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寅时三刻,天还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高顺带着五个兄弟蹲在南城墙根下的暗渠出口,浑身裹着深色粗布,脸上抹了灶灰。栓子也在里头,这小子虽然年轻,但眼神活,昨晚主动请缨要跟着来。
“记清楚了,”高顺压低声音,五个脑袋凑近,“咱们就六个人,不是去拼命的。落鹰涧那地方邪乎,远远看着就行。看到什么都记在脑子里,画不下来就用这个——”他掏出几个小炭条和糙纸片,“简单勾几笔,标记位置。午时之前,必须撤到三里外的老鸦坡碰头。谁要是贪功冒进……”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众人点头。高顺又检查了一遍装备——每人一把短弩、二十支箭、匕首、水囊、干粮、还有一小包王大夫配的驱虫药粉。栓子多背了个皮袋子,里头装着镜筒和那瓶灌了清水的“药瓶”——王大夫说让带着,万一有用。
“走。”
暗渠是前朝修的排水道,早就半废弃了,里头全是淤泥和腐烂的杂物味儿。六个人猫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约莫两刻钟后,前方透出微光——出口到了。
外头是护城河下游的荒滩,再往外就是官道旁的野林子。高顺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先探头出去张望。
官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远处隐约有车马声,但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分两批,”高顺回头,“我带栓子和老疙瘩走东边小路,狗剩你们三个走西边那个土岗。记住,保持距离,用鸟叫联系。看到车队过去,别跟太紧,等他们进山了再远远吊着。”
众人应下,分头没入黑暗。
寅时正,新秘窖里。
赵煜又一夜没睡踏实。左腿里的蚀力像知道自己“宿主”今天心神不宁似的,格外活跃。王大夫不得不提前半个时辰施针,才把那阵蠕动压下去。
“这样下去不行,”王大夫收针时,眉头锁得死紧,“针压得太频繁,您身体根本受不住。今天必须歇着,不能再劳神。”
赵煜没接话。他知道王大夫说得对,可今天是什么日子?落鹰涧那边,天机阁的车队、令牌势力的西漠客、还有高顺派去的眼线……三股力量往一块儿凑,不出事才怪。
他靠在垫子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块魂石。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稍微驱散了些腿部的阴寒。
“陆先生呢?”他问。
“在里头看密档,”王大夫说,“说是找到一段关于落鹰涧观测台的详细记载,正抄录呢。”
正说着,陆明远捧着一卷摊开的泛黄纸页从里间出来,眼里带着血丝,但神情亢奋。
“协理,您看看这个。”他把纸页小心铺在石桌上。
那是密档里的一页工笔草图,画的是个依山而建的塔楼状建筑,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材料。图下方有几行小字,墨迹已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
“落鹰涧观测台,丙字十七号,”陆明远指着字念,“建于永昌三年秋,负山面涧,高三丈七尺,基座以‘青纹石’垒砌,内嵌‘地脉导引铜枢’三处,外设‘望气镜台’一座……”
他翻到下一页:“后面记的是日常维护条目。但最底下这行小注——您看。”
赵煜凑近。那行字写得极潦草,像是后来匆匆添上去的:
“永昌七年春,涧底异响,镜台自颤三日。司正疑有‘地灵躁动’,命加设‘镇石’于台基四角。后渐平。”
地灵躁动。镇石。
“镇石是什么?”王大夫问。
“不知道,”陆明远摇头,“密档里没细说。但我猜,可能是某种用来稳定地脉能量的特殊石材。前朝在这方面技艺很高,咱们现在找到的那些‘劣化能量核心残渣’,说不定就是某种‘镇石’崩坏后的碎末。”
赵煜盯着那行字。永昌七年,距离前朝覆灭还有差不多三十年。那时候落鹰涧的观测台就已经出现异常,需要加设镇石才能稳住。
那么现在呢?三百多年过去,那些镇石还在吗?如果不在,落鹰涧的地脉节点,是不是早就“躁动”甚至“崩溃”了?
