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雪后初晴。
官道两旁的田野盖着厚厚一层白,太阳一照,晃得人眼睛疼。车队走得更慢了——雪化了一部分,路上全是泥浆,车轮陷进去得费好大劲才能拔出来。
赵煜半躺在车厢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攥着那两块魂石。昨夜里那阵波动后,石头就一直保持着微温,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还没完全平息下来。
王大夫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眉头皱着:“这天看着晴了,但化雪最是阴冷。协理,您腿上的针得加一次。”
“加吧。”赵煜把毯子掀开一角。
王大夫取出针囊,在赵煜左腿几处穴位下了针。针一进去,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就涌上来,紧接着是蚀力被压制时不甘的挣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底下拱。
“那年轻人……”赵煜忍着疼,压低声音,“昨晚之后,有什么动静?”
“天一亮就缩回他们那边去了,”王大夫手上动作不停,“但眼睛老往咱们这边瞟。高顺说,那人骑马的姿势不对,右肩有点塌,像常年伏案写字落下的毛病,不像练武的。”
“文书?”赵煜想起昨晚在系统提示里看到的描述,“天机阁带个文书出来干什么?”
“可能不只是文书。”王大夫扎完最后一针,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能认出那木盒子是能量侦测的东西,说明对前朝遗物有研究。天机阁这趟出来……怕是专门找这些玩意儿来的。”
专门搜集前朝遗物。
赵煜想起澄心阁密档里的记载——前朝天工院和监天司制造的那些东西,大多在王朝覆灭时损毁散佚了。但总有些残骸留下来,散落在各地遗迹、战场,甚至民间。
令牌势力在收铜片,天机阁在捡木盒子。这两拨人,都在拼凑前朝技术的碎片。
区别在于,令牌势力似乎在用那些碎片做可怕的实验,而天机阁……至少表面上还守着“调查异常”的官方身份。
“王大夫,”赵煜忽然问,“你说天机阁知不知道令牌势力在干什么?”
王大夫愣了一下,摇头:“说不好。但正月十二那天,他们和令牌势力的人几乎同时出现在落鹰涧,这太巧了。要么是他们都冲着同一个东西去的,要么……就是天机阁在盯着令牌势力。”
都有可能。
针起了,腿里的挣动感渐渐平复。赵煜靠在垫子上,觉得浑身发虚,像刚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再有两三天就到定远关了,”王大夫收拾针囊,“到时候见了郭将军,您得好好歇几天。这一路颠簸,对您身子损耗太大了。”
赵煜嗯了一声,没接话。歇?到了定远关,怕是更歇不了。
车队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领路的天机阁人马忽然停了下来。疤脸汉子打马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前头桥被冲垮了,”他说,“得绕道走西边那条老驿道。那条路难走些,而且得穿过一片林子。你们要是不想绕,可以在这儿等,我们派人去前面看看能不能修。”
高顺看了眼赵煜的车厢,帘子没动——这是让他做主的意思。
“一起绕吧,”高顺说,“等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疤脸汉子点头,调转马头回去传令。
车队拐下官道,上了西边一条明显窄许多的土路。路两边是密匝匝的枯树林,树枝上压着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路面坑洼更多,马车颠得厉害,赵煜不得不紧紧抓住车厢壁。
“这路多少年没人走了,”赶车的老陈嘀咕,“瞧着瘆得慌。”
确实瘆人。林子太密,阳光透不进来,四下里阴森森的。除了车轮声和马匹的响鼻,听不见别的动静,连鸟叫都没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天机阁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有人喊,马也在嘶鸣。
高顺立刻打马往前去。夜枭示意其他人原地警戒,自己跟了上去。
赵煜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前面不远处,天机阁的人围成一圈,中间地上躺着个人——正是昨晚那个捡木盒子的年轻人。他脸色惨白,蜷缩着,手死死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疤脸汉子蹲在旁边,正试着往他嘴里灌水,但灌不进去,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怎么回事?”高顺问。
“不知道,”疤脸汉子脸色铁青,“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了,像是犯了急症。我们随行的大夫看了,说不出个所以然。”
