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裂缝绽开的“咔嚓”声，不算大，但在孙大洪耳朵里，比惊雷还炸。他脖子后面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蹿。
裂缝在门板中央，歪歪扭扭的，像一道丑陋的黑色蜈蚣。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晃动的一片暗红，还有那种拉风箱似的、带着腥气的粗重喘息，一股脑儿地往里钻。
“顶住！用东西塞住缝！”孙大洪吼得嗓子劈了音，自己也分不清是吼给老吴小豆子听，还是吼给自己壮胆。他手里那根撬星铁片的金属杆，一头死死顶住门板裂缝下方，另一头斜撑在地上，整个人的分量都压了上去。金属杆被压得微微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老吴用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慌乱地从地上抓起碎石和之前拆下来的、带着锈渣的金属片，拼命往裂缝里塞。石头和金属摩擦着粗糙的木茬，发出刺耳的噪音。小豆子吓得腿肚子转筋，但也知道生死关头，闭着眼，抓起一把地上的灰土混合着不知什么碎渣，也往缝隙里糊。
门外撞击的力道猛地一滞，似乎被突然出现的障碍物卡了一下。但紧接着，是更加狂躁的怒吼和抓挠声！几只乌黑溃烂、指甲外翻的手爪，从缝隙边缘猛地探了进来，疯狂地撕扯着塞进去的石块和金属片！那爪子力道大得吓人，几下就把老吴刚塞进去的一块碎石扒拉得松动！
“滚开！”老吴红了眼，抽出腰刀，也不管卷了刃，对着那几只乱抓的手爪就狠狠砍了下去！
“噗嗤！”
刀刃入肉，却像砍进了浸透水的烂木头，沉闷而粘滞。黑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血溅了出来，喷了老吴一脸。那手爪吃痛猛地缩了回去，但门外传来更加暴怒的嘶吼，撞击的力量陡然增加！
“砰！砰！砰！”
门板剧烈震颤，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变宽！更多的暗红色光影从缝隙中透入，映得石室内一片血红，琉璃管那点本就黯淡的白光，在这片血红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孙大洪感觉顶着的金属杆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脚下蹬着的地面碎石滑动，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半步！
“顶不住……要开了！”老吴绝望地喊道，脸上糊满了腥臭的脓血。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冰冷地面上、左手紧攥着那枚灰扑扑骨符的赵煜，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一次的抽搐，与之前蚀力侵染导致的痛苦挣扎不同。更像是一种……被强烈的外界刺激引发的、全身性的条件反射。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吸气声。
他的左手，那只握着骨符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骨符边缘锋利的棱角，深深硌进了他的掌心皮肤，渗出了细细的血丝。鲜血沾染到骨符上那些扭曲的刻痕，并没有发生什么神奇的变化，只是让那灰扑扑的颜色，染上了一丝暗红。
赵煜左手腕内侧，那之前被骨符靠近时曾微弱鼓动过的位置，皮肤之下，再次传来一阵极其清晰、却异常深沉的“搏动”！这一次的搏动，不再是一闪即逝，而是如同被唤醒的、沉睡已久的某种基础节律，缓慢、沉重、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这搏动似乎引动了他全身的气血，右臂蚀力侵染处的鼓动随之加剧，但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凉的、与蚀力的灼痛截然不同的感觉，竟沿着左臂，逆流而上，艰难地冲向他那如同被烈火和钢针反复灼刺搅拌的大脑！
“呃啊——！”
赵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双眼猛地睁大！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涣散和茫然，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以及在这痛苦深处，被强行撕扯出来的一丝……近乎狂暴的清醒！
他的目光，在血红的光影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头顶上方，那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缝，和裂缝外晃动着的、扭曲的暗红影子！
石台中央的凹槽深处，那点金红色的微光，仿佛感应到了赵煜左手腕那深沉的搏动和他强行凝聚的意识，竟然也跟着，猛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急促！虽然依旧微弱，但在这血红的石室里，如同一颗挣扎跳动的心脏！
“嗬……门……”赵煜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的左手，握着染血的骨符，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了起来，指向那扇即将破碎的门。
