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的天光,到底还是挤过了废弃秘窖那重重叠叠的缝隙,在石室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稀薄而斜长的光斑。空气里的霉味似乎淡了些,或许是人气儿顶的,又或许是那点子若有若无的新希望给冲的。
赵煜醒得比前两日早些。胸口那块石板依旧冰凉地压着,魂石散发的暖意微弱却恒定,王大夫新调整的几处银针穴位传来酸胀感。他试着动了动左腿,依然像不属于自己。但至少,呼吸间那股子沉甸甸的、随时会断气的窒息感,似乎轻了一点点——不知是真有好转,还是心境不同了。
他偏过头。石室比之前那个地窖宽敞不少,角落里用旧木箱和粗布隔出了几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陆明远和王大夫已经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低声交谈,桌上摊着那些熟悉的图纸和物件。竹青正用小炉子小心地煎药,药气混合着炭火味,竟有几分奇异的安宁。夜枭靠坐在稍远些的墙根,闭着眼,右臂上那块暗红残渣被布条固定得稳稳当当,脸色虽白,气息却比昨日平稳。
变化最大的是高顺。他不再仅仅是传递消息的联络人,而是真正开始履行“下属”的职责。他带来的两名手下正在悄无声息地检查通风口、加固隐蔽入口、布置简单的预警机关。高顺本人则站在石室入口内侧,身形笔挺,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内外,像一尊骤然活过来的门神。
“殿下醒了?”竹青第一个察觉,放下扇火的蒲扇,端了碗温水过来。
“嗯。”赵煜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喉咙,“四哥那边……可还有别的消息?”
陆明远闻声走过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却也有掩不住的振奋:“殿下,高侍卫清晨又接到一次传讯。‘澄心阁’的初步补给和一部分基础档案,午前会通过密道送来。另外,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调拨了一些前朝器物图谱和各地‘异闻录’的抄本,或许对我们的研究有帮助。”
澄心阁的运作效率比想象中快。这固然是太子的支持,也说明这个机构虽然隐秘,但框架和渠道是现成的。
“还有,”陆明远压低声音,“高侍卫私下告知,他已安排可靠人手,开始按照殿下昨日吩咐的三条线进行探查。北境那边……似乎有些不妙的消息,具体要等进一步回报。”
北境。赵煜心头一沉。蚀力的源头,黑山的变故,王校尉的伤,还有自己身上这要命的星纹,似乎都隐隐指向那片苦寒之地。如今自己有了“澄心阁协理”的身份,处理北境蚀化之事,倒也算名正言顺。
“陆先生,王大夫,研究可有新进展?”赵煜将思绪拉回眼前。
王大夫先开口,指着夜枭的方向:“夜枭小友臂内蚀力蔓延确已被残渣大幅延缓,老朽用针药辅佐,引导气血,暂时无恶化迹象。但此非长久之计,残渣吸附之力终有极限,且长时间淤堵局部气血,对经脉亦有损。根治之道,仍在殿下身上所示的研究方向。”
陆明远接道:“殿下,我与王老反复推演图谱。目前最可行的思路是:以魂石类物品为‘修复源’,其力温和,有主动弥合之性;以残渣类物品为‘吸附钝化剂’,处理游离蚀力;最关键也最缺失的,是‘引导与布设’的环节。我们推测,前朝‘天工院’既然能制造魂石、石板、镜片甚至那感应衬板,必然有相应的‘工具’来完成能量的精细操作。这类工具,可能类似极度精密的‘针灸’,但作用于能量层面;也可能是一种能临时承载、引导特定能量的‘介质’或‘回路’。”
他拿起桌上那片紫色的“场域显影镜片”碎片:“此物让我们看到了‘路’。或许,类似原理的东西,也能用来‘铺路’或‘架桥’?” 他又指了指那块“劣化灵能感应衬板”,“而此物提示我们,某些特殊材质可以记录甚至微弱响应能量场。那么,是否存在某种……可以受控‘激活’或‘塑造’,用以引导魂石之力的‘活性基质’?”