王大夫这时也提着药箱过来了。疤脸汉子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让开位置。
王大夫蹲下,先探了探年轻人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急症,”他低声说,“是……蚀力侵体。”
众人都愣住了。
“不可能,”疤脸汉子脱口而出,“我们这一路根本没靠近过蚀力污染区,他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眼睛死死盯着年轻人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露出木盒子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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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夫也看见了。他伸手想拿那个盒子,疤脸汉子却抢先一步,把盒子抓在手里。
“这是天机阁的东西。”疤脸汉子声音发冷。
“这东西可能有问题。”王大夫站起来,直视着他,“如果这真是前朝的能量侦测装置残骸,它虽然坏了,但内部结构可能还残留着微量蚀力。长期贴身携带,尤其是对能量敏感的人,就有可能被侵染。”
疤脸汉子盯着手里的木盒子,手指收紧。过了几秒,他忽然把盒子递给王大夫。
“你看看。”
王大夫接过盒子,没敢直接打开,而是先放在地上,用银针小心挑开盒盖。里头确实是个金属模块,锈蚀得很厉害,表面有些模糊的纹路。
他取出一片试片——就是那种对蚀力有吸附发光反应的衬板,将盒子放在上面。等了片刻,试片边缘出现了极其暗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暗绿色光晕。
“有残留,”王大夫说,“量很小,但对体质特殊的人来说,足够了。”
疤脸汉子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身对手下说:“把陈先生的行李都检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疑’东西。”
几个天机阁的人开始翻那年轻人的行李。赵煜在车里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年轻人发病,真的只是因为那个木盒子吗?还是说,他昨晚靠近魂石时,身体已经出了状况,木盒子只是诱因?
正想着,天机阁那边有人喊:“头儿,这儿有本册子!”
一个手下从年轻人的行囊里翻出个薄薄的羊皮本子,递过来。疤脸汉子接过,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了又变。
他抬头看了赵煜的车队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拿着本子走过来,停在车厢前。
“赵协理,”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恭敬了许多,“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煜示意王大夫扶他坐直些。
“就在这儿说吧。”
疤脸汉子犹豫了一下,把册子递进车厢。赵煜接过,翻开。
册子上是手抄的笔记,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像是初学者写的。内容全是关于各种前朝遗物的记载——形状、材质、可能的用途、发现地点等等。每一页都配了简陋的草图。
翻到中间一页时,赵煜手指顿住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传此刃原为一对,另一把下落不明。”
赵煜盯着那把匕首的草图,心脏猛地一跳。
这匕首的形制……他太熟悉了。
当初刚穿越过来时,系统给的第一批物品里,有两把叫做“真空刃”的短刀,来自《恶魔城》游戏。那对刀一抽出来,效果就和游戏里几乎一样——刀刃能斩出真空波,速度快得惊人。只是在这个世界,真空波的威力被“合理化”解释为刀刃震动产生的特殊气流切割效果。
其中一把,他在逃亡路上给了落月。那把刀在落月手里确实展现过奇效,有一次遭遇追兵时,落月挥刀斩出的真空波直接削断了对方的兵器。后来丽春院出事,落月下落不明,那把刀也不知所踪。
赵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那里空荡荡的。另一把真空刃,他记得清清楚楚,在转入澄心阁、搬进新秘窖后,因为腿疾不便携带兵器,就把它收进了团队的工具箱里。离开京城前收拾行李时,高顺把工具箱整个打包塞进了物资车。
那把刀现在应该就在后面那辆车上,和那些研究工具混在一起。
“赵协理?”疤脸汉子见他盯着草图不说话,试探着问。
赵煜回过神,不动声色地翻过这一页:“看着有些眼熟,但记不清在哪儿见过了。怎么,这把匕首很重要?”