孙大洪正拼死顶门，眼角余光瞥见赵煜的动作和石台凹槽的异动，脑子里“嗡”地一声。他不知道赵煜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此刻，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
“赵公子！你能做啥？快啊！”他嘶声喊道。
赵煜没有回答。他全部的意志，似乎都集中在了左手腕那深沉的搏动、掌心血染的骨符、以及石台凹槽那急促闪烁的金红微光上。这三者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混乱、却被他此刻濒临崩溃又强行清醒的意识捕捉到的……联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联系，他也没有力量去操控。他只知道，门要破了，外面的东西要进来了，所有人都要死。
一个近乎本能的、疯狂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炸开——引爆它！把这一切混乱的、危险的联系，连同门外那些东西，一起……炸开！
他左手五指猛地收拢，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狠狠捏向掌心的骨符和伤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是骨符承受不住巨大的握力，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几乎是同一瞬间，石台凹槽内的金红微光，闪烁频率达到了顶点！然后，如同烧尽的炭火骤然熄灭前的最后爆发，它猛地迸发出一团极其刺眼、却又转瞬即逝的炽白光芒！
这光芒并非能量爆发，更像是一种强烈的“信号”或“共振”被瞬间放大、传递了出去！
“嗡——！！！”
整个石室，不，是整个石台，甚至包括那根连接着石台的金属柱，都跟着发出了一声低沉到极致、却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起来的剧烈颤鸣！这颤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作用于物质层面的震动！
堆在门后的碎石杂物，“哗啦”一声垮塌了小半！孙大洪、老吴、小豆子都被震得东倒西歪！
门外，那狂暴的撞击声和嘶吼声，在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剧烈震动下，陡然一静！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阵更加混乱、仿佛带着巨大惊惧和痛苦的咆哮与翻滚声！那些扒在门缝上的手爪，触电般缩了回去！暗红色的光影疯狂摇曳、闪烁，迅速向后退去！
有效！虽然不知道原理，但赵煜这近乎自毁式的举动，加上石台那不明所以的异动，竟然真的再次震慑、或者说干扰到了门外那些发狂的士兵！
但这效果的代价，也惨烈得吓人。
赵煜在捏碎骨符边缘、引发石台剧烈共振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一口暗红色的、带着细碎内脏碎片的鲜血狂喷而出！他左手腕内侧那深沉的搏动骤然停止，皮肤下鼓起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紫黑色的硬包，随即迅速平复，只留下皮肤表面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淤痕，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瞬间坏死。他右臂的蚀力侵染仿佛失去了某种制约，猛地向肩颈和胸口窜了一大截，深紫色的纹路狰狞蔓延。
他眼中的那丝狂暴的清醒，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胸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那块被他捏裂的骨符，沾染着他的血，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掌中滑落，“叮”一声脆响，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骨符上那几道扭曲的刻痕，似乎因为沾染了赵煜特殊的血液和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颜色变得更加晦暗，边缘的裂痕处，隐隐有极细的、仿佛被烧灼过的焦黑痕迹。
石台凹槽内的金红微光彻底熄灭，再无动静。整个石台连同金属柱，都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变得死寂沉沉。
门外的混乱声逐渐远去，暗红的光影也退到了货架通道的深处，并未完全消失，但似乎暂时不敢靠近这扇刚刚爆发出可怕震颤的门户。
石室内，一片狼藉，死里逃生的喘息声中，夹杂着无法言喻的惊悸。
孙大洪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看着地上气息奄奄、模样更加凄惨的赵煜，又看看那扇布满裂缝、却暂时保住的门，还有地上那块裂开的、染血的骨符，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滚烫的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吴抹了把脸上的脓血，看着自己砍伤过门外怪物的卷刃腰刀，刀口上沾着的黑黄脓液正在“滋滋”地轻微腐蚀着金属，散发恶臭。他打了个寒颤，连忙用布擦掉。
