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洪那一声破锣似的嘶鸣还在耳朵眼里嗡嗡地响，老吴已经冲回门边，脸贴着冰凉的石板缝，使劲往外瞄。
暗红色的光影晃动着，比刚才散乱多了，像一群没头苍蝇。那些低吼和脚步声也凌乱不堪，夹杂着撞到货架的闷响和什么东西摔倒的动静。但有一点没变——它们还在朝这边磨蹭，只是速度慢了，像是喝醉了酒，或者……被那难听的声音搅昏了头。
“有……有用！孙头儿，你那一下，它们好像懵了！”老吴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但随即又压低了，“可……可它们没走，还在往这儿凑！”
孙大洪咳得肺叶子生疼，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抹了把嘴角，手里那金属音管冰凉依旧，刚才吹的那一下，除了脑袋发晕耳朵响，倒没别的要命感觉。看来乱吹和按着人家李慕儿的谱子吹，差别大了去了。有用，但也就那么一点用，挡不住潮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煜还是没醒，绑着星铁片的右臂倒是平静了些，可那皮肤底下深紫色的影子，好像比刚才……扩散开了一点？朝着肩膀和胸口的方向，蔓延了细细的几缕，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洇开。老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也咯噔一下。
墙角那块血髓矿原石暂时蛰伏着，只是偶尔极微弱地闪一下，像个在装死的怪物。
“不能指望这破管子一直吹。”孙大洪哑着嗓子，把音管插回自己腰带里，“吹多了，保不齐我也躺下。得想别的法子……加固这门，找找这屋子里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石室。除了石台、柱子、伤员，还有堆在门后的杂物，几乎空空如也。等等……石台？他想起刚才自己胡乱一吹，石台凹槽似乎跟着闪了一下。这石台和钥匙，和外面的脉管，和整个定远关的地脉能量都连着，像个巨大又精密的机器里的一个齿轮。刚才赵煜用结晶脉冲强行“唤醒”它，代价惨重。自己乱吹，它也有反应，虽然微弱……能不能利用这石台本身做点文章？比如……弄出点更大的动静，把外面那些东西吓得更狠一点？或者，像李慕儿丝绢上猜的，顺着那“惰化”的脉管，搞点别的名堂？
可他不懂这些。陈副将昏迷前说的只言片语，也拼凑不出完整的主意。赵煜更是自身难保。
正焦躁间，一直缩在陈兴安旁边、努力用找到的干净绒布给老人擦拭额头降温的小豆子，忽然“咦”了一声。他刚才被孙大洪踢去帮忙堵门，慌乱中把自己怀里一直抱着的那把孙大洪的腰刀放在了陈兴安身边的地上。这会儿他伸手去拿布，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陈兴安侧身压着的、破烂外袍的下摆。
那外袍又脏又破，浸透了血和泥，但在靠近内衬腰带的位置，似乎有个地方不太一样——布料比其他地方稍厚一点，而且边缘摸起来有极其轻微的、不规则的硬物感，像是缝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小豆子平时就有些怯懦敏感，手指头对细微差别格外注意。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抠了抠那处厚实的地方。布料很结实，但也许是长期磨损和血水浸泡，缝线有些松动。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一小块大约两指宽、三指长的、颜色更深些的陈旧皮革，从陈兴安外袍内衬的夹层里被扯了出来，连带着几缕断开的线头。
那皮革很旧了，边缘磨损得起了毛，颜色是深褐色，表面似乎做过防水处理，手感滑腻结实。它不像无意中塞进去的，更像是有意缝在里面，作为一个隐藏的暗袋。
小豆子愣了一下，捏着那块扯出来的皮子，不知所措地看向孙大洪和老吴。
“啥东西？”老吴也注意到了。
孙大洪走过来，从小豆子手里接过那皮子。入手比想象中沉，皮子对折缝合成一个小袋，开口处用极细的、同样老旧的皮绳系着。他解开皮绳，就着琉璃管越来越黯淡的白光，往里看去。
皮袋里，没有金银，也没有书信。只有三样小东西：一枚扁平的、灰扑扑的、像是石片又像是骨片的东西，约铜钱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几个完全看不懂的、扭曲的符号；一小撮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黑褐色的、像是干枯碎叶又像是某种矿物粉末的东西，量极少，大概也就指甲盖那么一点；还有一根小指长短、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暗金色的金属丝，一头被弯成一个小环，另一头是磨尖的，整体看起来，有点像……一根简陋到极点的针？或者探针？
