,两颗珠子一左一右挨着石板边,维持着那微弱却顶要紧的“三角架势”。然后,他又开始用极轻的手法,给赵煜周身几处大穴行针,疏导那乱成一团麻的气血。
陆明远强压下满肚子的话和疑问,退到桌边,将石板小心搁在铺了软布的桌面上,就着灯光,开始更死盯着、记录石板里头星图的变化。阿木和胡四也被他叫过来,轮班盯着,记下星点运动轨迹的任何细微改动,尤其是王大夫下针、或者调珠子位置时,星图起的相应变化。
高顺、老猫、石峰和夜枭则聚在靠地窖口的地方,压着声儿换情况。
“西苑那边,能量场还在动,但比最疯那会儿弱了不少,范围也缩回去些。”夜枭低声道,他受伤的右臂被王大夫重新包扎固定过,脸色还白着,但精神头还行,“我和高统领轮流远远瞄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周围一片狼藉,枯草碎石都像被火烧过又冻了一道,看着就邪性。没瞧见旁人靠近的痕迹。”
“天机阁的人呢?”老猫问,“还有那些在京城里鬼鬼祟祟打听信儿的?”
“没影儿。”高顺摇头,“许是除夕,都缩回去了。但也可能是暴雨前的静。西苑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不可能一点不知。”
石峰闷声道:“公子眼下这光景,咱们怕得在这儿猫一阵了。外头得盯死,粮米药材也得备足。”
“我去张罗。”老猫接口,“趁夜里,多跑几家相熟的、嘴严实的铺子。”
几人低声商量着后头的安排,疲乏里透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警惕。拿到铜盒,找着石板和珠子,公子暂时稳住,这已是天大的运气。可前路依旧茫茫,公子只是“拖慢”,那诡异的星图咋看明白?那珠子里的“生发之气”打哪儿来,能顶多久?根治的法子又在哪儿?
地窖里暂时分了两摊。一摊围着赵煜和那神秘的“三角架势”,一摊打理着内外的杂事和警戒。烛影摇红,时辰在沉默和细碎的响动里,一点点滑向除夕夜。
赵煜在昏沉和剧痛的交替里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又稍微清楚了点。他能觉出胸口那块石板的冰凉,也能觉出珠子散出来的、丝丝缕缕往身子里渗的温润暖意。这股暖意弱得很,像暗夜野地里的一点萤火,驱不散冷和疼,可实打实地在那儿,提醒他命数的火苗还没灭。
他试着凝神,去“感受”体内的情形。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内视般的模糊知觉。他能“看”到——或者说觉到——胸口那片暗红狰狞的能量还盘踞着,像一团有活气、不停蠕动想往外扩的毒火。毒火的核儿,跟石板紧贴的位置,好像被一层极淡的灰白光晕裹着,光晕外头,不断有极细的银白色“丝线”(许是石板显出的能量流)试着往毒火里头探,进行着极艰难、极慢的梳理和导引。
疼还在,可不再是纯粹的毁坏,而是夹了一种“对抗”和“引路”的味儿。
就在他竭力维持着这微弱的“内视”感知时,一阵极轻的、仿佛金属薄片在风里高频率震颤的“嗡嗡”声,直接在他脑仁儿里响起来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撞进意识的!
紧接着,一连串破碎、扭曲、光怪陆离的影子和符号,如同破了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他的意识!
——无边的黑暗虚空,点着冰冷孤寂的星辰
——星辰的光被某种无形的力道扭着、扯着,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咆哮的能量洪流
——洪流冲撞、交织,结成复杂而邪性的符文网子,正是他胸口星纹的模样
——符文网子的某些“关节点”上,亮起微弱却稳当的银白光芒,好像在对抗、在疏导、在试着“倒转”那暗红的侵蚀
——影子碎了,又拼起来,变成一种更抽巴、更接近“数算”或“能量走势架子”的立体检视图,无数线条、节点、能量流强弱的数儿飞快闪过
——末了,一切归进一片深幽幽的暗蓝,中心处,两点灰白微光如同双星,慢慢转着,散出宁静恒久的波动
“呃!”赵煜闷哼一声,猛地从那诡异的“灌东西”状态里挣出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引得那星纹毒火又躁了一下,剧痛袭来。
“公子!”守在旁边的王大夫和陆明远同时惊觉。
赵煜急促地喘着气,眼前金星乱蹦,好一阵才缓过来。他看向陆明远,声音嘶哑得厉害:“石板刚才给我‘看’了东西”
陆明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狂喜道:“公子您能直接感知石板里的讯息?!您‘看’见啥了?是不是星纹的构造图?倒转的关键?!”
赵煜闭了闭眼,用力回想那些破碎混乱的影子。“不全很乱有星纹成型的景象有暗红能量流还有银白色的光点在关节点上顶住最后是能量走势的架子图很多线,很多点还有那两颗珠子,在架子图中心”
他描述得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可陆明远却像听见了仙音,眼睛亮得像是要烧起来:“果然!这石板不光显示,还能以某种法子直接递讯息!公子您瞧见的,很可能是星纹蚀力的‘能量模子’!银白光点代表可能的‘按住点’或‘疏导路子’,而珠子珠子很可能是稳住这个模子,或者供上‘倒转’所需底子劲儿的‘源头’!”
他激动地来回踱步:“咱们得解开这个模子!找出那些银白光点对应的具体穴道或能量关节点!然后试着用针灸、药力、或者或者搭上珠子的生发之气,去激它、强化这些节点,一步步引着、倒转星纹的侵蚀!”
他猛地停下,看向王大夫:“王大夫!您精通经络穴道,能不能依着公子说的影子,配上这石板显的实时星图,推出那些‘按住点’可能对应的身子的地界?”
王大夫也听得心惊肉跳,沉吟道:“若真是能量模子跟人身对应老夫可勉力一试。但公子所见影子模糊,石板星图也复杂难明,稍有不慎,恐引火烧身。”
“必须试。”赵煜的声音又响起来,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他看向陆明远和王大夫,“辰光不多了。趁眼下稳住,寻出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珠子顶要紧。瞧瞧还有没有类似的。竹青”
一直守在角落的竹青连忙上前:“公子,那药罐里就滚出这两颗,再没了。罐子也摔碎了。”
赵煜眼里滑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坚毅盖住。“先琢磨这两颗。弄明白它们咋生效。”
陆明远重重点头:“公子放心!我和王大夫这就开干!”他立刻回到桌边,把赵煜说的碎片讯息飞快记在草纸上,跟石板显的星图对着看。王大夫也凑过去,指着星图上的一些地方,结合自家对人身经络的懂得,低声跟陆明远议论起来。
地窖里的味儿,从劫后余生的庆幸,又转进一种紧绷而带着盼头的琢磨里。盼头依旧渺茫,可至少,他们不再是摸黑过河,而是有了一张极模糊、却真实存在的“路线图”。
腊月三十,戌时。京城各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空气里开始飘开年夜饭的香气。而城南这处不起眼的安全点地窖里,一群人正在跟阎王爷和诡异的星纹,进行着一场鸦雀无声、却又惊心吊胆的“解图”之战。
窗外,夜色渐浓,旧年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