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的午后,本该是一天里日头最暖的时候,可那点稀薄的阳光怎么也透不进南城这片地界。残破的“义庄”伏在城墙根底下,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乌糟糟的夯土,几扇歪斜的木板门耷拉着,里面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兽口。
高顺带着八个兄弟,分了三拨,悄没声儿地摸到了义庄四周。都是澄心阁暗桩里挑出来的好手,精于潜踪匿迹,身上带着短刃、手弩、飞爪和特制的吹箭,脸上抹了灰,眼神跟刀子似的,在阴影里扫来扫去。
义庄里头静得出奇,连声野猫叫唤都没有。但高顺鼻子灵,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混杂的味儿——陈年的木头霉味、淡淡的土腥气,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混着什么东西馊了的怪味。不是从正门飘出来的,倒像是从后头塌了半边的厢房缝隙里渗出来的。
他打了个手势。一拨人留在外围高处望风警戒,一拨人绕向后侧封堵可能逃窜的缺口。他自己带着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像三道影子似的滑到了义庄正门侧面一处破损的窗洞下。窗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歪斜的木格子。
高顺侧耳倾听。里头有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爪子轻轻刮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位置飘忽。
他朝身后两人比划了一下。一个兄弟从怀里掏出面巴掌大的、打磨得极光滑的铜镜,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借着外头那点惨淡的天光,将义庄内的景象一点点反射出来。
首先映入镜中的是正堂。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烂草席和破碎的瓦罐,积了厚厚的灰。但灰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脚印,还有……几滩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形状不规则。
镜子慢慢移动,转向左侧通往内院的门口。门虚掩着,那道怪味和窸窣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高顺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轻轻拨开那扇几乎要散架的破门。一股更浓的怪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个不大的天井,杂草丛生,一口枯井。而在天井对面,那间半塌的厢房门口,景象让高顺的眼神瞬间凝固。
厢房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几个打开的、蒙着厚油布的背囊。旁边丢着几件沾满泥污的短打衣裳。的,是摆在厢房门槛外的一个扁平的金属方匣,约莫一尺见方,半寸厚,表面黯淡无光,刻着些看不懂的扭曲花纹。金属匣子正从边缘缝隙里,透出一种极淡的、冰冷的幽绿色光芒,一闪,一灭,很有规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呼吸。
而先前听到的窸窣声,正是从那半塌的厢房深处传来!借着金属匣子那幽绿光芒的微弱映照,高顺隐约看见,厢房内堆着些破烂家具的阴影里,似乎有几团更大的、缓缓蠕动的黑影,看不真切形状,但那窸窣声和偶尔传来的、低沉压抑的嘶气声,绝非人类!
果然有东西!而且不止一个!那些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似乎正在厢房里“安置”或“看管”这些黑影。金属匣子放在门外,像是个……控制器?还是能量源?
高顺脑子飞速转动。对方至少两人进入义庄,加上厢房里的黑影,数量不明。己方八人,装备精良,有心算无心。但厢房里情况不明,那些黑影不知是何怪物,金属匣子也不知有何诡异。
他轻轻收回镜子,对身后两人做了几个斩截的手势:目标:清除所有活物,夺取金属匣子。行动顺序:先用吹箭和手弩解决门口可能暴露的人,再迅速突入解决厢房内目标,最后处理黑影。若黑影有异动,优先以手弩压制,必要时可使用猛火油罐(携带了小型罐)。务必快、准、狠,不给对方反应机会。
两人无声点头,眼中杀机凛冽。高顺自己则悄悄摸向另一侧,准备从厢房侧面一处更大的缺口突入,形成夹击。
就在高顺刚刚移动到预定位置,准备发出动手信号的刹那——
“吼——!”
一声低沉、沙哑、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从厢房深处炸响!紧接着是重物撞击和木料碎裂的巨响!的黑影,似乎突然失控暴动了!
“不好!按住它!”厢房里传来一声惊惶失措的、带着怪异口音的嘶吼。
“匣子!快用匣子!”另一人尖叫。
门口那金属匣子的幽绿光芒骤然变得急促闪烁!厢房内的撞击声和咆哮声更加激烈,还夹杂着人濒死的惨嚎和骨头折断的脆响!
机会!高顺当机立断,放弃了原定的突袭计划,手势一变:立即强攻!先夺匣子!
