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的天光,算是彻底跟这老窖混熟了,亮堂堂地斜插进来几大柱,把石室里积年的阴晦气冲散不少。连带着空气里那股子陈年老灰的味儿,都给压下去一截。
赵煜醒得比前几日都早些。胸口那冰疙瘩还在,但那种紧巴巴的、随时要裂开的锐痛,好像钝化了些,变成了更沉、更滞的闷痛。也不知是王大夫的针起了效,还是身体在慢慢适应这种带伤的活法。他偏过头,陆明远已经在桌边了,眉头微锁,对着那块暗青色的“灵导基质坯料”和旁边几根乌沉沉的黑针出神,手指悬在半空,虚虚比划着什么。“文雀”坐在稍远的角落,面前摊着几卷新送来的加密文书,笔尖悬停,似在斟酌词句。王大夫刚给夜枭行完针,正在收拾针囊,夜枭靠墙闭目,右臂上那块残渣颜色更深了,像个吸饱了墨的印章。
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安静笼罩着石室。
竹青端来早饭时,悄声说:“殿下,昨儿后半夜,俺守着若卿姑娘,她眼皮子动了好几下,虽然没醒,可瞧着……像是梦里头不安生。小顺倒是睡得沉,没动静。”
若卿眼皮跳动,小顺沉睡。一静一动,都牵扯着人心。赵煜默然颔首,慢慢啜饮着温热的米粥。热流下肚,似乎连胸口那团冰硬的阴郁都化开了一丝丝。
饭后,高顺踩着点儿进来,脸色比昨日更显沉毅。
“殿下,北境车队那边有信儿了。”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咱们最后一批跟上的人,冒险抵近了他们昨夜宿营的古河道区域。确认他们在挖掘,目标疑似是前朝废弃的‘试炼窑’遗址。现场有新鲜翻出的碎陶片和焦黑熔渣,还有……少量暗红色、质地类似殿下所得‘劣化能量核心残渣’的碎屑,但颜色更暗沉,几乎近黑。能量扰动的源头,据判断可能来自遗址深处,他们尚未完全挖开。目前他们已再次拔营,继续向西北荒山深处移动,方向……大致是往‘落鹰涧’更上游的无人区。”
前朝试炼窑的碎渣!类似残渣的物质!这几乎证实了那车队的目标,就是寻找与前朝能量实验相关的遗迹和材料。他们找这些做什么?修复?制造?还是另有图谋?
“黑市那边风声更紧,”高顺继续,语调平稳无波,“不仅收购‘西山矿洞’信息,昨夜开始,有人在高价求购任何带有‘蚀痕’或‘异样能量残留’的物件,不论出处,不论完整与否,甚至……不论死活。”他顿了顿,“‘不论死活’四字,是原话。出面的仍是生面孔,但口气极大,不似虚张声势。”
“不论死活”?赵煜眼神微凝。这意味着对方不仅对物感兴趣,对人——尤其是可能接触过蚀力或身具异常的人——也产生了兴趣。这比单纯的搜集遗物,危险程度又上了一个层级。
“那个老者呢?”赵煜问。
“城西‘回春堂’的线索断了。”高顺摇头,“伙计只记得那老者问过药,付了定金,说是今日来取。但今晨铺子开门至今,未见其人。咱们的人在附近守候,也未见踪迹。此人……反侦察的能耐极强,不似普通江湖人。”
线索若隐若现,却又总是戛然而止。对手的谨慎和行动力,都超乎寻常。
“车队继续跟,但务必保持安全距离,落鹰涧上游险地众多,优先保全自身。黑市那条线,暂时彻底切断联系,避免被顺藤摸瓜。那老者……暂且放下,他若有所图,总会再露头。”赵煜迅速决断,随即看向陆明远,“陆先生,那些碎渣样本,能否设法弄到一点?”
