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的天光，像是憋足了劲，一大早就明晃晃地灌满了石室，连角落最深处的阴影都给逼退了几分。空气里浮尘乱舞，在光柱里显了形，反倒让这地底深处多了点诡异的生气。
赵煜是被胸口一阵发紧的闷痛给弄醒的。痛感不尖锐，但沉得很，像是那冰疙瘩夜里又往里扎深了一分。他缓了缓呼吸，侧耳倾听。陆明远和文雀似乎在低声争执什么，语速很快；王大夫那边有规律的捣药声；竹青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给若卿擦拭脸颊；高顺则站在石室入口的阴影里，身形笔直，像尊石刻的雕像。
秩序还在，但底下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试着抬了抬右手，能更稳地抓住被角了。左腿依旧死沉，但脚趾尖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酸麻感掠过？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他凝神再试，却又什么都没了。
竹青端了药粥过来，见他睁着眼，便轻声道：“殿下，今日瞧着精神些。王大夫新调了方子，说加了两味温通心脉的，让您一定趁热喝。”她又压低声音，“小顺天没亮就醒了，自个儿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夜枭大哥那边，看了好半晌，突然冒出一句‘那石头……在叹气’，说完又倒头睡了。俺听着怪瘆人的。”
石头在叹气？是指残渣，还是别的？赵煜接过粥碗，慢慢喝着。温热的药粥下肚，似乎将那胸口的闷痛稍稍化开了一点。他记下小顺的呓语，就像收集散落的拼图片。
早饭后，高顺照例上前，脸色比昨日更显冷硬。
“殿下，定远关昨夜有变。”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铁腥气，“北狄那些揭开遮布的车辆，在巫祭仪式持续一整日后，于子夜时分，将其内所称‘怒犬’之物，驱赶出了笼架！据前沿哨所拼死回报，那些东西……形貌诡异，大小如牛犊，四肢着地，皮甲厚糙，颜色暗沉近黑，双目在暗处泛着浑浊的红光。行动迅捷，爪牙锋利，且不惧普通刀箭，仅对强光和烈火稍有畏缩。狄人巫祭以血食与怪异音律驱使，数量……不下百头！目前它们被驱赶在狄人大营外围游弋，似在适应环境，尚未直接冲击关墙，但定远关已全线戒严，烽火频传。”
不下百头！不惧普通刀箭！形貌诡异，似活非活！这已不是寻常猛兽，而是某种……被制造或驯化出来的战争怪物！联想到之前狄人探子身上疑似蚀力侵蚀的痕迹，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些“怒犬”，是否与蚀力有关？是蚀力污染的产物，还是狄人用某种方式“嫁接”或“催生”出来的？
“督帅府急令周边军镇驰援，并已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高顺继续，“另外，咱们在雾吞口外监视的兄弟回报，昨日傍晚，又有数名衣着怪异、疑似‘西漠客’的人从山谷中踉跄走出，其中两人伤势极重，几乎是被人拖出来的。接应者迅速将其转移，方向……不是回城，而是朝着西北更深处的荒野去了。山谷内自那日能量扰动后，再无异状，寂静得反常。”
西漠客接连带伤而出，山谷内却一片死寂。这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探索或发掘，并且付出了代价。
“京城方面，”高顺顿了顿，“那些匿名预订车马行的金主，昨晚突然派人接触了其中两家最大的车行，增加了定金，并明确要求：正月十二，车队必须齐备出发，目的地……‘北境，落鹰涧附近’。他们对路线和沿途补给点提出了极为详细的要求，显然早有准备，且对北境地形颇为熟悉。”
正月十二，落鹰涧！这与天机阁车队的目标区域高度重合！时间如此紧迫，显然是计划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同一拨人马在调集后续力量！
“还有，”高顺最后补充，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咱们散布在城中打探消息的兄弟，无意间听到两个巡夜更夫的闲谈，说近来南城老棺材铺一带，后半夜常有极轻微的、像是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位置不固定，也没见着人影。因着那地方本就阴森，更夫也没敢深究，只当是野猫野狗或风声。”