小豆子直接吐了，吐得昏天黑地。
角落里的血髓矿原石，在刚才那阵剧烈的石室共振中，似乎也受到了影响，表面最后一点闪烁的微光彻底熄灭，颜色变得更加暗沉死寂，仿佛一块真正的顽石。郭威在震动中昏了过去，陈兴安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更弱了。
琉璃管的白光，不知何时，已经微弱到只剩一个莹莹的光点，仿佛随时会熄灭。
希望，如同这光芒一样，渺茫到了极点。
孙大洪剧烈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门暂时保住了，但谁知道能保多久？赵煜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换来这片刻喘息。周勇杳无音信。他们这群伤兵残将，还能撑多久？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扫过那些散落的碎石、金属渣、还有……赵煜吐出的那滩带着内脏碎片的暗红血液。血液尚未完全凝固，在琉璃管那点微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血泊边缘，一样极其不起眼的小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截……线头？
不对。颜色很暗，几乎是黑色，但仔细看，又带着点金属的哑光。长度不到半寸，比缝衣线粗不了多少，一半浸在血泊里，一半搭在一块碎石的边缘。看起来，像是从什么陈旧织物或者捆绑物上脱落下来的，又或者是之前他们折腾时，从哪件破衣服上刮下来的。
孙大洪下意识地伸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截线头从血泊边缘拈了起来，免得它被更多的血污弄脏——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于“可能有用”的微小物件的收集癖，在资源匮乏的边关和绝境中养成的习惯。
线头入手，有种奇特的韧性，不像是普通棉麻，也不像丝线。有点滑，有点凉。而且……非常结实，他用指甲掐了掐，居然没断。
就在他的指尖感受着这线头奇特质感的瞬间，赵煜左手腕内侧，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完成了微不可察的更替。而孙大洪的脑海中，也莫名地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关于“高强度”、“惰性”、“能量绝缘”的零碎概念。
孙大洪捏着这根结实得有点过分的黑线，愣了一下。就这？一根特别点的绳子？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煜绑着星铁片的右臂，那里的布条已经在刚才的挣扎和震动中有些松脱了。
他咬了咬牙，挪过去，用这根奇特的黑色纤维束，替换下那些已经脏污松动的布条，重新将那片边缘开始泛起不祥暗红色、但依然紧贴皮肤的星铁残片，更牢固地捆绑固定在赵煜的上臂。这黑线果然结实，打结都很费劲，但绑好后异常稳固。
做完这些，他颓然坐倒。一根结实点的绳子，改变不了绝境。赵煜的气息更弱了，陈副将和郭头儿也差不多。门外那些东西虽然退了，但肯定没走远。周勇……怕是凶多吉少。
时间，在绝望的寂静中，一点点啃噬着所剩无几的希望。
就在孙大洪以为，他们最终会在这黑暗的石室里，悄无声息地流干最后一滴血，或者在某一次更猛烈的撞门声中迎来终结时——
石室的一面墙壁（不是门所在的那面），靠近地面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面，用很小的工具，或者……指甲，在刮擦着石壁。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石室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孙大洪、老吴、小豆子全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惊恐地望向那面传来刮擦声的墙壁。
是那些发狂的士兵找到了别的入口？还是……侵蚀体从地底钻过来了？或者是这古老石室本身，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机关或……住户？
刮擦声持续着，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并且……似乎在移动？沿着墙根，慢慢向着石台的方向移动。
孙大洪缓缓握紧了手里的金属杆，手心全是冷汗。老吴也举起了刀。小豆子缩成一团。
那“沙沙”的刮擦声，最终停在了石台基座后方，那面看起来毫无缝隙的墙壁下方。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隔着很厚障碍物、又带着某种奇异金属摩擦质感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隐约传了进来：
“……里面……有……活人……吗……”
“……李……慕儿……大人……留下的……节点……”
“……我是……观测站……维护……‘癸柒’……”
声音模糊不清，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石室内绝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