“很重要。”疤脸汉子压低声音,“根据陈先生的研究,这种‘破邪刃’不是普通兵器,而是前朝专门用来处理蚀力感染的工具。它刀刃上铭刻的纹路能引导能量,对蚀力淤积的伤口有切割、疏导之效。如果我们能多找到几把,对付那些‘怒犬’怪物,或许能多几分把握。”
原来如此。天机阁在搜集能对付蚀力的工具。
“这匕首现在在哪儿?”赵煜问。
“册子上说购于黑市,但没写具体卖家。”疤脸汉子摇头,“陈先生原本打算这趟回去后再深入追查,没想到……”
他看了眼地上昏迷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王大夫已经给那年轻人施了针,暂时稳住了情况,但人还没醒。疤脸汉子让人用担架抬着他,继续上路。
车队重新动起来时,气氛更微妙了。天机阁那边的人看赵煜车队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少了些戒备。而赵煜这边,高顺和夜枭都提高了警惕——那把匕首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和天机阁之间,可能有更深层的联系。
但赵煜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天机阁文书手里的那把“破邪刃”,很可能就是落月带走的那把真空刃。如果真是这样,那落月恐怕凶多吉少——否则不会让贴身兵器流入黑市。
而他自己的那把真空刃……赵煜闭上眼,回忆着那把刀在手中的感觉。刀刃震动时发出的嗡鸣,斩出真空波时那种撕裂空气的触感。如果真如笔记所说,这刀对蚀力淤积有疏导之效,那它或许能帮夜枭,甚至……帮他自己。
午后,车队终于穿出林子,重新上了官道。前面远远能看见一座驿站,炊烟袅袅。
“今天就在那儿歇了,”疤脸汉子对高顺说,“陈先生需要静养,不能再赶路了。”
高顺点头。
驿站比昨晚那个大些,也完整些,有院墙,有马厩,主屋的屋顶是好的。众人安顿下来后,天机阁那边忙着照顾病人,赵煜这边也开始生火做饭。
趁这工夫,赵煜把高顺叫到跟前。
“咱们物资车里,”他压低声音,“有个长条形的檀木盒子,里面装着我那把短刀。你去找出来,小心点,别让天机阁那边看见。”
高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您以前常带在身边的那把?能斩出气刃的?”
“对。”赵煜点头,“天机阁文书册子里画的那把‘破邪刃’,和它一模一样。你去拿来,咱们试试看是不是真有什么特殊之处。”
高顺应声去了后面物资车。不一会儿,他拿着个暗紫色的檀木盒回来,在赵煜面前小心打开。
盒子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躺着的正是另一把真空刃。
刀身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刀刃上那些细密的、如同流水般的纹路隐约可见。赵煜伸手握住刀柄,熟悉的重量和触感传来。他轻轻一振手腕——
刀刃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刀身周围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夜枭眼神一凝:“这刀的气刃……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真空刃斩出的真空波,主要是物理切割效果。但现在,刀身周围那股扭曲感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波动”。
“试试看。”赵煜把刀递给夜枭。
夜枭接过刀,解开右臂的绷带。蚀力淤积的部位依然发黑发紫,表面那些蛛网状的暗红色纹路比昨天更明显了些。
他握住刀柄,没有直接刺入,而是用刀尖轻轻点在皮肤上。
刀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那处淤积的黑色物质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活物遇到天敌般的本能反应。紧接着,刀身周围的空气扭曲得更明显了,一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雾气从伤口处被“吸”了出来,刚一离开皮肤就在空气中消散。
夜枭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他脸上除了痛楚,还有一丝释然。
“感觉……淤堵的东西被‘刮’掉了一点。”他喘着气说,“虽然很少,但确实松动了。”
王大夫赶紧检查伤口。刀尖只是轻触,连皮都没破,但触碰点周围那些暗红色纹路的颜色,明显淡了一小圈。
“有效。”王大夫声音发紧,“这刀……真的能引动蚀力。”
赵煜接过刀,仔细端详刀刃上那些流水般的纹路。以前他只觉得这些纹路好看,现在才明白——这恐怕就是前朝工匠刻上去的“能量引导纹路”。真空刃能斩出真空波,不是因为刀刃震动快,而是因为这些纹路能引导并释放某种特殊能量,在这个世界表现为“蚀力疏导”的效果。