“还有,”陆明远压低声音,“我翻到另一卷破损严重的,里头提到‘断龙崖节点溃散前,亦有类似先兆:地鸣、镜颤、继以黑雾漫溢’。您说,落鹰涧当年那‘异响’和‘镜台自颤’,会不会就是……”
“节点崩溃的前兆。”赵煜接话。
石室里一时无人吭声。如果落鹰涧的地脉节点真的已经崩溃,或者正在崩溃,那今天去那里的两拨人——天机阁和令牌势力——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去阻止崩溃,还是去……利用崩溃?
“小顺醒了吗?”赵煜突然问。
王大夫摇头:“还睡着,但半个时辰前又说梦话了。”
“说什么?”
“‘石头哭了,眼睛在流血’。”
石头哭了。眼睛在流血。
赵煜闭上眼。这孩子的话越来越让人不安。
卯时二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狗剩三人趴在土岗的乱石堆后头,浑身被露水打得透湿。远处官道上,一支车队正缓缓驶过——六辆大车,二十来匹驮马,三十来个脚夫,车辕上插着小旗,旗上绣着个八卦图案。
“天机阁的车队。”狗剩压低声音,“人数没错,车数也对。”
旁边一个叫黑皮的汉子举起镜筒,眯眼细看:“车上装的箱子都用油布裹得严实,看不出是啥。但看车辙印子……不轻。”
“跟不跟?”另一个问。
“等。”狗剩说,“高头儿说了,等他们进山。”
车队不紧不慢地往落鹰涧方向去,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几乎就在天机阁车队刚离开视野不久,另一拨人出现了。
七八辆小车,没插旗,没标识,拉车的都是矮脚马,走得悄无声息。车上坐着的人裹着头巾,看不清脸,但身形都精悍。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骑着头骡子,走在前头。
“西漠客那拨,”黑皮轻声说,“时辰掐得真准。”
这拨人没走官道,直接拐进了山脚下的野径。路更难走,但他们速度反而更快。
狗剩记下方向,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岗,远远跟了上去。
同一时刻,东边小路上。
高顺、栓子和老疙瘩三人正蹲在一丛枯灌木后头,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景象——一片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早就荒废了,坟头大多塌陷,露出里头朽烂的棺材板。但此刻,有三个“人”正站在坟地中央。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三个“人”的姿势很怪——直挺挺地站着,手脚僵硬,脑袋耷拉着。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裸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是尸体,”老疙瘩低声说,嗓子发紧,“义庄消失的那三具。”
高顺没吭声,眯眼细看。那三具尸体站成一个三角形,中间的地面上有个浅坑,坑里似乎堆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微微反光。
“营养基?”栓子小声问。
高顺摇头:“不像,颜色更深。”
正看着,其中一个尸体突然动了——不是走,而是整个身体往前一“倾”,像被什么力量拽着,滑进了浅坑里。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三具尸体堆叠在坑中,暗红色的物质开始从他们身下渗出来,越来越多,渐渐漫过尸体表面。
“它们在……融化?”栓子声音发颤。
不是融化。高顺看得更清楚——那些暗红色物质正沿着尸体的口鼻、耳孔往里钻。尸体的皮肤开始鼓胀,像底下有东西在蠕动。
“退。”高顺当机立断。
三人猫着腰往后撤,一直退到百步外的一个土坎后头。高顺举起镜筒,再次看向坟地。
坑里的景象已经变了。
三具尸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像是一大团暗红色的肉块,表面布满粗大的血管状凸起,正缓慢地搏动。肉块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隐约有东西在反光,像是……眼睛?