思路越来越具体,但“工具”和“活性基质”依旧只是猜想。就在这时,负责整理刚刚送来第一批“澄心阁”补给物资的阿木,发出了“咦”的一声。
他正在清点几个密封的藤箱,里面大多是粮食、药材、布料、灯油等日常用物,还有些笔墨纸砚。但在一个装着备用火镰、绳索、皮囊等零碎工具的箱子底层,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扁平的、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方块。
“陆先生,您看看这个。”阿木拿着那油布包过来,“塞在工具箱子最底下,包得挺严实。”
陆明远接过,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半寸厚的暗青色板子,材质非金非石,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奇特的凉意。板子表面非常光滑,边缘圆润,没有任何纹饰或刻痕,但在某些角度下,似乎能看到内部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银色絮状物,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烟丝,静止不动。
“这是……”王大夫也凑过来看,“不像玉石,也不像常见的矿石。分量不轻不重。”
陆明远尝试着将其靠近石板——没有反应。靠近魂石——依旧沉寂。他甚至试着用手指轻轻叩击,声音沉闷。
“像是某种……人造的复合材料?”陆明远沉吟,“澄心阁送来的,或许是他们库藏里某些不明用途的前朝物件?或是认为可能与‘异物’相关,一并送来供我们参详?”
他顺手将板子递给旁边的竹青:“竹青,你用镜片看看。”
竹青拿起一片紫色镜片碎片,凝神看向这暗青板子。看了半晌,她摇摇头:“没啥特别的,就是一块板子,里面那些银丝丝也不动。”
似乎又是一件用途不明的“废品”。陆明远正想将其放到一边,赵煜左手腕内侧,那股熟悉的微温热感,却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惰性灵导基质坯料(《星际拓荒》中“跃迁核心”或类似超文明能量导引材料的极度劣化、未激活原始坯料)】
【效果:前朝“天工院”高阶能量导引/转换器时,制造的基础材料坯料。采用特殊合成矿物与微量活性星尘熔铸而成,理论上具备极佳的能量惰性与可控的局部“灵能导通”潜力,但需极其复杂的后续“灵刻”工艺激活并塑造其内部能量通路。因工艺失传或此坯料本身存在未知缺陷,始终未被成功激活,处于完全惰性状态。当前仅为一块质地坚硬、性质稳定、对绝大多数能量无响应的“毛坯”。
【发现者:阿木(于澄心阁送抵的首批补给物资工具箱底层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天工院”某次失败的高阶灵导器研发计划中,遗留的未完成基础材料坯料。因材质特殊被保存,后收入皇室秘库或类似机构,如今作为“不明前朝遗物”由澄心阁调拨至赵煜处。
灵导基质坯料!未激活的“毛坯”!
赵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陆明远刚刚还在推测可能需要一种能受控激活、用以引导魂石之力的“活性基质”,这东西……虽然现在是块“死”的坯料,但它原本的设计用途,不就是用来制造“能量导引/转换器”的基础材料吗?它缺的是“灵刻”工艺激活,而“灵刻”……是否与石板上的能量图谱、或者与魂石的某种特性有关?
“陆先生,”赵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块青板……或许……是‘材料’。”
“材料?”陆明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殿下是说,这可能是一种……可以用来制作我们推测的那种‘引导工具’或‘活性基质’的原始材料?”
“只是……坯料,未完成。”赵煜费力地解释,“需要……‘刻’。”
“刻?”王大夫捻着胡须,“刻纹?如同石板上的能量流转图谱?还是如同铜盒、衬板上的那些神秘纹路?”
陆明远已经拿起那块暗青板子,对着灯光仔细察看,又用手指细细摩挲那光滑无比的表面:“质地均匀致密,毫无瑕疵……若真要‘刻’上东西,需要何等精密的工具?又该如何确保‘刻’出的纹路,能具有引导特定能量的效果?”他眼中光芒闪烁,“这‘刻’,恐怕不是寻常金石雕琢,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烙印’或‘信息写入’?”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魂石那主动延伸的“白丝”,石板显化的能量图谱,镜片观察到的污染痕迹,感应衬板残留的历史印痕,再加上这块可能需要“灵刻”激活的导能坯料……这些看似零碎的线索,似乎正在指向一个完整的、属于前朝“天工院”的、关于能量操作与修复的技术体系碎片!