“这刀得收好,”赵煜把刀放回盒子,“别让天机阁那边知道咱们有。等到了定远关,或许能用上。”
高顺郑重接过盒子,重新盖好。
就在这时,栓子从外面回来,怀里揣着个东西。他趁着给赵煜送水的机会,把那东西递了过去。
“协理,在马厩里捡到的。”
赵煜接过。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皮子,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但质地坚韧,像是某种兽皮。皮子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些符号和线条,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仪式图示。
他手指触到皮子的瞬间,左手腕内侧的温热感来了。
闭目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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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品识别:猎人笔记(残页)——《血源诅咒》“猎人笔记”在岁月侵蚀后残留的单页,记载了部分关于“血液疗法”的禁忌知识】
【效果:原为记录猎人对抗“兽化病”经验的笔记,因载体劣化、内容残缺,仅剩一页记载着以特殊血液混合草药进行“临时强化”的危险配方。配方中的材料在本世界大多已不可寻或性质改变,强行仿制极大概率导致严重副作用(如蚀力侵染、神智错乱)。无实用价值,仅可作为研究前朝“血引”技术的反面参照。】
【发现者:栓子(于驿站马厩废弃陶罐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令牌势力成员或相关人员在活动中遗落的笔记残页,可能记载了其“血肉融合”技术的早期雏形。因内容危险且不完整,被随意丢弃或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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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煜睁开眼,盯着那张皮子。
血引技术。又是血。
令牌势力在用血混合地脉物质,天机阁的文书记载着“破邪刃”能伤蚀力淤积之体,现在又冒出这张记载“血液疗法”的残页。
前朝对抗蚀力的技术,似乎都和“血”脱不开关系。有的是用特殊血液作为媒介,有的是用血祭炼兵器,还有的……可能就是像这张残页上记的,用血液进行危险的身体改造。
“栓子,”赵煜低声问,“捡到这皮子时,旁边还有什么?”
“就一个破陶罐,一碰就碎了。”栓子说,“罐子里头是空的,就这一张皮子卷着塞在底下。看那罐子的样子,埋在那儿有些年头了。”
有些年头了。这说明,令牌势力——或者他们的前身——早在很久以前就在这条路上活动过。
赵煜把皮子递给王大夫:“您看看这上面写的。”
王大夫接过,借着油灯光细看那些符号。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
“这是……‘以血为引,化灵入体’的方子。”他声音发紧,“但写得很乱,很多地方自相矛盾。比如这里说要用‘地脉亲和之血’,但后面又说‘忌用活体血,否则灵性反噬’。这根本说不通。”
“可能这方子本身就是错的,”夜枭在一旁说,“或者……是实验记录,记录了一次失败的尝试。”
失败的尝试。
赵煜想起高顺描述的坟地那团肉块,还有落鹰涧山洞里抬出来的“肉瘤”。那些东西,会不会就是按照这种错误方子造出来的“失败品”?
“这皮子先收好,”赵煜说,“等到了定远关,和密档里的记载对照看看。”
夜深了。
驿站里,天机阁那边的病人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些。疤脸汉子亲自守夜,坐在火堆旁,不时往赵煜这边看一眼。
赵煜躺在铺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那是真空刃挥舞时的轨迹。
如果天机阁文书手里的那把“破邪刃”真是落月的刀,那落月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会让这么重要的兵器流落出去?
还有那把刀……它现在在天机阁手里,会不会被用来做别的事?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悄无声息。
正月十六,就这么在颠簸、意外和重重谜团中过去了。
距离定远关,还有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