陆明远沉吟:“若只是少量碎屑,或有可能。但需极其小心,不能惊动对方,更不能留下痕迹。”他看向高顺,“高侍卫,此事……”
高顺点头:“末将会安排最精于潜行和痕迹处理的兄弟去办,只取微量。”
这时,“文雀”抬起头,轻声道:“殿下,关于‘试炼窑’,属下在另一份前朝工部散佚的杂录中,找到一句更详细的记载:‘西山之阳,落鹰涧侧,有窑试火,取地脉精粹合五金之英,欲铸不灭之铤,然火性暴烈,精粹难驯,遂废。’ 其中‘不灭之铤’不知何指,但‘地脉精粹’、‘五金之英’、‘火性暴烈’这些描述,颇似在尝试熔炼某种特殊合金,或许与能量传导或储存有关。”
“不灭之铤……”陆明远咀嚼着这个词,“会不会是某种试图制造的、能够长期稳定承载或传导特殊能量的‘基材’或‘核心部件’?类似于……我们手中这块坯料的更高级形态,或者其制备过程中的某个阶段产物?”
线索又开始交织。车队在找试炼窑的遗留物,而试炼窑可能在生产类似“灵导基质”或更高级能量部件的材料。那他们手中的“坯料”和“蚀刻探针”,是否就来自于类似的、但更成功的生产线?亦或是完全不同的技术分支?
“继续查,”赵煜对“文雀”道,“所有与‘不灭之铤’、‘地脉精粹’、‘五金之英’相关的记载,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属下明白。”
众人各自忙碌开来。石室里只剩下翻阅卷宗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微响,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阿木和胡四开始整理昨日送来后还没来得及仔细归置的最后一小批杂物——主要是些零散的布料、皮子、备用绳索,以及几个装着不同种类干燥泥土和植物样本的小布袋,大约是供对照环境或可能的药用。
胡四打开一个装着各色土壤样本的粗布袋,里面是十几个拳头大小、用油纸分别包着的小包,标签上写着简单的产地和土质。他挨个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当他拿起一个标着“西郊乱葬岗外围”的土包时,指尖隔着油纸,似乎感觉到里面的土样有点异样——不是质地,而是一种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凉意”,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吸走指尖一点点热乎气的、沉甸甸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这乱葬岗的土自带阴气。但想起陆先生的嘱咐,他还是拿着这个小土包,走到陆明远身边。
“陆先生,您摸摸这个,西郊乱葬岗的土。俺拿着,觉着……有点怪,不是冷,是觉得手指头尖那点热气儿好像被它吸走了一丝丝似的,就一丝丝,不明显。”
陆明远正在思索“不灭之铤”,闻言接过土包。入手是普通的土质重量,隔着油纸,初时并无特别感觉。但他凝神细察,将指尖轻轻按在油纸上,放缓呼吸,片刻后,确实感到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能将接触点皮肤活力稍稍“沉滞”一丝的感觉,非常轻微,稍不注意就会忽略。
他心头微动,立刻打开油纸包。里面的土样呈暗褐色,夹杂着些许细小砂砾和植物残根,看起来与寻常坟场土并无二致。他捏起一小撮,用手指捻开,仔细查看,又凑到鼻端轻嗅——只有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腐殖质味道。
“竹青,”他招招手,“用镜片看看这土,再感觉一下。”
竹青过来,先是用紫色镜片观察土样,镜片下的土依旧是土,没有异常的能量痕迹显现。她依言捏起一小撮土,凝神调动体内那点微弱的星力感应去接触。
这一次,感觉比胡四和陆明远都更明显些。那撮土在她指尖,仿佛瞬间变得“沉”了少许,不是重量增加,而是让她指尖流转的那一丝微弱感应,变得有些迟滞,仿佛陷入了泥沼,运转不畅。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阴凉的“吸力”从土中传来,似乎想将她那点可怜的感应吸走。
“有感觉!”竹青忙道,“这土……好像能让俺那点感应变慢,变沉,还……还有点想吸走它的意思,很弱,但比拿着那蜂窝石头时感觉更……更‘实’一点。”
就在这时,赵煜左手腕内侧,熟悉的温热感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微量蚀力污染土壤样本(《生化危机》系列中“t病毒”或“g病毒”的极度微量、惰性化残留物)】
【效果:曾暴露于高强度侵蚀性能量场(蚀力)并被轻微污染的土壤。因污染程度极低且年代久远,其中活性蚀力已近乎完全惰化,仅残留极其微弱的“能量沉降”与“生命活性抑制”特性。当前状态无法造成直接生物危害或二次污染,仅对极为敏感的能量感知(如微弱星力)或精密的生命能量探测手段有微不足道的干扰/吸附反应。不具备研究或利用价值,仅为污染存在的环境证据。
【发现者:胡四(于澄心阁送抵的备用土壤样本袋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某次蚀力相关实验或事故(可能关联黑山、西山矿洞或类似场所)的间接环境残留物。随土样被无意收集,作为普通环境样本入库。因污染程度极低,常规检测难以发现,仅对特定敏感个体有微弱感知。
蚀力污染土壤!虽然只是微量惰性残留,但它明确指向了“蚀力”对环境的影响,而且其“能量沉降”与“生命活性抑制”的特性描述,与夜枭手臂被蚀力侵蚀后气血淤滞、生机消退的现象,以及赵煜自身星纹侵蚀带来的冰冷沉滞感,在原理上隐隐呼应!