南城老棺材铺？金属刮擦石头？赵煜心念微动。那里鱼龙混杂，也是某些不见光交易的场所。这异响……会不会与那些收购“蚀痕物品”或“矿洞信息”的神秘人有关？他们或许并未离开，只是转入了更隐蔽的地下活动。
“怒犬”压境，雾吞口异动，匿名车队集结，城内怪声……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加速涌向北方那个即将成为风暴眼的区域。
“高顺，”赵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定远关情报，通过文雀以最高优先级呈报，强调‘怒犬’非寻常兽类，可能涉及蚀力或异术，建议边军以火器、强弩、陷阱应对，并设法捕获取样，供后方研究。雾吞口监视点增加人手，扩大监视范围，尤其是西北荒野方向，追踪那些受伤西漠客的最终去向。匿名车队的金主，动用一切手段深挖其背景，查清与天机阁或蚀星教有无关联。南城棺材铺的异响，派机灵且精于潜行侦查的兄弟，于后半夜秘密探查，务必弄清声源，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高顺应道，转身时步伐带风。
陆明远这边，和文雀的争执有了结果。他们面前摊着那套“元素感应试片组”和昨日发现的“共鸣基质碎块”，以及一些新翻出来的、关于前朝矿物学与能量感应的零星记载。
“……所以说，不能指望这些试片自己‘显灵’。”陆明远指着那些颜色各异的薄片，对王大夫和竹青解释，“按照殿下提示和这些残卷推测，前朝的‘辨气’之法，很可能是将待测的‘气’——比如魂石的暖流、蚀力的阴寒、或者某种未知能量——主动‘引导’或‘灌注’到试片之上，再观察其物理变化。这些试片就像是……浸了特殊药水的‘试纸’，你滴上不同的‘液体’，它才会变色。我们现在缺的，就是安全可控的‘滴管’和足够明显的‘液体’。”
王大夫捻着一片灰黑色的试片，沉吟道：“魂石之力温和，或许可以尝试极其轻微地引导一丝，触碰试片？但如何‘引导’且不伤及魂石本身？至于蚀力……夜枭臂上残渣所吸附的，倒是相对稳定惰化，可否取极其微量测试？但这风险……”
竹青拿起那片暗红色的试片，又看看自己手指：“陆先生，王大夫，俺身体里那点被药力裹着的星力，虽然弱，但跟公子身上的星纹算是同源。俺能不能……试着把那一丁点感应，像昨天引动那‘蜂窝石’一样，往这试片上碰一碰？看看它有没有变化？”
这是一个大胆却思路清晰的提议。利用竹青体内同源但微弱且被束缚的星力作为“测试液”，去触碰这些可能对星力有反应的“试纸”。
陆明远和王大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权衡。“可以一试，”陆明远最终点头，“但必须极其谨慎。竹青，你只需调动一丝丝，不，半丝丝感应即可，轻轻触及试片边缘，一旦有任何不适或试片有异常激烈反应，立刻停止。王老，请您在旁监护，随时准备施针稳住竹青气血。”
竹青郑重地点头。她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石室内顿时安静下来，连文雀都停下了笔。只见竹青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细微，额角隐隐见汗。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靠近桌上那片暗红色的试片。
就在她指尖距离试片还有寸许时，异变突生！
那暗红色的试片，表面突然极其轻微地漾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水纹般的暗红色光泽，一闪而逝！与此同时，竹青闷哼一声，手指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竹青！”王大夫立刻出手，几根银针迅速扎入她手腕和肩颈穴位。
“我……我没事。”竹青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看着那试片，“就是……就是碰到的一瞬间，感觉那试片好像突然‘活’了一下，有点吸力，把俺那点感应猛地扯过去一丝，然后……它就亮了那么一下，很快，但俺看见了！”
试片有反应！虽然微弱短暂，但这证实了这套“试片组”中至少有一部分，对同源的星力能量有感知能力！尽管这反应方式（吸附并短暂发光）与预想的“变色”不同，但这已经足够了！这证明“辨气”的思路是可行的，而且他们有了一个初步的、可用的“测试终端”！
“快！记录！暗红色试片，对同源星力微弱感应，反应表现为瞬间吸附与暗红色微光闪烁！”陆明远激动地压低声音，示意文雀记录，“测试者：竹青（身具微量被束缚星力）。能量强度：极微弱。反应程度：微弱但明确！这太重要了！”