“咻咻咻——!”早已蓄势待发的吹箭和淬毒弩矢,精准地射向厢房门口可能存在的敌人位置。
几乎同时,高顺身如猎豹,从侧面缺口猛然撞入!他一眼就看见,厢房内一片狼藉,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一个已经被一头形如牛犊、浑身覆盖着暗沉粗糙皮甲、双眼浑浊发红的怪物扑倒在地,脖颈处血肉模糊,眼看是不活了。另一人正惊恐地试图扑向门口那闪烁的金属匣子,背上插着两根吹箭,动作已然迟缓。
而厢房角落里,还有另外两头同样的怪物,正焦躁地低吼着,用爪牙撕扯着束缚它们的、已经断裂的粗铁链,暗绿色的涎水从嘴角滴落,腥臭扑鼻。
“杀!”高顺低吼一声,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那扑向匣子的汉子后心。他身后两名兄弟也同时抢入,手弩对准了角落里那两头尚未完全挣脱束缚的怪物。
那汉子察觉背后风声,勉强扭身想躲,但吹箭上的麻药已经发作,动作慢了半拍。高顺的短刃毫无阻碍地没入其后心,手腕一拧,断绝了所有生机。
汉子尸体扑倒,手正好搭在了那闪烁的金属匣子上。匣子的光芒骤然一顿,随即变得更加混乱急促,明灭不定。
“吼!”角落里那两头怪物似乎被这变故和浓郁的血腥味彻底刺激,猛地挣断了最后一点铁链束缚,红着眼睛,四肢蹬地,带着一股腥风,朝着门口的高顺三人扑来!
“放箭!”高顺侧身闪避的同时大喝。
“嘣!嘣!”两支弩矢激射而出,狠狠钉在一头怪物的肩胛和另一头的胸腹位置!箭头入肉不深,那皮甲果然厚韧!但弩矢上涂抹的剧烈麻药和毒剂似乎起了作用,两头怪物冲势一滞,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明显变得踉跄。
“掩护!抢匣子!”高顺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不顾那汉子尸体还压着,一把抓住那冰凉的金属匣子边缘,用力一扯!
“咔嚓……”一声轻微的机簧断裂声从匣子内部传来。烁的幽绿光芒,骤然熄灭了。
就在光芒熄灭的同一刹那,那两头原本就因中毒而动作迟缓的怪物,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主心骨,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浑浊的红眼迅速暗淡下去,扑通两声,重重栽倒在地,四肢还在无意识地划动,但显然已失去了攻击性。
死了?还是失去了控制?
高顺来不及细想,将失去光芒、变得死沉冰凉的金属匣子迅速塞进随身皮囊。他飞快地扫视现场:三个短打汉子全灭。三头怪物,一头被杀,两头倒地抽搐濒死。厢房内再无其他活物。
“检查尸体,搜寻一切可疑物品!注意有无遗漏的怪物或机关!快!”他低声下令。
手下兄弟立刻行动。翻检尸体,搜刮背囊,查看厢房各处角落。很快,他们从尸体和背囊中找到了几样东西:几块颜色暗沉、质地坚硬的干粮(非中原样式);几个装着暗绿色粘稠液体的小皮囊(气味与城外污渍相同);几张绘制简陋、但标注了北境“落鹰涧”、“雾吞口”及几条隐秘路径的羊皮草图;还有两枚非金非木、刻着扭曲蛇形纹路的黑色令牌,入手冰凉。
“头儿,这里!”一个兄弟在厢房最里面,一堆破烂家具后面,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和泥土匆匆掩盖的浅坑。挖开一看,里面埋着几个更大的、密封的陶罐。,里面是满满一罐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又掺杂了金属粉末的粘稠物质,散发着浓烈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能量躁动感。
“带上令牌、草图、皮囊、陶罐样本。尸体和怪物……”高顺看了一眼那还在微微抽搐的怪物,眼神冰冷,“浇上火油,烧干净。清理所有我们来过的痕迹,快!”