高顺手一抖,镜筒差点掉地上。
“头儿,那是什么玩意儿?”老疙瘩声音都变了调。
“不知道。”高顺放下镜筒,脸色铁青,“但绝对不是活物。走,去跟狗剩他们会合。这地方不能待了。”
三人转身,朝着预定碰头的方向疾走。栓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团肉块似乎又变大了些,周围的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暗红色。
辰时初,新秘窖。
王大夫在整理药材。昨夜从旧货市淘换来一批常见草药,他正一一分拣、晾晒。这些活儿他做惯了,手指捻着干枯的叶片,凭触感就能判断成色。
翻到一捆“地锦草”时,他动作顿住了。
这捆草用麻绳扎着,叶片干枯发黄,是再普通不过的活血化瘀药材。但麻绳打结的方式很怪——不是寻常的活结或死结,而是绕了三圈后扭成个古怪的旋涡状。
王大夫解开绳子,把草药摊开。里头除了地锦草,还混着几根不起眼的枯枝和碎叶。但最底下,压着个硬物。
他拨开碎叶,露出个鸽子蛋大小、灰扑扑的石头。石头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孔洞,乍看像块普通的火山石。但王大夫拈起时,手指触到石头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
这石头……有温度。
不是被阳光晒热的那种暖,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极其微弱的温润感,像是……像是魂石那种感觉,但弱得多,也“杂”得多。
他正要细看,赵煜左手腕内侧的温热感再次浮现。
赵煜闭目凝神。
---
【物品识别:治疗石(劣化)——《魔兽世界》术士制造的“治疗石”在能量逸散、岁月侵蚀后形成的石质残骸】
【效果:原为蕴含治疗能量的魔法结晶,因能量近乎耗尽,仅剩石质载体内部吸附的极微量治疗成分。握于掌心可产生微弱温润感,但无实际治疗效果。若碾碎成粉末,掺入清水外敷,对浅表皮肉伤有微弱促进愈合效果,效果不足原治疗石的千分之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发现者:王大夫(于旧货市购得的地锦草药捆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神秘势力成员随身携带的消耗性治疗物品,用尽后石质载体被随意丢弃或混杂于杂物中,流入市集。因外表普通,未被重视。】
---
赵煜睁开眼时,王大夫已经把那块灰石头放在了白瓷盘里,正用银针小心刮拭表面。
“协理,您看看这个。”王大夫说,“混在地锦草里带来的,我摸着……有点像魂石那种温润感,但杂得很,里头好像掺了别的东西。”
赵煜接过石头。确实,温感很弱,而且不均匀,有些地方温些,有些地方凉。石头表面的孔洞里,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细微沉积。
“刮点粉末下来,”赵煜说,“用试片测测。”
王大夫依言,刮下少许石粉,铺在试片上。竹青上前,指尖泛起微光。
试片边缘出现了结晶——暗红色和淡金色交织的结晶,只维持了一瞬就化作粉末。
“有两种能量残留,”竹青说,“一种和魂石同源,但稀薄;另一种……和那个蜡封里的成分有点像。”
血引。治疗石。
令牌势力的人,身上带着用血液和地脉物质封存的药瓶,又带着这种掺了血的治疗石残骸。他们似乎在尝试把“血肉”和“治疗能量”甚至“地脉能量”强行融合在一起。
“这东西先收好,”赵煜把石头递还给王大夫,“等落鹰涧那边有消息了,或许能用上。”
王大夫点头,用干净布帕把石头包好,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夜枭从外面快步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协理,澄心阁那边来人了,”夜枭低声道,“说是太子有口谕。”
赵煜心头一紧:“让进来。”
来的是个面生的内侍,穿着普通布衣,但举止间透着宫里的规矩。他朝赵煜微微躬身:“赵协理,太子殿下让小的传句话——‘落鹰涧之事,可察可记,但勿涉险。若有异状,速报澄心阁,自有处置。’”
赵煜沉默片刻:“殿下还说了什么?”
