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一,卯时初刻。
新秘窖里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混着药味儿,钻得人鼻腔发痒。赵煜醒得比往日早——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怎么睡着。左腿里那团蚀力像活过来似的,隔着一层皮肉在底下慢吞吞地蠕动,三角阵势压着它,可它总能找到缝隙,一丝丝往外渗。
王大夫进来的时候,看见赵煜已经靠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块墨引薄片,对着油灯看。
“协理,您这……”王大夫快步上前把脉,眉头立刻拧紧了,“昨夜没睡踏实?”
“还好。”赵煜放下薄片,声音有点哑,“就是腿里那东西,闹腾。”
王大夫没吭声,取出针囊。三根银针下去,赵煜左腿那阵诡异的蠕动感才渐渐平息。但这法子治标不治本,王大夫心里清楚——针压得越频繁,赵煜身体亏空得就越厉害。可眼下没别的招。
“陆先生那边,”赵煜缓了口气,“墨引测试有结果了吗?”
“正要跟您说。”陆明远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记录本,眼窝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用了一枚完整的墨引,测了四样东西——魂石、地脉感应尘、令牌,还有那金属匣子。”
他翻开本子,上面画着四幅简图。
“第一,魂石。”陆明远指着第一幅图,“墨引显影出的是……一团乱麻。”
图上确实是一堆交错杂乱的线条,毫无规律可言。
“竹青姑娘说,激发时感觉墨引‘很困惑’——她的原话。”陆明远苦笑,“魂石内部的能量结构太完整、太稳定,墨引这种记录‘轨迹’的工具,反而捕捉不到清晰脉络。就像对着平静的湖面,看不出水流方向。”
赵煜点头:“情理之中。地脉感应尘呢?”
“这个有意思。”陆明远翻到第二页,“显影出的图案,和墨引自己第一次激发时那‘三条曲线交汇’的图,有七成相似。”
他指着图:“也是三条主脉交汇,但光点分布位置不一样。,这两幅图记录的很可能是同一地脉节点的不同时期状态。墨引记录的是前朝鼎盛时期,感应尘记录的……可能是现在。”
“也就是说,”王大夫插话,“墨引能让我们看到地脉节点过去的‘模样’,再对比现在的状态,就能判断出那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对。”陆明远继续,“第三,令牌。这个最怪。”
第三幅图上,没有地脉曲线,只有一团扭曲的、仿佛在挣扎的阴影。阴影中央隐约有个符号,但模糊不清。
“竹青激发时,墨引反应很剧烈,显影只维持了三息就自行中断。”陆明远说,“薄片损耗也比正常情况大,估摸着这一下就耗掉了一半使用次数。她当时脸色都白了,说感觉墨引在‘抗拒’——不是能量上的排斥,更像……厌恶。”
厌恶。
赵煜盯着图上那团扭曲阴影。令牌上刻着扭曲蛇纹,属于那个掌握控怪技术的神秘势力。墨引作为前朝监天司的工具,会对它产生“厌恶”,这意味着什么?
“金属匣子呢?”
“没反应。”陆明远摇头,“墨引贴上去,银纹一动不动。那匣子要么就是纯粹的机关造物,没有任何能量脉络;要么……它的‘记录’层次太高,墨引这种劣化后的工具根本读不动。”
正说着,竹青端着药碗进来。她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
“竹青姑娘,你感觉怎样?”王大夫关切道。
“就是有点乏,”竹青把药递给赵煜,“激发墨引时,那种‘检索’的感觉很耗神。尤其是测令牌那次……像把手伸进一潭臭水里,碰着东西赶紧缩回来。”
她打了个寒颤。
赵煜喝完药,把碗递回去:“今天好好歇着,别再用星力了。”
“我没事,”竹青摇头,“协理,还有件事——昨天用墨引测您腿上星纹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团黑暗阴影周围的光络,有些光点特别亮,有些特别暗。亮的那些位置……好像和您身上那两块魂石的温感位置,隐约能对上。”
赵煜一怔,从怀里摸出那两块温润的石头。
“你的意思是,魂石可能……在‘填补’星纹侵蚀造成的脉络空洞?”