就在孙大洪的手指触碰到皮袋内那枚灰扑扑骨片的瞬间，赵煜左手腕内侧，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完成了微不可察的更替。而孙大洪，也只觉得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冰凉与微麻的触感，同时脑海里莫名地闪过一些破碎的、关于“标记”、“媒介”、“微量催化剂”的模糊概念。
二月十一抽奖触发（由小豆子无意扯出，孙大洪接触发现）：
【物品识别：前朝“寻迹者”随身应急工具残件（标记骨符、微量引路粉、探脉金丝）——《古墓丽影》中探险工具包或《神秘海域》中解谜小道具于本世界观经岁月耗损与信息流失后的残缺留存】
【效果：此三件套为前朝专门从事地脉勘探、遗迹探索的“寻迹者”人员随身携带的简易应急工具，功能高度特化且依赖专业知识与特定环境。
1 标记骨符：以特殊兽骨经药液浸泡处理后刻印简易方位符号制成。本身无能量，但符号刻痕内残留有微量对特定地脉能量频率（如前朝“天工院”标准测绘频率）敏感的物质。当靠近此类能量源（如运转中的前朝观测设备、未损坏的引导信标等）约十步范围内时，骨符会因共振产生极其微弱的温热感。超出范围或无对应源则毫无反应。
2 微量引路粉：以数种对湿度、气流敏感的特殊矿物与植物粉末混合而成。撒出后，粉末会根据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气流方向、湿度差异呈现短暂的、肉眼难辨的颜色深浅变化，需在静止无风且环境湿度稳定的狭小空间内，由经验丰富者近距离仔细观察方能察觉微弱导向。当前粉末因年代久远及密封不严，大部分已失效结块，残留活性十不存一。
3 探脉金丝：极细的惰性金属丝，前端磨尖，用于在怀疑有隐藏机关或能量回路的石壁、地面进行极其精密的触探，通过手感微差异常判断内部结构。需使用者具备高超的手部稳定度与相关经验。
整体而言，此套工具在当前环境下几乎无用：赵煜等人无“寻迹者”专业知识；石室封闭无风，引路粉无用武之地；附近无运转的前朝标准能量源，骨符无效；探脉金丝或许能用来捅个锁眼，但面对厚重石板门毫无意义。
【发现者：孙大洪（经由小豆子扯出陈兴安暗袋后接触）】
【合理化解释：陈兴安作为深入参与前朝遗迹调查的副将，随身携带此类专业小工具以备不时之需，合情合理。因年代久远、保管不当及使用者阵亡，工具效用基本丧失，成为纯粹的遗物，再次体现前朝技术失传、物品随时间贬值的低魔现实基调。
孙大洪握着这几乎无用的小皮袋，心里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又沉了下去。又是废品。陈副将留着这些，大概是他以前探查前朝地方时用的，可现在……屁用没有。
他苦笑着摇摇头，还是把皮袋小心系好，塞进自己怀里。好歹是陈副将的遗物，万一……万一有点别的纪念意义呢？
他转身，准备继续想法子加固门障。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直昏迷的赵煜，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快得像是错觉。
孙大洪立刻定睛看去。赵煜依旧脸色惨白，昏迷不醒，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右臂皮肤下缓慢扩散的深紫阴影，证明他还活着。
是自己看花眼了？还是……那星铁片加上刚才音管的胡乱干扰，真的让赵煜的情况有了点转机？
没时间细究了。门外的暗红光影和嘈杂声虽然慢，却坚定不移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它们沉重的呼吸和爪子（或者手）抓挠货架的声音，离门最多也就十几二十步了。
老吴和小豆子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碎石、那根松动的金属柱（太重，只挪动了一点）、甚至那本厚重的日志册子（又被孙大洪抢回来，册子可比石头有用）——在门后堆起一个勉强能看的小障碍。但这能挡多久？孙大洪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再次抓起音管，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吹一次那难听的嘶鸣，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嗬……嗬……”
一阵极其微弱、干涩的，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响了起来。
不是门外的声音。是……石室里！
孙大洪猛地转头，老吴和小豆子也惊愕地望过来。