众人动作麻利。火油泼洒,火星一闪,烈焰顿时在义庄这破败的厢房里升腾起来,将那怪物的尸体、人类的残骸以及一切可能残留的污秽吞噬。高顺带着手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义庄,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阴影中。身后,只有越来越浓的黑烟,从义庄废墟里滚滚冒出,被冬日的寒风吹得歪斜散乱。
半个时辰后,高顺回到了秘窖石室。他身上带着烟火气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脸色沉静,但眼底还残留着行动的锐利。
“殿下,任务完成。”他言简意赅,将皮囊中的金属匣子、黑色令牌、羊皮草图、小皮囊以及一小罐那暗红色粘稠物质的样本,一一放在桌上。“对方三人,皆灭。厢房内有三头形似北境‘怒犬’的怪物,一头被杀,两头失控后濒死,已连同尸体一并焚毁。此金属匣子似为控制怪物之物,夺取后光芒熄灭,怪物即失控。这些是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
石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桌上那些沾着烟尘和死亡气息的物件。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高顺描述那怪物的形貌、失控的惊险以及现场发现的种种,依旧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些怪物果然被秘密运进了京城!而且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控制它们的,是这种奇怪的金属匣子!还有那些令牌、草图、诡异的物质……
赵煜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失去光泽的金属匣子上。“陆先生,王大夫,看看这个。”
陆明远小心地拿起匣子。入手沉重冰凉,表面的扭曲花纹繁复而古怪,非中原常见样式。他试图打开匣子,却发现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开关或缝隙,仿佛是一体浇铸而成。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花纹,那些线条的走向和连接点,隐隐给他一种类似简化灵纹的感觉,但更加粗犷、邪异。
“此物……或许是以某种方式,发出特定波动或能量信号,来控制那些怪物的行动。”陆明远推测,“失去能量源或信号,怪物便可能失控。这与我们之前推测,那些怪物可能并非自然生灵,而是被蚀力或某种异术影响、改造甚至制造出来的‘傀儡’,倒是吻合。”
王大夫则更关注那暗红色的粘稠物质。他取了一丁点,放在白瓷碟里,用银针拨弄,又凑近嗅闻,眉头紧锁:“腥气极重,确有血味,但混杂了多种矿物质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阴寒的能量残留。的血浆,倒像是……某种培育或维持那些怪物生机的‘营养基’或‘稳定剂’?或许正是靠此物,才能让那些怪物在远离北境源头的地方存活和保持一定活性。”
文雀拿起那黑色令牌和羊皮草图仔细端详:“令牌纹饰与中原、北狄、西漠常见样式皆不相同,更近于某些古老蛮族或早已消亡的秘教图腾。草图绘制手法粗陋,但标注的几个关键地点,与我们现在掌握的北境热点完全重合。这些人,极有可能就是之前出现在雾吞口、并与天机阁目标一致的‘第三方势力’,他们也在搜集前朝遗物或某种特殊物质,并且……掌握了操控‘怒犬’怪物的技术。”
一个比天机阁更隐秘、手段更诡异、似乎与制造或控制蚀力怪物直接相关的势力,浮出了水面。
“高顺,”赵煜缓缓开口,“现场可还有其他发现?关于他们为何潜入京城,又为何选择南城义庄作为据点?”
高顺道:“回殿下,从现场遗留的痕迹和物品看,他们潜入京城时间不长,义庄应是临时据点。选择南城,可能是因为那里偏僻混乱,易于隐蔽,且靠近城墙,若有变故也易于逃离。他们的背囊中有少量干粮和饮水,但无长期驻扎迹象。那些封藏的陶罐,或许是打算运走或另有用途。依末将看,他们潜入京城的目的,可能与几件事有关:一,接收或转运那金属匣子(控制核心);二,获取或交接那种暗红色物质(维持怪物之物);三,可能与城内匿名预订车队的金主有关联,为正月十二的行动做准备;四……或许也在暗中搜集‘蚀痕物品’或相关情报。”
逻辑清晰,推断合理。这支神秘势力,像一条隐藏在更深处、更加危险的毒蛇,其触角已经伸入了京城。
就在这时,负责整理从义庄带回的、除了几样主要物品外的其他零碎物的老猫,从那皮囊的角落里,倒出了一小把灰白色的、质地酥松如粉笔末的碎屑,里面还夹杂着几颗米粒大小、不规则形状的暗黄色结晶颗粒。
“陆先生,您瞅瞅这个,跟那些令牌啥的混在一起,不像是土。”老猫将碎屑和颗粒倒在干净纸上。
陆明远用镊子夹起一点碎屑,轻轻一捻就成粉,放在鼻下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类似石灰混合了陈旧油脂的味道。又夹起一颗暗黄色颗粒,对着光看,不透光,表面暗淡。他心中微动,将颗粒轻轻放在那片曾经对竹青星力有微弱反应的“暗红色元素感应试片”上。
毫无反应。
他又试着将颗粒靠近那失去光泽的金属匣子——依旧沉寂。
就在他打算放弃时,无意中将颗粒靠近了桌上那块从北境车队挖掘点带回的、颜色近黑的“试炼窑碎渣”
就在两者距离约莫一寸时,那暗黄色颗粒,突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黯淡的土黄色光晕,快得像是错觉。
“咦?”陆明远猛地凝神,屏住呼吸,将颗粒更近地靠近黑色碎渣。这一次,颗粒的颤抖更明显了些,那土黄色光晕也稍纵即逝地再次出现,同时,黑色碎渣本身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嗡”,极其轻微,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共鸣?