“只是猜测,”竹青说,“但如果魂石真是某种‘修复源’,那它起作用的方式,也许不是直接驱除蚀力,而是先稳住被侵蚀的脉络,防止进一步崩塌。”
这思路让众人都沉默了片刻。
“先记下,”赵煜说,“等找到更多魂石或同类物质,再验证。”
辰时,高顺回来了,带着一身晨露和土腥气。
“协理,义庄周边三里,翻了个底朝天。”高顺灌了半碗温水,抹了把嘴,“地下没发现密道,但……找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胶状物,边缘沾着泥土。
“离义庄一里半,有片荒坟地,土是新翻过的。”高顺说,“挖开一看,底下埋着三口薄皮棺材,里头空着,棺材板上沾着这玩意儿。”
王大夫上前,用银针挑起一点胶状物,凑近闻了闻,又用小刀刮下少许,放在瓷片上滴了滴水。胶状物遇水微微蠕动,但很快恢复静止。
“和营养基成分相似,但更……‘稀’。”王大夫皱眉,“像被稀释过,或者没完全‘成型’。”
“棺材是空的,”夜枭沉声道,“那三具尸体,自己爬出来,走到义庄,然后消失?”
“不是走,”高顺摇头,“荒坟到义庄那段路上,有拖拽痕迹,但痕迹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凭空消失又出现。我怀疑……它们能短距离‘渗’进土里。”
这话让石室温度降了几度。
“还有,”高顺继续说,“正月十二的车马调度,查清楚了。天机阁那边,包了六辆大车,二十匹驮马,雇了三十个脚夫,都是熟手,定金给得足。另外还有两拨人——一拨是京城‘永盛行’的商队,说是往北境运药材,但货单上有些物件对不上,我怀疑是幌子;另一拨人更怪,零散雇了七八辆小车,不走官道,专挑山野小路,目的地也是落鹰涧附近。”
“令牌势力的人?”陆明远问。
“不像。”高顺说,“雇车的人露面了,是个脸上带疤的西漠客,但说话口音是中原北边的。他预付了一半车钱,要求正月十二寅时出城,午时前必须到落鹰涧东侧的山口。”
寅时出城,午时到山口。这个时间比天机阁的车队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们要抢先一步。”赵煜说,“或者说……要提前布置。”
“我们在落鹰涧有眼线吗?”夜枭问。
“有,但不敢靠太近。”高顺坦白,“那片地方邪性,前些年有好几拨猎户和采药人在里头失踪,连尸首都找不着。当地人都说,落鹰涧的石头‘吃人’。”
石室陷入短暂沉默。
“澄心阁送来的密档呢?”赵煜问。
陆明远起身去取。那是个半旧的樟木箱子,打开后里面是十几卷用油纸包裹的卷宗,纸页泛黄脆硬,墨迹多有晕染。
“前朝工部监造司,丙字库第七批残卷。”陆明远小心摊开一卷,“主要记录的是‘地脉观测台’的建造条目。我粗翻了一遍,里头提到几个地方——雾吞口、落鹰涧、还有……断龙崖。”
他抽出另一卷,指着其中一段:“这儿写,‘天工院呈报:断龙崖地脉节点异动,疑有外源侵染,监天司已遣人拓印脉络,以备查验。’后面附了张简图,你们看——”
图上画着三条曲线交汇,周围散布光点。
和墨引第一次显影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断龙崖……”赵煜重复这个名字,“在哪儿?”
“北境,狄人地界深处。”高顺脸色凝重,“离定远关四百多里,终年云雾不散,据说连飞鸟都绕道。前朝在那儿建过观测台?”
“不仅建过,”陆明远继续翻看,“还出过事。后面几卷有零星记载——‘断龙崖观测台失联,遣三批探查未归’、‘地脉扰动加剧,疑似节点崩溃’、‘封存断龙崖一切卷宗,列为禁地’。”
“节点崩溃……”王大夫喃喃道,“地脉节点如果崩溃,会怎样?”
“不知道。”陆明远摇头,“但卷宗最后一句是:‘若节点溃散,侵染将沿脉络扩散,不可逆。’”
不可逆。
赵煜突然想起墨引显影时,那团黑暗阴影沿着光络蔓延的画面。
“蚀力……”他低声说,“会不会就是某种‘节点崩溃’后,产生的‘侵染’?”