接下来，他们又尝试了其他几种颜色的试片。灰黑色、土黄色的试片毫无反应。但那片青绿色的试片，在竹青的感应触及边缘时，表面同样极其轻微地掠过一层淡青色的雾状光泽，同样一闪而逝，吸附感比暗红色试片稍弱。而那片亮银色的试片，反应则截然不同——没有光泽变化，但竹青感觉自己的微弱感应触及它时，仿佛碰到了一层极其光滑冰冷的“壁”轻轻“弹”，试片本身也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类似金属轻吟的微响。
不同的试片，对同一种能量（竹青的星力）竟然有不同的反应模式！这意味着，这套试片很可能不是简单的“有无反应”区分能量的不同次级特性或“相位”红色可能对应某种“吸纳”或“活性”相位？青绿色对应“弥散”或“生长”相位？亮银色对应“锐利”或“排斥”相位？
这个发现，其意义远超找到一个能用的“试纸”。它打开了一扇门，让人窥见了前朝对能量性质进行精细化分类和描述的冰山一角！
就在众人为这一发现心潮澎湃之际，负责整理石室内最后一批零散旧物的老猫，在一个堆放着破损陶罐、生锈铁器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木制构件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青铜盒子。盒子表面布满绿锈，刻着简单的云雷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前朝妆奁或文具盒，毫不起眼。
老猫拿起盒子，入手颇沉。他试着掰了掰盒盖，纹丝不动，似乎有机关卡死。他找来细铁签，小心地沿着缝隙探查，捣鼓了好一阵，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了一道缝。
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旧檀香混合着金属冷却后的味道飘出。老猫凑近一看，盒内衬着已经发黑板结的丝绸，丝绸上并排固定着三根……“针”？但比陆明远手里那些“蚀刻探针”要粗短得多，约有半根筷子长，通体呈现一种黯淡的银灰色，非金非石，表面有着极其细密、肉眼难辨的螺旋纹路。三根针的针尖形状略有不同：一根极为尖锐；一根略显圆钝；还有一根针尖似乎带着细微的钩状回弯。
“陆先生，您瞅瞅这个。”老猫捧着青铜盒子过来，“从个旧铜盒里弄出来的，里头有三根怪模怪样的针，跟您那些黑针不太一样。”
陆明远正沉浸在试片发现的兴奋中，闻言接过盒子。一看到那三根银灰色的短针，尤其是针尖的不同形状和表面的螺旋纹路，他心头猛地一跳。这造型，这工艺……与“蚀刻探针”的工作端截然不同，倒更像某种……成套的、用于不同精细操作的工具？
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根针尖尖锐的，入手微沉，比黑针重不少。指尖传来一种奇特的温润感，仿佛这针能吸收手的温度。他试着用针尖轻轻划过硬木桌面，留下一条清晰但不算深的刻痕，阻力均匀。
“这纹路……”王大夫也凑过来，眯着眼细看针身上的螺旋纹，“不像是装饰，倒像是为了……引导什么流动？”
陆明远试着将银灰针靠近石板——无反应。靠近魂石——依旧沉寂。他甚至尝试着将针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片刚刚有反应的暗红色试片——试片毫无变化，银灰针也毫无异状。
似乎只是一套做工精良、用途不明的古代金属针具。但陆明远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就在这时，赵煜左手腕内侧，那股熟悉的温热感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微调灵触针（组）（《赛博朋克2077》中“神经编织针”于精密神经接驳/微调工具的前朝仿制、极度简化、无源版本）】
【效果：前朝“天工院”借鉴某种未知技术理念，尝试制造的、用于对精细能量回路或脆弱灵能结构进行物理性微调、疏导或临时接驳的纯机械工具组。针体采用特殊记忆合金与导灵性微晶镀层，对稳定态能量场无干扰，但凭借其特殊材质与针尖形状，可对已具象化、半稳定或惰性能量结构（如某些固化灵纹、淤塞的微量能量流）进行极其精细的物理干预（如拨动、疏通、钩取、轻微塑形）。无主动能量，完全依赖使用者手法与感知。当前因镀层微量损耗及年代久远，灵触敏感性有所下降。
【发现者：老猫（于秘窖角落堆放破损器物中发现青铜机关盒）】