声音来自赵煜！
只见赵煜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艰难的气音。他的眼皮再次颤动，比刚才明显得多，挣扎着，似乎想睁开，却像有千斤重担压着。
“公子？！”老吴又惊又喜，差点扑过去，被孙大洪一把拉住。
“别碰他！当心他胳膊！”孙大洪低吼，自己却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赵公子？能听见吗？赵煜？”
赵煜的眼皮挣扎了好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是彻底的涣散和茫然，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空洞的痛苦。但慢慢地，那空洞里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清醒”的微光在艰难凝聚。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似乎想看清周围，最终，模糊的视线落在了凑近的孙大洪脸上。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气音稍微连贯了一点，却依旧低哑破碎得难以辨认：“……石……头……远……”
孙大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急道：“石头？墙角那块？已经拨开了！用铁片子隔开了！你感觉怎么样？伤口……”
赵煜似乎想摇头，但连这个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他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又强行抬起，目光艰难地移向自己绑着星铁片的右臂，然后又极其费力地，转向石台中央那个凹槽的方向。
“……连……着……”他吐出两个字，气息弱得像游丝。
连着？什么连着？伤口和石头？还是……他和石台？孙大洪脑子飞快转动，结合之前陈兴安的呓语和李慕儿的记录，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出来：赵煜身体里的蚀力，通过刚才结晶脉冲的“唤醒”，似乎和石台（或者说石台连接的脉管、甚至远处的钥匙）建立了一种极其脆弱、危险的联系。而那块血髓矿原石，又因为赵煜伤口的异变而被意外“激活”，成了这种联系里的一个不稳定的“中转站”或“放大器”。星铁片暂时干扰了石头和伤口的直接链接，但那种更深层的、赵煜与石台/脉管之间的联系，可能还在。
“你……你能感觉到那石台？感觉到……外面的钥匙？”孙大洪试探着问。
赵煜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右臂绑着星铁片的地方，皮肤下的深紫色阴影似乎又活跃地鼓动了一下，但被金属片死死压住。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那……那你能不能让那石台再做点啥？像刚才那样，弄出点动静，把外面那些鬼东西赶走？或者……把门封死？”孙大洪急切地问，虽然知道这要求近乎天方夜谭。
赵煜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做不到。刚才那一下，已经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他能保持一丝清醒，感知到那种危险的“连接”，已经是极限。
孙大洪眼中的希望之光黯淡下去。也是，赵煜现在这样子，能说句话都是奇迹。
就在这时，赵煜的目光，似乎极其偶然地，扫过了孙大洪怀里——那里塞着刚才那个从陈兴安身上找到的小皮袋，一角露在外面。
赵煜那涣散的眼神，在触及那陈旧皮袋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凝滞了那么一刹那。不是因为认出那是陈兴安的东西（他可能根本没看清），而是仿佛……那皮袋本身，或者皮袋里某个东西的“存在”，与他此刻某种极其微弱、混乱的感知，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比蛛丝还细的……“共鸣”？
孙大洪注意到了赵煜目光那微不可察的停顿，心中一动，立刻掏出那个小皮袋，在赵煜眼前晃了晃：“赵公子，你认识这个？陈副将身上的。”
赵煜的目光随着皮袋移动，眼神依旧涣散痛苦，但孙大洪感觉，他那残存的、混乱的感知，似乎真的被这皮袋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一点点？或者说，干扰了一点点？
孙大洪想起刚才自己碰到骨片时那古怪的微麻感和模糊概念。难道……这废品一样的东西，对赵煜现在的状态有某种意想不到的影响？是因为赵煜身上那异变的蚀力，也算是一种“能量频率”？而骨片里残留的东西，对特定频率敏感？