就在这时,赵煜左手腕内侧,那股熟悉的温热感悄然浮现。
他心神沉入,字迹显现:
【物品识别:劣化的地脉感应尘与结晶(《黑暗之魂》系列中“光辉楔形石”或“恶魔楔形石”原矿的极度劣化、污染、灵性丧失后的物理残渣与伴生结晶)】
【效果:前朝“天工院”或类似机构,在探索“地脉精粹”过程中,从特定矿脉或能量富集区采集的原始矿物样本,在经历未知污染、能量逸散及漫长岁月后形成的惰性残渣。其中“尘”为基质主体,灵性尽失;“结晶”为局部能量残余凝结物,仅保留极其微弱、不稳定的物性共振特征,仅在与高度同源或强烈对立的能量物质极近距离接触时,才可能有微不足道的物理性颤动或微弱光晕。无任何能量价值,仅作为矿物学或环境研究的极端劣化样本。】
【发现者:老猫(于高顺带回的敌方皮囊角落碎屑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神秘势力在探寻前朝遗迹或特殊能量矿物时,收集的环境样本残渣。可能来自他们活动过的某个特殊地点(如雾吞口山谷深处、或北境某处与“地脉”相关的污染区)。因已彻底劣化,被随意携带或遗落。】
地脉感应尘与结晶!虽然已是彻底劣化的废渣,但它指明了“地脉精粹”这种可能存在的特殊能量物质,并且其残留的微弱共振特性,恰好能与“试炼窑碎渣”这种同样来自前朝能量实验遗址的物质产生反应!
这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虽然打不开现在的锁,却揭示了锁孔的形状和可能的材质。
“陆先生,”赵煜的声音带着一丝洞察,“那些碎屑和颗粒……或许是‘地脉’相关的东西,废了,但……和‘试炼窑’的渣子,还能‘认出’彼此。”
陆明远浑身一震,再看手中那不起眼的暗黄色颗粒和旁边的黑色碎渣,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地脉……精粹?能量富集区?共鸣?”他猛地看向文雀,“文雀!立刻查询所有关于‘地脉’、‘龙脉’、‘灵枢’以及前朝寻找‘地火’、‘矿髓’的一切记载!尤其是与北境落鹰涧、雾吞口相关的部分!还有,查查这些黑色令牌上的纹饰,与古书中记载的、崇拜地脉或山川之灵的蛮族秘教有无关联!”
“是!”文雀毫不犹豫,扑向堆积如山的卷宗。
石室内的气氛再次被点燃。一次惊险的清除行动,不仅拔除了近在咫尺的威胁,夺取了关键的控制器和线索,竟然还带回了与研究息息相关的、指向“地脉能量”的残留物!虽然只是废渣,但其揭示的方向,与修复星纹可能需要的“修复源”或“特殊能量”,隐隐指向了同一个可能的目标——那些隐藏在大地深处、被前朝探索和利用过的、特殊的能量富集点或物质!
危机与机遇,从未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正月初九,夜幕初临。秘窖之内灯火通明,每个人脸上都映着复杂的光影——有清除威胁后的冷峻,有获得关键线索的振奋,更有对那越来越庞大、越来越诡异的谜团,产生的深深忌惮与昂然斗志。
南城义庄的火光或许已经熄灭,但它点燃的,却是另一场更深、更远、也更危险的探索之火的引信。而那支神秘势力留下的黑色令牌,如同投向平静湖面的石块,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向北方那片更加黑暗汹涌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