这个联想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如果蚀力真是从某个崩溃的地脉节点泄露出来的东西,那它沿着前朝能量脉络扩散、寄生、侵蚀,就说得通了。而星纹,不过是这种侵蚀在人体脉络上的具现。
“断龙崖。”赵煜念着这个名字,“令牌势力在找地脉物质,天机阁去雾吞口,落鹰涧也有地脉节点……这些地方,是不是都曾经是前朝的观测点?”
“很可能。”陆明远快速翻阅其他卷宗,“监天司在全境设了至少十七处观测台,监控地脉状态。但前朝覆灭后,这些地方大多荒废,记载也散佚了。”
“令牌势力在收集这些地点的‘样本’。”夜枭说,“地脉感应尘、试炼窑碎渣、还有墨引……他们闯进前朝遗迹,不是为了金银财宝,是为了这些和研究地脉相关的东西。”
“他们在研究地脉,”王大夫接话,“甚至可能……在尝试‘修复’或‘利用’崩溃的节点。”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令牌势力掌握的控怪技术、制造“怒犬”的能力,很可能就来源于对地脉崩溃节点的某种扭曲利用。而那些暗红色营养基、能自行移动的尸体……都是这种技术的衍生物。
“正月十二,”赵煜缓缓道,“落鹰涧。天机阁要去,令牌势力也要去。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同时盯上。”
“我们呢?”高顺问。
赵煜沉默了片刻。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不可能亲自去落鹰涧。团队里,陆明远和王大夫要主持研究,竹青状态不稳,夜枭右臂未愈……能动的只有高顺和他手下的人。但高顺他们擅长的是侦查和清剿,对上这种涉及前朝能量秘辛的诡异局面,怕是力不从心。
“先准备。”赵煜最终说,“高顺,挑五个最机灵、胆子最大的兄弟,配足装备,正月十二清早出城,远远跟着那拨西漠客雇的车队。不要靠近落鹰涧三里以内,只在周边高地设立观察点,用镜筒记录一切异动。若有危险,立刻撤离。”
“明白。”高顺领命。
“陆先生,王大夫,你们继续研究墨引和密档,重点是找找落鹰涧观测台的记载,看有没有提到那里有什么特殊之处。”
“竹青,你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夜枭,你右臂感觉如何?”
夜枭活动了一下裹着绷带的胳膊:“沉滞感比前几天轻了些,王大夫说淤积的蚀力有松动迹象。”
“那就好。”赵煜顿了顿,“还有件事——小顺昨晚又说梦话了。”
众人都看向角落那张小床。孩子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
“他说什么?”王大夫轻声问。
“‘石头在哭’。”赵煜说,“还有,‘好多眼睛在看着’。”
又是眼睛。
墨引显影时的黑暗眼睛,小顺梦里的“好多眼睛”……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没人能回答。
午时过后,高顺手下一个小伙子回来了,叫栓子,是安防组里最年轻的一个,机灵,眼尖。
“协理,陆先生让我去旧货市淘换些前朝的零碎物件,说是可能对研究有帮助。”栓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我在一个西漠客摊上看到这个,觉得不对劲,就买回来了。”
布包打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皮囊,做工粗糙,但皮子硝制得挺好。皮囊里塞着一团棉絮,棉絮里裹着个东西。
是个小瓷瓶,瓶身灰扑扑的,没有任何花纹。但瓶口用某种暗红色的蜡封着,蜡上按了个指印——指印的纹路,和令牌上那扭曲蛇纹的某一部分,极其相似。
“那西漠客怎么说?”陆明远接过瓷瓶,仔细端详。
“他说是从北边带来的‘土药’,治风湿的。”栓子挠挠头,“但我闻了闻,没药味儿,倒有股……说不上来的腥气。而且他要价高得离谱,一个小破瓶子要三两银子。我觉得有问题,就磨了半天,最后用一两半买下来了。”
赵煜左手腕内侧,温热感再次浮现。
他闭眼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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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品识别:复用型药水(空瓶)——《英雄联盟》“复用型药水”彻底耗尽后的空置容器,瓶身残留微量治疗药性】
【效果:原为可缓慢恢复伤势的魔法药水,因能量彻底耗尽,仅剩空瓶。瓶身内壁吸附了极微量的治疗成分,若注入清水静置十二时辰,可获得约一口量的、具有微弱活血化瘀效果的药液,效果不足原药水的百分之一。瓶口蜡封为后人所加,用于保存瓶内残余药性。】