【合理化解释：前朝“天工院”进行高阶灵导器维修或复杂能量结构剖析时，用于辅助手工操作的精密工具残件。因对使用者要求极高（需精准能量感知与稳定手法）且应用范围狭窄，留存稀少。此套保存相对完好，但无使用说明。
微调灵触针！用于对“已具象化、半稳定或惰性能量结构”物理性微调的工具！无源，纯靠手艺和感知！
赵煜的心跳骤然加速！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他们刚刚发现“试片”能对特定能量有反应，找到了“测试终端”；而“蚀刻探针”是进行“灵刻”的主动工具，但缺能源；现在，又来了这套“灵触针”的能量结构进行手工微调！这不正是他们目前可能急需的吗？比如，尝试对夜枭臂上那被残渣吸附、相对惰性的蚀力淤积结构，进行极其谨慎的物理疏导？或者，未来若能在坯料上成功“刻”出灵纹，这针或许能用来进行最后的细微调整？
这三件东西——试片（测试）、灵触针（微调）、蚀刻探针（主动刻写）——再加上魂石（能源/修复源）、坯料（基质）、石板（蓝图）、镜片（观测）……一个模糊但逐渐成形的、关于前朝能量修复或制造技术的工具链雏形，竟然在短短几日内，以这种零敲碎打却又环环相扣的方式，一点点拼凑了出来！
“陆先生，”赵煜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这套针……或许能用来……‘拨弄’已经存在的、‘安静’下来的‘劲儿’……比如，夜枭臂上那些被吸住的东西。”
陆明远闻言，猛地看向夜枭右臂上那块暗红的残渣，又看看手中银灰色的、针尖各异的短针，眼中爆发出骇然的光芒！“微调……物理干预……惰性能量结构……”他瞬间明白了赵煜的暗示，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可能与风险！
“王老！”他转向王大夫，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或许……我们有了一个新的、极其谨慎的尝试方向！不需要驱动强大的能量，只需要最精细的手法和感知，去尝试……疏导那些已被吸附、相对稳定的蚀力淤积！这或许比等待未知的‘修复源’或‘驱动能源’，更现实，也更可控！”
王大夫也意识到了，老眼精光闪烁，却又充满谨慎：“理论可行，但风险依旧。此针虽无主动能量，但若操作不慎，扰动已被吸附的蚀力结构，可能导致其重新活跃甚至反噬。必须要有万全的准备，对蚀力当前状态有更精确的把握，对下针的位置、角度、力度，必须有近乎苛刻的要求。而且……谁来执针？”他看向陆明远，又看向自己的手。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我对手中器具的感知和掌控尚可，但对人体气血经络与蚀力交互的理解，远不及王老您。此事……恐怕需你我二人协同，我控针寻‘路’，您掌气血护体，缺一不可。而且，首次尝试，必须选取最边缘、影响最小的一丝淤积点进行。”
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却又建立在刚刚获得的新工具和已有的研究认知之上，有着清晰的逻辑链条。
石室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希望却又危机四伏的可能性，而变得凝重又炽热。研究，终于要从纯粹的观察与推测，迈向一次小心翼翼的、实质性的干预尝试。
然而，外面的世界并未给他们太多准备时间。傍晚，高顺带回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派去南城棺材铺附近探查的兄弟，在后巷一处极隐蔽的墙角，发现了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绿色粘稠液体，与北境石林区发现的那种污渍极为相似！附近还有凌乱的、非人的爪痕刮擦石壁的痕迹，以及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臊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
那东西……似乎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京城脚下。
正月初八，暮色如血。秘窖之内，微光初现的希望与地底涌动的暗流，交织成一张愈发紧迫的网。时间，正在飞快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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