他顾不上多想，死马当活马医，立刻解开皮袋，取出那枚灰扑扑的骨符，小心地凑近赵煜。
骨符靠近赵煜绑着星铁片的右臂伤口时，毫无反应。靠近他额头、胸口，也没反应。就在孙大洪几乎要放弃时，他无意中将骨符靠近了赵煜左手腕内侧——那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然而，就在骨符贴近赵煜左手腕皮肤的瞬间——
骨符表面，那几个扭曲的刻痕中心，极其极其微弱地……闪过一丝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淡淡的灰白色光晕！如同萤火虫最黯淡的尾光，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赵煜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混合着痛苦和一丝奇异清醒的闷哼！他原本涣散痛苦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似乎凝聚了那么一丁点！
更让孙大洪骇然的是，赵煜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灰白光晕刺激到了，也极其微弱地……回应般地鼓动了一下！那感觉，和右臂蚀力侵染的鼓动有些相似，但又似乎更加……内敛、隐晦，而且位置更深，更像是在骨头附近？
这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骨符上的灰白光晕熄灭了，赵煜眼中的那丝凝聚也迅速消散，重新被痛苦和虚弱占据。左手腕下的异常鼓动也平息下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孙大洪看得真切！这骨符……这看似无用的骨符，竟然真的对赵煜有反应！而且似乎刺激到了他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不同于右臂蚀力的东西？
那是什么？赵煜身体里还藏着别的秘密？和那把钥匙有关？和他能干扰“母体”有关？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孙大洪心头，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门外，沉重的撞击声终于响起！
“砰！”
是身体撞在包铁木门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伴随着更加狂躁的嘶吼。
“它们开始撞门了！”老吴嘶声喊道，用身体死死顶住堆在门后的杂物。
小豆子也尖叫着扑上去帮忙。
孙大洪看了一眼手中恢复黯淡的骨符，又看了一眼因为刚才刺激而显得更加虚弱、似乎连最后一点清明都要失去的赵煜。他一咬牙，将骨符紧紧攥在手心，那股微弱的冰凉麻感持续传来。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但既然能引起赵煜的反应，说不定……说不定是关键！
他不再犹豫，将那骨符塞进赵煜那只完好的左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吼道：“赵公子！抓住这个！抓住！想想办法！你和那石台连着，你和钥匙连着！你得醒过来！我们顶不住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抄起地上的金属杆，和老吴、小豆子一起，死死顶住门后那摇摇欲坠的障碍物。
门外，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锈蚀的灰尘簌簌落下。暗红色的光影透过门缝，将石室内映得一片血红。
赵煜躺在冰冷的地上，左手无意识地攥着那枚冰凉的骨符。右臂的蚀痛，脑海里的混沌，身体各处传来的虚弱和异样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左手心那一点顽固的冰凉和微麻，像黑暗深渊里一根极其纤细的蛛丝，若有若无地牵扯着他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
石台凹槽深处，那点金红微光，似乎也随着门外越来越狂暴的撞击和石室内濒临崩溃的压力，极其极其微弱地……颤动起来。
骨符、蚀力、石台、钥匙、远处脉管的扰动、门外发狂的士兵……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在一起，即将达到某个临界点。
孙大洪背靠着颤抖的木门，汗如雨下，嘶声对老吴和小豆子吼道：“顶住！给老子顶住！等周勇回来！等赵公子——！”
他的话被又一声更猛烈的撞击打断。
木门中央，一道细微的裂缝，悄然绽开。