“殿下说,”内侍声音压得更低,“‘前朝旧事,水深泥浊,莫要轻易蹚到底。’”
说完,内侍又行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石室里一片寂静。
“太子这是……在敲打我们?”陆明远迟疑道。
“是在提醒。”赵煜缓缓道,“他知道我们今天派人去落鹰涧了。他也知道那里危险。但他不想我们深挖,至少……不能挖出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那我们还……”陆明远欲言又止。
“该查还得查,”赵煜说,“但得更小心。高顺他们……希望别出事。”
已时正,落鹰涧外三里,老鸦坡。
狗剩三人先到,蹲在一块巨岩后头啃干粮。等了约莫一刻钟,高顺三人也到了,都是一身狼狈,裤腿沾满暗红色的泥。
“头儿,你们这是……”狗剩瞪大眼睛。
“撞见鬼东西了。”高顺灌了口水,简单说了坟地那事儿。狗剩三人听得脸色发白。
“我们这边也看到了怪事,”狗剩说,“跟着西漠客那拨人进了山,他们在一个山洞前停了。洞里黑乎乎的,但里头有光——绿幽幽的光,一闪一闪的。他们在洞口摆弄了半天,弄出来个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狗剩比划着,“像个……肉瘤?会动,还冒血沫子。他们把那东西抬上车,用油布盖严实了,然后调头就走,根本没进落鹰涧深处。”
“天机阁的人呢?”
“进了山,到现在没出来。”黑皮接话,“我们在山口留了个记号,没敢跟进去。但那山里头……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好多人同时在哭,又像石头在摩擦,”黑皮咽了口唾沫,“听得人心里发毛。”
高顺皱眉。情况比他想的还糟。令牌势力的人根本没打算进落鹰涧,他们只是在山口“取”了个东西就走了。天机阁的人倒是进去了,但现在生死不明。
“撤。”高顺起身,“回去禀报。”
六人收拾东西,正要离开老鸦坡,栓子突然扯了扯高顺袖子,指着远处山脊:“头儿,你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落鹰涧深处的群山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暗红色的云。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巅,缓慢旋转,中心处隐隐有电光闪烁。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那团云的样子,乍一看,像一只巨大的、半睁着的眼睛。
“走!”高顺低喝,“快走!”
六人连滚爬下老鸦坡,头也不回地往京城方向奔去。
身后,山风呼啸,卷起漫天枯叶。那团“眼睛”似的云,静静悬在落鹰涧上空,俯视着群山。
未时初,新秘窖。
高顺六人回来了,个个脸色灰败。听完禀报,石室里没人说话。
“眼睛……”赵煜喃喃道,“又是眼睛。”
墨引显影的眼睛,小顺梦里的眼睛,落鹰涧上空云层形成的眼睛……这些“眼睛”,到底在看什么?
“协理,”高顺哑声道,“那地方……不能再派人去了。邪性。”
赵煜点头:“辛苦了,先去歇着。今天之事,不得外传。”
高顺等人退下后,陆明远忍不住开口:“协理,现在怎么办?天机阁的人困在山里,令牌势力取走了某个‘东西’,落鹰涧上空还出现那种异象……”
“等。”赵煜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等变故发生,等线索浮现,等这潭浑水自己搅动起来。
王大夫默默掏出怀里那块治疗石残骸,放在桌上。灰扑扑的石头,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协理,”他轻声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
“令牌势力在做的那些事——血肉融合、地脉引导、还有这种掺了血的治疗石……他们会不会是在尝试……‘人造’某种东西?”王大夫斟酌着措辞,“就像匠人造傀儡,但他们用的材料是血肉、地脉能量、还有前朝遗物的残渣。”
“人造什么?”夜枭问。
“不知道,”王大夫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坟地那团肉块、山洞里抬出来的肉瘤……这些东西,恐怕都是‘失败品’或者‘半成品’。”
赵煜盯着那块治疗石。如果令牌势力真的在尝试“人造”某种生命或怪物,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制造军队?还是……别的?
“小顺醒了。”竹青从里间出来,轻声说。
赵煜看向她。竹青脸色有些苍白,抿了抿嘴唇。
“他说……‘眼睛饿了,要吃东西’。”
眼睛饿了。
落鹰涧上空那只“眼睛”,要吃什么?
没人敢往下想。
窗外天色渐暗。正月十二,就这么在不安和等待中,一点点走向尾声。
而落鹰涧方向的天空,那团暗红色的云,始终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