【发现者:栓子(于旧货市西漠客摊贩处购得)】
【合理化解释:神秘势力成员随身携带的治疗物品,可能来自其组织内部的分配。药水用尽后,空瓶因仍具微量价值未被丢弃,流入市集。蜡封指印为该组织内部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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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煜睁开眼时,陆明远已经用小刀小心刮下了一点蜡封,放在白瓷片上观察。
“蜡里掺了东西,”陆明远说,“暗红色,和营养基的颜色很像,但质地不同。”
王大夫接过瓷片,用银针拨了拨蜡屑,又凑近闻了闻:“有很淡的血腥味,还有……某种矿物的涩味。”
“能分析成分吗?”赵煜问。
“量太少了,”王大夫摇头,“这点蜡屑,只够做一次简单测试。而且万一里面有什么危险东西……”
“试。”赵煜说,“用最谨慎的方法。”
王大夫点头,取出一片最小的劣化灵能感应衬板,将蜡屑放在上面。竹青上前,指尖泛起极微弱的星力光晕,轻轻拂过衬板。
和地脉感应尘的反应不同,这次的结晶是暗红色的,而且只维持了一息就化作粉末消散。
“有地脉成分,”竹青说,“但更……‘杂’。像地脉能量混了别的东西。”
“血。”夜枭突然开口。
众人看他。
“我在北境见过狄人巫祭做类似的事,”夜枭声音低沉,“用血混合特定矿物,绘制图腾,据说能引来‘地灵’。他们管那叫‘血引’。”
血引。
令牌势力用某种混合了血液和地脉物质的蜡封,保存这个前朝药水的空瓶。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可能在尝试……用血肉之躯作为载体,承载或引导地脉能量。”王大夫说出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
石室里静得可怕。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怒犬”那种怪物、能自行移动的尸体、甚至营养基培养出的东西……都可能是在进行某种“血肉与地脉融合”的试验。
而落鹰涧,一个前朝地脉观测台遗址,很可能就是他们进行这种试验的场所之一。
“瓶子留下,”赵煜最终说,“蜡封单独存放。栓子,你做得很好。”
栓子咧嘴笑了:“应该的。”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从秘窖顶部的通气孔斜斜射入,在石壁上切出几道昏黄的光带。
赵煜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个小瓷瓶。瓶身冰凉,但握久了,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那是残留药性在缓慢散发。
一天又过去了。
正月十一,距离落鹰涧的三方汇聚,只剩最后一个夜晚。
墨引、空药瓶、密档里的断龙崖记载、义庄消失的尸体、蜡封的血引……线索越来越多,但拼图依然残缺。
最让赵煜在意的是小顺那句梦话。
“好多眼睛在看着。”
如果墨引显影出的黑暗眼睛是某个“观测者”的印痕,那么小感知觉到的“好多眼睛”,又是什么?
是同样的存在,在不同的地方留下了注视?
还是说……“观测者”本身,就不止一个?
赵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后颈。
他忽然想起澄心阁——太子赵烨把这个秘密机构交给他,真的是为了调查蚀力星纹吗?还是说,太子也知道些什么,想借他的手,去触碰那些被尘封的、危险的东西?
还有令牌势力。他们明显有组织、有目的地在搜寻前朝地脉遗迹。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修复崩溃的节点?还是利用节点的力量做别的事?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戌时了。
赵煜收起瓷瓶,唤来陆明远。
“明天,”他说,“正月十二。高顺的人天亮前出发。我们留在这里,等消息。”
“协理,您觉得明天会出事吗?”陆明远问。
“一定会。”赵煜看着石壁上跳动的灯影,“但我希望,出事的不是我们。”
夜色渐深。
新秘窖里,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彻夜研究,有人磨刀擦剑。
而京城之外,落鹰涧的群山在月光下沉默伫立,仿佛在等待什么。
正月初十一,亥时末。
距离天明,还有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