他们就像是捡到了一本无字天书的几页残片,以及几件不知如何使用的奇怪工具。而现在,这本天书的轮廓和工具的用途,正一点点从迷雾中显现。
“此物至关重要!”陆明远小心翼翼地将暗青板子用软布包好,“它证实了我们的方向没错,前朝确有此等技术构想,甚至已制造出基础材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破译‘灵刻’之法,或者……找到其他已经完成‘灵刻’的类似物品作为参考。”
就在这时,外出探查的高顺手下之一,悄无声息地闪入石室,在高顺耳边低语几句。高顺脸色微凝,快步走到赵煜这边。
“殿下,有紧急消息。”高顺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的人在北城‘忘归营’附近探听到,有从北境溃退下来的伤兵零星流言,说北狄那边最近不太对劲,不是寻常的寇边抢掠。有些狄人部落似乎……发生了内乱,互相攻杀,而且败亡一方的尸体……据说有些‘异状’,寻常鸟兽不近,草木枯败。另外,边军最近捕获的几个狄人探子,在押送途中莫名暴毙,死状……疑似有蚀力侵蚀痕迹,但很轻微,与黑山或王校尉身上的有所不同。”
北狄内乱?尸体异状?狄人探子身上出现疑似蚀力痕迹?
这几个信息碎片组合在一起,让石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蚀力,难道已经不只是在大景境内黑山一带肆虐,而是蔓延到了北狄?还是说,北狄那边,发生了别的、与蚀力相关的事情?
“还有,”高顺继续道,“天机阁方面。我们的人发现,他们近两日的活动重心,似乎有向北城偏移的迹象,尤其是靠近通往北境的官道驿站和车马行附近。另外,京城几个有名的古玩黑市和地下拍卖场,最近都有身份不明的人在暗中高价收购一切与前朝‘天工院’、‘西山矿洞’、以及带有奇异纹路或能量的矿石、器物有关的物件,出手阔绰,来历莫测。怀疑与天机阁或蚀星教残党有关。”
收购前朝遗物?这与他们现在的研究方向直接冲突!无论是寻找更多魂石、研究灵刻技艺,还是探寻其他线索,都离不开对前朝遗物的发掘和解读。现在竟然有人也在暗中大规模搜罗这类东西?
赵煜感到一阵紧迫。研究刚有眉目,外部局势却陡然复杂。北境可能出现了新的蚀力变数,而潜在的对手(天机阁或蚀星教)似乎也在加速行动,目标很可能一致。
“高顺,”赵煜思索片刻,开口道,“加派得力人手,盯紧北城通往北境的要道,特别是官方的驿站和民间的车马行,留意任何形迹可疑、尤其是携带特殊物品或身上有伤病异状之人。对地下黑市的收购行为,设法摸清主持者的身份和货物最终流向,必要时……可以动用‘澄心阁’的权限,查验或扣下一些关键物品。”
“是!”高顺应道。
“另外,”赵煜看向陆明远和王大夫,“我们的研究必须加快。新送来的前朝图谱和异闻录,要尽快筛选,寻找与‘灵刻’、能量引导、魂石、或者北境异事相关的记载。这块坯料……”他目光落在那被包好的暗青板子上,“或许是我们下一步的关键。要想想,除了‘刻’,还有什么方法可能‘激活’或测试它?”
陆明远重重点头:“殿下放心,我与王老必竭尽全力。”
正月初四的下午,就在这种混合着些许安定、大量紧迫与重重迷雾的状态中度过。澄心阁的身份带来了庇护和资源,也带来了更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局面。赵煜躺在干草垫上,听着石室里炭火的噼啪声、研读卷宗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高顺手下布置机关的轻微响动。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死亡或救助的伤患。他是“澄心阁协理”,是太子四哥寄予厚望的十三弟,是这支拥有特殊使命的小队伍的核心。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到研究的进程,关系到夜枭的胳膊,甚至牵连到北境乃至更远处的局势。
胸口依旧冰冷沉痛,前路依旧遍布荆棘。但手中的棋子,已然落下。这盘名为“天下”的棋局,他终于不再只是观棋者,亦不再是盘中之子。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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