更重要的是,它来自“西郊乱葬岗外围”!那里并非已知的黑山或西山矿洞蚀力爆发点,这意味着,蚀力的影响范围,或许比他们已知的更广,只是程度极轻,难以察觉!这就像一个危险的信号,表明蚀力污染可能如同看不见的墨滴,早已在京城周边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晕染开。
“陆先生,”赵煜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凝重,“那土……被‘蚀力’轻微污过,虽已无害,但……是证据。”
“蚀力污染?土壤?”陆明远先是一惊,随即立刻明白了这发现的潜在意义,脸色也严肃起来。“西郊乱葬岗……那里并非蚀力源区。这意味着蚀力的扩散痕迹,可能存在于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看向王大夫,“王老,这‘能量沉降’、‘生命活性抑制’的描述,与蚀力侵蚀人体的某些表征……”
王大夫捻须沉吟:“确有相通之处。蚀力侵体,亦是先滞气血,再夺生机。此土残留特性虽微,却似窥见了蚀力影响万物的一点共相。或许……可作为一种极端的‘对照样本’?”他眼中闪过一丝医者的探究光芒。
这土壤样本本身或许无大用,但它揭示的现象和提供的线索却价值重大。它证实了蚀力对环境的潜在影响,提供了一种理解蚀力作用机理的旁证,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在京城周边,可能还存在其他未被发现的、与蚀力相关的遗迹或污染点。
坏消息总是结伴而来。临近傍晚,高顺收到北境方向传来的加急密报,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殿下,我们派去搜寻失联兄弟的小队,在石林区边缘发现了……痕迹。”高顺的声音艰涩,“有激烈搏斗的迹象,现场遗留了咱们人的半截断刃,以及……几滩异样的、半凝固的暗绿色污渍,腥臭刺鼻。未见尸首。石林深处有强烈的能量乱流,无法深入。此外,定远关边军传来非正式警报,北狄境内数个中型部落突然开始大规模、有组织地向南迁移,方向直指定远关外围的几个隘口,理由不明,但迁徙队伍中……据说有大型的、被严密遮盖的车辆,行动迟缓,守卫极其森严。”
失联的探子凶多吉少,现场出现不明污渍。北狄部落异常南迁,带有神秘辎重。这两件事,都与那支前往落鹰涧的天机阁(疑似)车队,以及蚀力、前朝遗物等线索隐隐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越发扑朔迷离、也越发令人不安的大网。
赵煜沉默良久。胸口的冰冷硬结,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越来越沉重的压力,搏动得缓慢而有力。
“高顺,”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石林区暂时封锁,列为极高危区域,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北狄南迁的情报,通过‘文雀’的渠道,以‘澄心阁’协理的名义,加急密报太子殿下和北境督帅府,提请严加戒备,并设法查明迁徙队伍中遮盖车辆的真相。”
“是!”
“陆先生,王大夫,研究不能停,但需更加警惕。所有新发现的物品、样本,在彻底弄清其性质前,必须严格隔离,操作时加倍小心。尤其是那‘蚀刻探针’和‘坯料’,在找到安全可靠的测试方法前,暂勿进行实质性接触实验。”
“明白。”陆明远和王大夫肃然应道。他们也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赵煜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室。昏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沉重的影子。他知道,随着“澄心阁”身份的启用和研究的深入,他们已经无可避免地卷入了更宏大、也更危险的漩涡中心。北境的阴云,京城的暗流,前朝的谜团,蚀力的威胁……所有这些,都将成为他必须面对、也必须厘清的棋局。
正月初六,夜幕低垂。地底石室中灯火如豆,映照着年轻皇子苍白却异常坚定的面容。棋盘之上,敌踪已现,落子之声,渐趋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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